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最近的氛围不大好。
朝中的争斗连市井百姓都知晓了,每日各种编排,什么有人想做权臣,有人想谋朝篡位。
这就是个巨大的漩涡。
孙太后在后宫不断兴风作浪,郕王看似温顺,却频频和外朝官员联络,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文官们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小皇子,一派支持郕王。
最激烈的时候,有臣子喊道:“主少国疑,有人想做权臣!”
这话说的不是臣子,而是孙太后。
你孙太后想垂帘听政,想做高滔滔第二。
高滔滔啊!
那可是前宋著名的女中尧舜。
孙太后闻讯只是冷笑,对身边人说:“皇帝不知所踪,这些人便原形毕露。连郕王也是如此,可见往日的所谓忠心都是敷衍。”
双方争执不下,于谦出头,说派人去催促唐青弄清皇帝消息。
这个提议没问题,大伙儿举双手赞同,唯有孙太后不渝。
于谦知晓她为何不高兴……皇帝被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孙太后一直不愿承认,她担心小皇子名声受皇帝影响,难以上位。
“太后,此事至少得半月吧!”女官们安慰太后。
孙太后也是这般想的,故而令人去做外朝工作。
这日有几个贵妇人进宫,一番奉承后,代表自家男人送上了忠心。
站队是一门学问,许多时候需要赌徒心态,而不是理智。
支持郕王的不少,可人多粥少,事后酬功也不多。
支持小皇子却不同,人少,太后早就放话,说定然不会辜负忠心耿耿之人。
“若非太后坐镇宫中,这朝中,这京师的人心早已散乱。”一个圆脸贵妇人奉承道:“拙夫昨日回家对臣妾说,朝中如今闹的沸沸扬扬的,就担心有人铤而走险。”
这话里蕴含的味儿不对。
几个女官相互交换个眼色,都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太后,若是不妥,咱们可以先发制人啊!
郕王只是藩王,咱们控制住了郕王,找个罪名给他背上,那些臣子没了效忠的对象,只能支持小皇子。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绝壁不是这几个贵妇想出来的。
孙太后的心微微一动。
收拾吴氏生的那个小崽子,对孙太后来说没有半点压力和负罪感。
“此事……”
郕王那边同样是暗流涌动。
最近奏疏特别多,郕王看着被抬进来的一箱奏疏,不满的道:“本王怎地觉着,这是在无事找事呢!”
海成拿着拂尘说:“老奴觉着,有些人是想用奏疏拖住殿下。”
郕王眯着眼:“莫要胡说。”
“殿下。”海成上前一步,“老奴听闻宫中那位最近频繁接见贵妇,那些贵妇身后大多是文官。还有几个武勋。”
“殿下,不可不防呐!”海成眼中有厉色,“老奴觉着,宫中的人太多了些!”
下狠手吧!
我的殿下!
太后是不能动的,不过咱们能剪除她的耳目啊!
没了耳目的太后,和一个深宫妇人有何区别?
没了消息,她就是个没头苍蝇!
郕王眼中闪动着异彩,这时于谦求见。
“殿下,如今朝中争论已影响到了政事。”于谦很不满,“昨日有人马新到京师,户部那边却忘了补给粮草,若非将领压制住了麾下,那些将士就要闹起来了。”
郕王说:“呵斥户部!”
“是。”于谦要的便是这个,他浑身一松,郕王说:“给于卿凳子。”
“谢殿下。”于谦谢了后坐下,郕王眸色温和,“最近朝中人心惶惶,那边可有消息?”
于谦说:“唐青身处危境,步步危机,臣已令人去催促了,不过还请殿下宽容他。”
“传闻你于谦看重唐青,为何?”郕王笑道:“虽说唐青手段了得,不过却是武勋子弟。当初你二人为何能走到一处?”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可却蕴含着危机……你于谦可是提早在布局?
甚至连武勋那边都有落子。
帝王,哪怕是监国的皇子,都会本能的去猜忌臣子。
于谦不满的道:“在殿下眼中,臣便是那等谋私利的臣子吗?”
这话太冲了,海成忍不住干咳,“于尚书慎言。”
“这有你说话的份?”于谦看着海成,“太祖皇帝曾吩咐禁内侍参政,你若是不甘寂寞,本官当请殿下严惩,以儆效尤!”
我尼玛!
在场的内侍不禁瞠目结舌……郕王若是登基,海成至少得是身边的大太监,你于谦竟敢对他呼来喝去,甚至是呵斥,就不怕郕王大怒,或是海成以后报复?
海成大怒,委屈的看向郕王,“殿下,老奴……”他缓缓跪下。
于谦这是在打您的脸呐!殿下。
郕王神色平和,但眼中却有不满之色。
于谦说:“殿下,当初王振擅权,以至于君臣离心,前车之鉴犹在,臣请殿下约束身边内侍。”
他起身行礼。
你这是在逼宫!
海成低头,眼中有得意之色,心想殿下可不会被臣子这般要挟。
朱祁镇重用王振,更多是出于对群臣的不信任,以及在权力被臣子侵蚀时的本能反应。
郕王看着于谦,四目相对,于谦目光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内侍在门外,“殿下,吴侍郎回来了。”
郕王身体一松,“本王知道了。”
于谦看了海成一眼,“殿下英明。”
郕王说:“让他们来。”
海成起身,等于谦回身后,他怨毒的看着于谦,咬牙发狠,发誓要弄死这个狗官。
吴宁和唐青来了。
二人进来行礼,吴宁说:“殿下,有陛下的消息了。”
郕王的身体瞬间绷紧,“说。”
吴宁回头看了唐青一眼,从进殿后这厮就拖在后面,这是在给他吴宁出头的机会。
可这事儿啊!
真的福祸难料,若是郕王失败,兵部必然会迎来一次大清洗,他吴宁至少也得贬官,弄不好被流放也不是稀奇事。
吴宁深吸一口气,就在这时,外面有人说:“太后驾到。”
尼玛!
吴宁和唐青才将进宫,那边竟然就得了消息,可见本王身边宛若筛子,什么事儿都瞒不过那个老太太。
郕王眼中迸发出了怒火,他看了海成一眼。
海成压低声音,“老奴失察,回头便清理一番。”
孙太后被簇拥着进来,她看了吴宁一眼,最终盯住了唐青,“你便是唐青?”
“臣唐青,见过太后。”唐青行礼。
孙太后淡淡的道:“听闻你曾大闹都督府,是谁给你的胆子?”
你一个千户官,也敢冲着那些大将咆哮,是谁在为你撑腰?
这话矛头直指于谦和郕王。
于谦为唐青暗自捏把汗,郕王微微蹙眉。
唐青微笑道:“是道理。”
“什么道理?”孙太后看来是存心找茬。
唐青冒险抬头看了孙太后一眼,见她眼中有厉色,心中就数了。
“大胆!”一个女官厉喝,“竟敢窥视太后。”
除去重臣之外,臣子面见帝王都不得直视。太后这块虽说没规定,但和帝王相仿。
唐青诚恳的道:“臣只觉得太后声音温和,忍不住便抬头看了看。”
太后声音温和?
郕王和于谦差点忍不住笑喷。
但孙太后却不好再出言指责,唐青有了缓和的时间,说:“当初臣被叫去都督府,都督陈桦等人询问臣对瓦剌人的看法,臣直言相告,说瓦剌铁骑凶悍,不可小觑。”
“就这让你大闹都督府?”孙太后声音中多了危险的味儿。
吴宁此行是去催促唐青,他们二人一起回来,必然是有了结果。
孙太后此刻心急火燎的,既担心皇帝安危,更担心唐青查证的那个结果对自己和小皇子不利。
所以老太太一进来就想拿唐青开刀,先行震慑住郕王和于谦。
郕王和于谦都知晓老太太的用意,但这是太后质询,于谦也不能帮忙。
小子,别急,别慌……于谦心中担忧,却面带从容之色,给唐青一个鼓励的眼神。
唐青一哂,说:“臣当时还说,亲征之战……臣并不看好。于是便引来了陈都督等人的喝骂。”
孙太后,“你!”
若是土木堡之败前唐青说这话,孙太后能把他摆出十八个样子来慢慢收拾,可此刻却显得唐青当初是何等的高瞻远瞩。
而陈桦等人就成了反面教材。
身为军方大佬,不但看不清大势,连基本的军事常识都没有,靠你们来统御三军,这不是资敌吗?
唐青不动声色便给陈桦等人在郕王这里上了眼药。
孙太后的面色突然青了,郕王担心老太太癫狂,赶紧问:“可有陛下的消息?”
吴宁说:“有。”
孙太后盯着吴宁,“吴侍郎,莫要跟着信口雌黄,须知……慎独之理。”
吴宁既然站队了,自然不会犹豫,“臣谢太后提点。谨记在心。”
吴宁说道:“此事本来难以查清,唐千户为此殚思竭虑……”
花花轿子人人抬,这功劳是唐青的,有于大爷看着,吴宁就算是有抢功之心,也不敢出手啊!
“唐千户得知有也先身边内侍出来巡查,便冒险率轻骑追击,谁知跟随内侍出行的骑兵乃是也先身边精锐,一番惨烈厮杀,擒获了此人。”
吴宁深吸一口气,“那内侍交代,如今陛下就在也先大军中。”
孙太后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郕王眼中迸发出异彩,缓缓看向唐青。
那赞许之意浓郁的让唐青想打嗝。
孙太后近乎于嘶声问:“陛下可是力战被擒?”
尼玛!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唐青忍着笑,说:“那内侍说,当时陛下是束手就擒。”
孙太后身体剧烈摇晃。
老太太,你为何还不倒下呢……唐青补一刀:“当时兵部尚书邝埜曾三度恳请陛下自尽殉国。”
可朱祁镇还活着。
你儿子贪生怕死啊!老太太!
“邝埜说,大明无被俘之帝王,恳请陛下殉国!”唐青肃然说。
文官有铮铮铁骨,武将也有。
唯独这个帝王没有!
“太后,太后!”
“传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