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被唐青斩杀后,敌军就彻底陷入了混乱中。
王曾觉得该招降了,他在厮杀中抬头看向大旗,大旗不动。
“千户为何不招降?”副千户问。
王曾摇头,“我有个猜测。”
“千户是想磨砺咱们。”王曾说。
“可俘虏才是实打实的大功啊!”副将不解,“如今京师就缺瓦剌俘虏,送一个过去,比杀十人更令朝中欢喜。”
“你看。”王曾指着前方,“儿郎们如今厮杀的越发娴熟了,三五成群,配合默契。再厮杀几场便可称为悍卒。”
而这一切都是那位千户给的机会。
“千户令,招降!”这时有人策马过来喊道。
王曾喊道:“下马弃刀者不杀!”
“下马弃刀不杀!”
呼喊声中,大多敌军几乎没有犹豫,便下马丢掉兵器,跪在一边。
马蹄声轰隆,明军骑兵在四处奔驰。
“有人不降!”
数十瓦剌人聚在一起,为首的是个牌子头。他喊道:“杀一个够本,兄弟们,多杀几个明人,太师会记得我等的功劳。”
唐青看了一眼,“射杀!”
“放箭!”
“你等……”
不讲武德的唐青看了一眼倒地后依旧不甘心的牌子头,不屑的道:“和自己的敌人讲武德,你以为老子是撒比吗?”
战场渐渐平静了下来,偶有伤员惨嚎一声,或是战马长嘶。
明军收拢俘虏后,小队人马打扫战场,其他人集结,等待将令。
唐青策马到了阵列前。
“开战之前,你等怕不怕?”
老部下都笑了,“不怕!”
“跟着千户杀敌,老子不怕!”
狗东西……唐青笑了,看着很是豪迈,“王曾!”
王曾挠挠头,“怕。”
军中汉子,说一不二。
他的麾下大多都说怕。
“我知晓你等在怕什么。”唐青说:“你等惧怕的是击败大明数十万大军的那个对手,可骨子里,这种惧怕来自于对死亡的恐惧。”
顿时王曾的麾下就炸了。
“千户,我等不怕死!”
唐青压压手,等众人安静下来后说:“是人都怕死,我也怕。”
这句话纾解了明军的情绪,唐青说:“开国时,太宗皇帝时,为何将士们悍不畏死?”
冷锋若有所思。
他突然低声道:“小唐这是想破解军中士气低迷的难题吗?可这何其难。”
“都是汉儿,为何截然不同?”
“不是你等胆怯孱弱,而是……你等不知为何而战!”
“太祖皇帝时,大明将士喊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厮杀。太宗皇帝时,大明将士喊着除恶务尽的口号五度北征……”
唐青指指北方,“从太宗皇帝之后,大明便从进攻转为防御。可军队不能闲,一旦闲下来,将领无所事事便去克扣将士钱粮。底层将士无所事事便会偷奸耍滑……”
王曾心头一震,他觉得唐青这番分析说到了当下明军的要害处,他看了钱瑜等人一眼,每个人都在盯着唐青。
仿佛要把他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
“一支没有目标的军队,必然没有灵魂。没有灵魂的军队,便是行尸走肉。”
“他们不知为何而战,茫然跟着将领操练,戍守……当面临强敌时,没有灵魂的军队会胆怯,哪怕对手不及他们。”
唐青想到了后世的某支球队。
“他们畏敌如虎!”
“而今,也先大军就在大明境内肆虐,我等的家园正在燃烧,我们的亲人正被屠戮。这一切,还来得及!”
此刻的大明军中,太宗皇帝五征草原的威势还有遗留。
再过数十年,失去目标的大明军队就彻底成了烂泥。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在万历年间迸发出了令人惊讶的能量,把倭国大军打的满地找牙。
可终究积重难返,大明随后在内乱中不断沉沦,最终蛮清面对的不过是一个破屋子罢了,踹一脚就倒。
所以,历史上得国最便宜的,第一是赵氏,靠着欺负孤儿寡母来了个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而后便是蛮清。
“还来得及!”
唐青重复说道,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千户威武!”钱敏带头高呼。
“千户威武!”
一个个将士振臂高呼。
唐青微笑挥手。
换来了更大的欢呼声。
冷锋看到王曾也在高呼,他的麾下更是狂热,甚至在雀跃。
“千户威武!”
在这个至暗时刻,谁能带着大伙儿打胜战,谁便是大家的偶像。
唐青微笑着,不断挥手。
麻痹!
好像不大对啊!
唐青突然一怔。
这时乌尔罕的宝马长嘶一声,竟然冲了过去。
你疯了?
唐青回头,见冷锋手中拿着皮鞭,还保持着挥鞭的姿势。
老冷,回头老子和你做文章!
唐青大怒,
可冷锋却笑的很是得意。
阵列裂开,唐青冲了进去。
唐青随意举起手。
“千户威武!”
将士们在两侧欢呼。
这是校阅!
大胜之后,智勇双全的将领在校阅他的麾下。
这一刻,所有光芒都在那个人的身上。
目光聚焦。
人心聚拢。
“千户威武!”
唐青策马冲了出去,掉头看着麾下。
这是我的班底!
有了这个班底,才有和石亨,和郑宏抗衡的本钱。
唐青眼中闪过光芒,他没有什么野心,初到时只想避过灭族惨祸。
但却身不由己的被大势推到了当下的境地。
未来会怎样?
唐青看着远方,有一瞬迷茫。
“谁搞我,我便搞谁!”
唐青依旧是那个社畜。
“令人报捷!”
“是。”
冷锋过来,“别急!捷报我来写。”
陈海挠挠头,“冷公子来写,想来更好。”
“自然。”冷锋一点也不谦逊,提笔写了捷报,给唐青过目。
“好文采。”唐青赞道。
冷锋说:“重点提及了兵部的提点,这才有了此次大捷。”
花花轿子人人抬……唐青心想老冷果然有做佞臣的天赋,“快马送去京师,记住,先去兵部。”
冷锋笑道:“都督府那些人又要郁闷了。”
唐青说:“谁让他们早些时候捧石亨和郑宏的臭脚?”
老子报仇,从早到晚。
“千户,抓到俘虏了。”
这时斥候回来了,带来了一队俘虏。
唐青看到了一个熟人。
“乌尔罕!?”
女扮男装的乌尔罕也看到了唐青,“孙猴子!”
冷锋脸颊抽搐,“这啥……孙猴子是谁?”
“我哪知道。”唐青睁眼说瞎话。
斥候一看不对,好像是千户的熟人。
乌尔罕说:“赶紧松开。”
斥候看看唐青,唐青点头,这才给乌尔罕松开手上的绳子。
“还有她。”乌尔罕指指自己的侍女东东。
唐青走过来,斥候低声道:“先前小人等遇到了他们,十余骑竟敢大摇大摆的,小人便突袭,谁知那些人竟然不敢反抗,只求护着那个……”
斥候此刻看明白了,千户和这个俘虏不但是熟人,还是老关系。
“知道了。”
唐青点头,斥候知趣避开,不过却嘀咕功劳定然是没了。
“你来此作甚?”唐青问。
乌尔罕揉着手腕,“我来狩猎。”
可这里别说是野兽,连家畜都没有,这借口太拙劣了。
乌尔罕一路南下,她问了路上遇到的瓦剌斥候,得知阿古拉就在前方,便想先来寻他,再慢慢打探消息。
谁知道一头就撞到了明军斥候的口袋中。
“阿古拉呢?”乌尔罕问。
噗通。
一颗人头落地,乌尔罕一看正是阿古拉,面色狰狞的看着自己。
“啊!”东东惊呼,“死了?”
乌尔罕心想我本来还担心你被阿古拉杀了,没想到你……
“看你也是风尘仆仆的,歇息一日,明日回去吧!”
大战结束,明军也需要休整。但唐青不可能带着乌尔罕活动,否则明军内部的一些事儿被她知晓了,便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好。”
孙猴子还活着,这让乌尔罕心中欢喜之极。
至于阿古拉……死了就死了啊!
大哥不缺将领。
不要觉得这是残忍,在草原上,弱肉强食便是规矩。
若是也先兵败身死,乌尔罕也能接受。
可她却接受不了孙猴子兵败被杀,故而悄然逃出来寻他。
回到村子,唐青先去洗澡,出来后,见乌尔罕在他的‘作战室’里睡着了,东东在警惕的放哨。
唐青寻个地方坐下,闭上眼。
他在总结此战的得失。
这是一种习惯,在内卷的时代,哪怕是做武替,你也得不断进取,否则时代丢下你,不会打一声招呼。
这一战他能取胜,靠的是料敌先机的金手指。
若是没有这个金手指,唐青唯有和阿古拉硬碰硬。
就算是能胜,估摸着麾下也被打残了。
他在仔细回忆着。
“孙猴子。”
“嗯?”唐青没回头,“坐。”
身边有人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那个孙猴子后来怎么了?”
唐青说:“他不服管束,不愿遵循人世间的所谓规矩,引来了外界不满,于是各种打压……”
冷锋来寻唐青,见他坐在屋外矮凳上,身边是乌尔罕。
少女在看着唐青,眼神专注。
“孙猴子想打破世间给自己的枷锁,便大闹天宫……”
“后来呢?”
“就在此时,如来佛祖反转手心,化为一座大山,把孙猴子镇压在山下。”
“这山从此叫做五指山。”
“可这山对于孙猴子而言,却是人间枷锁。”
“那……孙猴子能出来吗?”
“能!”
“当他自己给自己戴上人间枷锁时,便能出来。”
“人间枷锁是什么?”
“金箍。”
“金箍谁给他的?”
“一个叫做唐僧的家伙。这人很啰嗦。”
夕阳下,唐青说着孙猴子的故事。
夕阳下,少女兴致盎然的倾听着,不时为了孙猴子的遭遇恼怒,或是欢喜,拍手叫好……
就像是一幅画。
……
第四更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