午后的阳光晒的人懒洋洋的,百余骑在官道上缓行。
冷锋的到来,让唐青觉得自己如虎添翼,半道他在路边村子寻水源,发现竟然还有大半村民留守。
“赶紧都往南边撤!”唐青板着脸对村正说
村正苦笑,“军爷不知,这些……”他指指那些闻讯出来的村民说:“这些老少爷们都不肯走,说是祖辈都在此,死也要死在这里。”
唐青看着这些村民,看到了茫然,看到了不以为然,也看到了恐惧。
“故土难离我知道。”唐青说:“就在北方,也先大军正在劫掠人口,老人不是被杀,便是被丢弃在村里,粮食牲口都灭了,唯有饿死。”
那些老人却不在乎,他们宁可饿死也不肯南下。
“侥幸心谁都有,那些男丁会被带到草原上做苦力,每日为他们放牧,伺候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吃的只是野菜,喝的是脏水,晚上被圈养着……对,就如同是牛羊一般被圈养着……
女人的下场就不用说了,营妓知晓吧?别走啊!哎!哎!我要买东西!我真给钱!”
村民被吓坏了,一半人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家人。
一时间乱作一团,村正叫也叫不住,回头苦笑,“您是……”
“本官唐青。”
“是……是大明铁壁?”村正瞪大眼睛,突然喊道:“是唐百户,是大明铁壁!”
那些奔跑的村民止步,半信半疑回身。
“他就是大明铁壁?”
“看着……是很雄壮。”
唐青:“瓦剌人还远,你等可从容收拾东西南下。对了,可有吃的,卖些给我。”
“您就是唐百户?”一个半大小子怯生生问道。
唐青点头,少年问:“您……他们说您一人能敌千人,杀敌上万……”
我尼玛!
这还是人吗?
唐青苦笑,冷锋在他身后低声道:“许多时候,恐惧需用谎言来纾解,这是有意为之。”
但唐青却看不上这等宣传手段。
得知他的身份后,村民们大喜,几个老人拉着唐青就往家里去,争执不下,竟然要动手。
“别,都老胳膊老腿的,这样,我出钱卖些吃食,对了,那些猪不好带走,卖两头给我,就地杀了吃肉。”
两头肥猪被放倒,随后在村里弄了个杀猪宴。
老人们轮番敬酒,年轻人们跃跃欲试想过来,被阻拦后就喊道:“唐百户,咱们想从军。”
老人们假装呵斥,可眼神儿却不住往唐青这里飘。
唐青莞尔,“想从军不是坏事,不过当下却来不及了。”
“为何?”
“也先大军在外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南下,你等并未经过操练,上阵是送死。”唐青严肃的道:“保卫家园的事儿是我辈职责,你等的职责是种地,为咱们提供粮草。否则咱们岂不是白吃白喝了。”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
几个老人假借尿遁,在茅房外嘀咕。
“这个唐百户果然是了得,我家孙女儿也算是长得清秀……”
“我小女儿会做饭,还会针线。”
“都别吵了,送给唐百户给他选。对了三叔公,你这等打算是为啥?”
正在茅房里撒尿的老人说:“别的村子想发达,就得等有子弟读书出头。咱们村子里……那些憨货读不进书本。如今唐百户路过咱们村,这便是大好时机。咱们不说做正妻,做个名将的小妾,她家中发达,咱们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三叔公果然是咱们村里的智者。哎!三叔公,走了。”
“再等等。”老人站在茅房里,奋力尿着,等了许久,这才淅淅沥沥的撒了些出来。
“哎!舒坦。”
三个少女被带来,那眼神恍若烈火,能把大明铁壁给烧死……或是吞噬了。
唐青愕然,冷锋笑的很是开心,“这是民心,小唐要不就收了吧!”
唐青落荒而逃。
太特么热情了。
再不走,真的走不了了。
第二日上午,当看到京师城墙时,唐青挠挠头,“也不知有什么在等着我。”
“笑脸和刀子。”冷锋淡淡的道:“那些人会明着吹捧你,暗地里捅你几刀。”
“可老子的刀子是摆设吗?”唐青狞笑道。
当唐青的宝马出现在守城将士的视线内时,城门上下都炸了。
“是唐百户回来了。”
城头的指挥使眼巴巴的等了唐青两日,当即冲下来,踢打着麾下,“赶紧整队,别特娘的给老子丢人。”
唐青策马近前,唏嘘的看着城墙,突然觉得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指挥使愕然,心想本官都列阵欢迎了,你这是干啥呢?
“唐百户!”指挥使会做人,会做官,马上就放下矜持,笑吟吟的过来。
这不是梦……唐青下马,笑吟吟的拱手。
一番寒暄后,唐青率部入城。
城外是官兵列阵相迎,那些眼神复杂,有崇敬,有质疑,也有换了老子也行……
“唐青回来了。”
于谦得到了消息,他把手中毛笔一搁,靠在椅背上,轻声道:“当初我让他去赴死,他真去了。彼时我在想,他就算是坚守五日回来,我也要为他请功,不为别的,就为了那慷慨赴死的勇气。”
“可他坚守了十日。”官员说。
“是啊!他坚守了十日。他不负我,我,岂能负他?”于谦起身,“走。”
唐青如今身份很好玩,身为军中百户,但西城兵马司代理指挥的职务还没卸去。
他回归后,可去兵马司,也可去都督府或是兵部。
都督府,没跟着战神出征,逃过一劫的军方大佬们聚在一起。
前军都督府左都督陈桦面色沉凝,和都督同知曹正坐在一起。
有人说:“陈都督,当初你曾说唐青坚守险山堡乃是螳臂当车,唐继祖无能,儿孙也是蠢货。如今陈都督还是这般看吗?”
这是打脸。
陈桦脸颊颤抖了一下,曹正干咳一声,“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当初战报传来,你曹正还说必然是谎报战功。随后战俘被押解进京,你又闭口不言。哎!这好坏都被你们给占尽了,这天理呢?要不要也占了?”
“就是。那唐青好歹也是咱们武勋的子弟,他出头了,咱们也脸上有光不是。如今被你二人闹的分崩离析,反而便宜了文官。”
“对了,唐青入城会先去何处?”
“该先来我都督府!”有人笃定的说。
有人阴阳怪气的说:“上次唐青来我都督府,被有些人刻意打压,差点就动了手,如今他还来……来自取其辱吗?”
“上次是上次。”曹正说:“他乃武勋子弟,是武人,不来我都督府,难道要去兵部捧文官的臭脚?那些文官可不是善茬,唐继祖能教出这等孙儿,可见不蠢。自然会教导他如何站队。”
“咱们才是自己人。”
“这话倒是。”
说话间,一个小吏进来。
“唐青去了兵部。”
众人默然。
“于谦亲自出门相迎。”
都督府的大佬们想到于谦面对自己时的冷脸,顿时就打翻了醋瓶子。
卧槽尼玛!
于谦,你这是做给谁看呢?
……
唐青没想到于谦竟然会亲自出迎,他先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暗赞了自己演技了得,才说:“下官何德何能?”
于谦仔细看着他,“经历了战阵磨砺,看着成熟了许多。”
他看看左右,“你等觉着如何?”
如今于谦才是老大,连五部尚书,朝中大学士都不及的大佬,兵部是他的基本盘,谁敢反对?
“唐百户果然是大将之材。”
“险山堡宛若铁壁,挡住了也先南下的铁蹄,唐百户功莫大焉。”
“尚书慧眼识金。”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小人看尚书可取个号,名曰于伯乐,哎哟!谁打我?”
彩虹屁疯狂输出,于谦带着唐青进了兵部。
他进门之前看看两侧,那些装作看热闹的都是各家眼线……六部的,大小衙门的,以及都督府的,内阁的……
“我如今是许多人的眼中钉,本以为你会第一个去都督府,没想到……你啊你!”于谦知晓唐青的本事,这厮就是故意先来兵部。
于大爷心中暖洋洋的,越看这厮越顺眼。恨不能有个适龄的女儿,好做唐青的岳丈。
回京的路上冷锋建议唐青两边都不去,先去西城兵马司。
这样就把问题上交了……俺是文官还是武将啊!
如此就避免了站队,也避免了许多后续的麻烦。
可唐青却断然拒绝,决定先来兵部。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后续的政局发展……于谦整合各方力量,成功守住了京师,随后就成了权倾朝野的大佬。
直至夺门之变。
唐青给兵部几位大佬介绍着此战的情况。
“……瓦剌人士气极高,且将士多精锐,和他们比起来,咱们的人……也不差。”唐青说。
“不差?”侍郎吴宁说:“数十万大军一战而溃,这还不差?”
唐青说:“将熊熊一窝!”
这厮竟敢讥讽皇帝……几个大佬面面相觑。最后看向于谦。
大佬,您就不管管?
于谦说:“京营此战被打残了,如今朝中正从各处抽调人马来源,两个问题,其一,也先会何时南下,其二,靠着从各处抽调而来的人马,可能守住京师。”
门外,郕王正准备进来,闻言摆摆手,众人后退。他眯着眼,仔细听着。
里面传来了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虽说也先在土木堡大胜我军,可他的麾下也疲惫不堪,另外,九边尚存,也先忌惮深入大明境内被四面合围。”
“他最担心的是粮道。”
郕王微微点头,这番分析堪称鞭辟入里。
“那么,你觉着京师可能守住?”
郕王凝神。
听到那个年轻人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也先要想踏入京师一步,就得先踩过我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