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空气其实并不怎么好,特别是在有风的时候,风儿会卷起泥土,吹的到处都是。
在令人去请郎中后,唐青有些不解,蹲下来问陈雄,“老陈,我有个问题。”
“唐兄只管问。”陈雄从此就要吃唐青的,喝唐青的,很是服帖。
“话说,你们怎地这般信任我呢?”
唐青是真的不理解,冷锋也就罢了,毕竟咱们是一起做过文章,一起那啥……扛过枪的交情,可陈雄也跟着来投奔自己……
“看你的样子,压根就是破釜沉舟了,就没想过我会担心得罪你爹,把你拒之门外吗?”
你这厮先斩后奏,哪来的蜜汁自信?
陈雄诧异的看着唐青,“唐兄你会?”
我真的会,我只求保住自己的小命,好吧!现在还多了一家子,当然,除去二叔一家。
我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人生目标,不想搞事儿,可你们这般……让我很被动啊!
一个没落伯府的嫡长孙,还是个纨绔,哪怕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也不值当你们来投奔吧?
一个是聪明绝顶的家伙,一个是扮猪吃虎的贱人。你们来投奔我……
我压力很大啊!
我不想出风头。
不,我只想高调做事,低调做人,你们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陈雄再度诧异的看着唐青,仿佛他疯了,“唐兄,你不知晓吗?”
“我该知晓什么?”
“你有仁者之风啊!”
卧槽!
“什么意思?”仁者,这个仁字不妥吧?唐青有些肝颤。
“就是……”陈雄挠挠头,“让人如沐春风,让人觉着你就是自己的兄长,甘愿为你那个啥,出力。”
这不就是刘皇叔吗?
妈耶!
他们觉得我是刘皇叔!
唐青突然生出个念头,历史上的刘皇叔,真是一开始就有自立的想法吗?
绝壁没有。
时势造英雄罢了。
可我不是英雄,老子只是个社畜!
求求你们别害我!
唐青只是想想那些文官和武勋的心眼,就觉得自己前途灰暗。
不过当下问题不大。
唐青觉得局势可控。
郎中来了,是个熟人,热情的让人发指。
“这棍子打的够狠,谁干的?”郎中问。
没人回答他,郎中干笑,“大概要歇息半月吧!”
“赶不上趟了。”陈雄一脸遗憾。
“怎地?”唐青问。
“我还想跟着唐兄北上。”
“就不怕自己战死,爵位便宜了你那个兄弟?”唐青笑道。
“小弟已和家中恩断义绝了。”
“啥意思?”唐青觉得不妙。
“小弟放弃了承袭爵位。”陈雄一脸我不屑于什么伯爵的崇高。
唐青捂额,“你爹咋说?”
“如释重负,顺带毒打了我一顿,大概是觉得……当初就不该生我出来吧!”
唐青忍不住吐槽:“魔鬼遇到你那极品的爹娘,也得自叹弗如。”
人间即是炼狱。
这是唐青的话,冷锋深以为然。
“此次北上以什么为目标?”
晚上,在唐青的书房,冷锋问。
“第一,寻机在野外堂堂正正的击败瓦剌人。”
“很难。”陈雄趴在胡床上,努力抬头说:“土木堡之战时,我目睹了瓦剌人的凶狠,在险山堡……唐兄勿怪,小弟觉着若非有险山堡为依托,那一战胜负两说。”
这货还有做铮臣的潜质?唐青点头,“不过到了最后几日,那些活下来的将士能和瓦剌人一比一交换,所以,此战我很有信心。”
“此次北上还有一个目的。”唐青轻声道:“查探陛下生死。”
冷锋说:“陛下生死其实不重要。”
陈雄低头,“陛下就算是活着,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看,所有人都有这个觉悟。
“另外便是查清也先大军动向,以及他为何不马上南下的原因。”
冷锋说:“此事不该让边军去做吗?”
陈雄笑的很开心,“九边被土木堡之败吓破了胆,如今正缩在城墙后瑟瑟发抖呢!”
“是孤军?”冷锋问。
你明知故问,唐青点头,“怎地,冷兄怕了?”
冷锋说:“这才够味啊!”
卧槽!
这特么又是个疯子!
唐青觉得自家是疯人院,祖父也疯了,大半夜令人送来地图。
“伯爷说让大公子没事儿多看看。”康信亲自来送地图,仿佛不知道地图在这个时代属于管制品。
冷锋玩味的道:“府上看来对小唐很是宽松啊!”
他来了,陈雄来了,按理唐继祖该过问一下,可他不但不过问,反而送了地图来。
这是在表态:我的崽,星辰大海才是你的征途。
……
唐贺来到了唐继祖的书房。
书房里,地图换了新的,老的那一份不见了。
唐继祖定定的看着地图,“地图我给了子昭。”
“爹!”唐贺压低声音,“您难道还想着子昭更进一步?”
“你觉着呢?”唐继祖抬头侧身。
“我觉着……等也先退兵后,便让子昭进都督府吧!”唐贺说:“石亨此刻如丧家之犬,咱们家的日子应该不难过。”
“你只想让他安稳度过此生,可想过天意?”
“天意?”
“这些年子昭纨绔,吃喝玩乐无所不为,你坐视,我也坐视。仿佛如此便可高枕无忧。可在杀人案之后,子昭却变了。一扫纨绔心性,沙场征战博得大明铁壁美名。老大,你觉着这是什么?”
不等唐贺回答,唐继祖说:“是天意!”,他指着天空,“这是老天要让他出头。”
“可若是……”唐贺咬牙,“那会大祸临头!”
“那也是天意。”唐继祖笑道。
“爹,平安不好吗?”
唐继祖呵呵一笑,“我蛰伏多年,为的也只是一个平安,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老大,这都是天意。天意如此,何必压制子昭。”
“若是……”唐贺痛苦的闭上眼,“我担心会让唐氏招来横祸。”
唐继祖默然良久,“那我也认了!”
……
都督府那边来兵部问唐青何时出发。
“也先大军虎视眈眈,九边谨守不出,若是无人主动出击,就怕助长了敌军气焰。”
来的是个将领,看着不卑不亢。
于谦继续看文书。
“于尚书!”
于谦看文书。
“于……”
“嘘!”边上本垂手而立的小吏伸手指在唇上嘘了一下,将领愕然,啥意思?
小吏蹙眉,指指外面……没看到尚书忙吗?边上去。
我尼玛!
我来自都督府啊!
大明官兵的最高管理机构啊!
你兵部啥意思?
于谦放下文书,将领大喜,刚想开口,于谦缓缓说:“听闻曹正跃跃欲试,想亲率三千人马北上?”
卧槽!
这谁说的?
将领便是曹正的心腹,闻言叫屈,说是谣言。
“本官觉着,曹正不错。”于谦摆摆手,赶苍蝇般的厌恶。
将领回禀,曹正愣住了。
陈桦骂道:“于谦这是在挤兑你。”
曹正挠挠头,“他的意思是说……再敢逼迫,便建言让我领军北上?”
陈桦点头,有些头痛,“于谦为唐青撑腰子,他若是拖着一直不走……”
“他不可能一直拖着吧?”曹正说。
“拖到也先南下了,他何须北上?”
“这个狗曰的,狡猾。”
唐青发誓自己绝无此意。
此次北上他准备以险山堡旧部为核心,组建三千人马。
两个千户已经就位了。
清晨,唐青带着人进了军营。
如今京师别的都缺,就不缺军营,空旷的厉害的军营中,三千人马压根就不打眼。
钱瑜有一脸自恋的络腮胡,看着颇为光滑闪亮,后世那些洗发水厂家见了定然会把他抓去研究,至少也得混个代言人。唐青有些好奇,“吃饭喝汤挂在上面怎么办?”
“抹一把!”钱瑜示意了一下。
唐青知晓为何胡须那么光亮了,“你从不洗的吧?”
“为何要洗?”钱瑜一脸崇拜的看着新上官,“下官从二十岁开始就从未洗过,这是家传养护胡须的秘诀。”
今日下官传给您……唐青哆嗦了一下,“多谢。”
另一个千户陈海在一旁,等唐青接受了钱瑜的胡须养护大法后,这才过来行礼,“陈海见过唐千户。”
唐青现在看到崇敬的眼神就哆嗦,心中慌得一批,“都是千户,无需多礼。”
陈海一脸崇敬之情,“您在险山堡的指挥下官研究过,令人叹为观止。下官以为,您是通过示弱,让守军得以磨砺,等敌军发现不对时,您已经有了决一胜负的底气,可人马依旧处于劣势……换了下官定然也束手无策,只能尽力而为。”
你不要这样啊!
唐青苦笑着,“我只是……顺手而为。”
“这才是用兵的最高境界啊!”陈海眼中迸发出了异彩,“您最后亲率百骑出城,京师许多人说这是行险,您是惨胜。可他们却忘记了那句话,擒贼先擒王。这一切都在您的算计之中啊!”
唐青木然,“我只是运气比较好!”
钱瑜叹道:“您是担心都督府打压吗?”
“都督府对我不错。”唐青说。
“我们都知道了。”钱瑜压低声音,不忿的道:“那些人都是嫉贤妒能,您放心,此次北上,您说东,咱们绝不往西。”
陈海点头,“下官一直期冀能在您的麾下效力,学习您的兵法。如今得偿所愿,死而无憾了。”
你们不要这样啊!
唐青苦笑回头。
三千人的阵列沉默着。
一双双崇敬的目光在看着他。
有人高呼,“大明铁壁!”
三千将士高呼:“大明铁壁!”
晨曦下,唐青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