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晨是都督府少数对唐氏和唐青态度不错的大佬,所以唐青和他儿子交往时也颇为亲切。
廖晨色变,康信在侧也忍不住干咳一声,心想大公子莫非是糊涂了?这可是唐氏梦寐以求的出头机会啊!
一旦获得了都督府的友谊,石亨的压力消散,武安侯府的压力去掉一半。
多好的机会啊!
可大公子竟然……看似不屑一顾。
唐青说:“在许多人看来,唐氏面对石亨等人的打压早已不堪重负,都督府表示善意,唐氏就该感激零涕……”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廖晨,“廖都督的好意唐氏知晓,并不会和此事联系。”
这是表态:廖晨和唐氏之间的情义与此事无关。
“至于都督府,说实话,廖都督在都督府多年也该知晓,如今的都督府看似风光,可内里不堪之极。有人浑水摸鱼,有人滥竽充数。多年未曾征战,有人早已弓马生疏。更令人无语的是,都督府如今风气不好,论资排辈之风盛行。”
唐青才十六岁,若是投入都督府的怀抱,就如同跳进了一个大粪坑。
“最多两三年。”廖晨以为唐青是不满都督府论资排辈的潜规则,担心自己被长期压制,便说:“有战功在手,谁能长久压制你?”
这是最稳妥的一条升迁路线,还能扩展唐氏的人脉。
渐渐的,就成了新的将门。
也就是郑氏和石亨这等人家。
从而完成老唐家从蛰伏状态到飞跃状态的转变。
若非知晓自己乃是汉王的孙儿,唐青说不得还真会心动了……进都督府慢慢升迁,正符合他混吃等死的想法。
可时不我待啊!
唐青说:“多谢廖都督好意,不过我性子直,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果然是锐气十足的大明铁壁啊!
廖晨起身,“好一个唐子昭,好一个宁在直中取,老夫愧煞。”
廖晨出去,见唐继祖在前面廊下逗鸟。
“回去了?”唐继祖问。
廖晨点头,说:“子昭锐气十足,乃我平生仅见。江宁伯好福气。不过……刚者易折,当小心呵护。”
这是好意,唐继祖点头,“多谢。”
唐青这才溜达出来,唐继祖笑着说:“廖晨说你锐气十足,我看你是不屑一顾。为何?”
我若是投入都督府的怀抱,和于大爷便生出了隔阂,看似好处多多,可坏处更多。失去了于谦这个未来盟友,未来几年唐氏和我只能在泥沼里艰难前行。
唐青说:“祖父,唐氏还是自成一脉为好。”
“嗯?自成一脉?”唐继祖突然莞尔,“罢了,由得你。”
等唐青走后,康信说:“伯爷,大公子锐气实在是太足了些。”
“他说要自成一脉,年轻人啊!总是这般意气风发。无妨,让他放手施为,大不了我在后面为他拾遗补漏。”
康信说:“自成一脉何等艰难呐!老伯爷当年曾说,英国公想自成一脉,后来却发现不可行,只好手不释卷以避嫌。”
“总得试试不是。”唐继祖眸色幽幽。宫中那位一直在盯着唐氏,若是按部就班固然好,可子昭在外,难免会有行差踏错的时候。
若是和都督府抱团,一旦唐氏出事儿,都督府那些老油条会毫不犹豫的明哲保身,甚至会顺势出手。
所以,和都督府保持距离符合唐继祖的规划。
这也是他把地儿让给唐青的背后考量。
“自成一脉……”唐继祖默然良久。
“难!”
……
“太难。”
冷锋摇动折扇,“小唐你风头太盛,文人相轻,武人更是如此。你可知有多少人在嫉妒你?
自成一脉……你首先得维系不败的名头。另外,你还得有护住麾下的能力和胆略,最后,你还得有带着那些人征战沙场,带着他们不断立功的本事……”
唐青微笑,“这很难吗?”
冷锋:“不难吗?英国公都做不到。”
“他是他,我是我!”唐青喝口茶水:“我就是要自成一脉!”
就是自成一股势力。
那五千人便是他的班底。
石亨回到家中,先把石茂训斥了一番,郑氏令人摆好接风宴,进来说:“夫君不知那小崽子的跋扈,连侯府那边都吃了几次亏。”
往来书信里对武安侯府吃亏的事儿用的是春秋笔法,石亨一怔,“侯府吃了大亏?”
郑氏羞赧,“是。”
那是她的娘家啊!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好似有道理,其实仔细思忖,除非是出嫁女在娘家闹得天怨人怒,但凡有能力的娘家,谁不想护着自家女儿?
不是不愿,而是无能罢了。
一句泼出去的水,道尽了千古娘家人的心酸。
“好一个唐青,是我小觑了他!”石亨眯着眼,“回头请大哥来,我和他合计合计。”
郑氏忍不住问,“那唐青今日竟敢对夫君无礼,难道朝中就没人管?”
这时在一旁的管家开口请罪,“有一事小人忘了禀告,那唐青在朝中舌战群臣,竟无人能敌,陛下大悦,便升他为指挥同知。”
“佥事……指挥同知,这也太快了吧!”郑氏虽然对官场知之不多,也觉得不对。
“陛下这是急于培育心腹,文官中是于谦为首。”石亨何等人,马上就看出了朱祁钰的用心。
“那夫君……”郑氏忧心忡忡,“太上皇对夫君多有信重,会不会招了陛下的忌惮?”
石亨担心的便是这个,他本想戴罪立功,可于谦一句话就让他歇菜了。
“要不,走走都督府的门路?”
“也好。”
吃完饭,石亨去都督府,进去就受到了热情的欢迎。
这是喝多了……石亨暗自纳闷,等晚些出来后,寻了陈桦询问。
“唐青那厮风头太劲,都督府有些人想拉拢他,不过却被拒了。”陈桦笑的很是幸灾乐祸,“那厮得意忘形,迟早会吃大亏。不过对你却是利好。”
唐青不识抬举,那咱们就抬举石亨啊!
就如同是男女之间的求而不得,你不答应我,我便去追求别人,看你后不后悔。
唐青自然是不后悔的,他下午接着去了兵部,理由是亲自挑选那一千火铳兵。
进了兵部后,他和在自家一样四处溜达,许多机密的地方他也去转转,那些官吏也不阻拦。
“这舆图不小啊!”唐青看着室内卷起来的舆图,恨不能复制一份回家。
陪同的小吏笑道:“这舆图就两份,一份在此,一份在宫中。”
战神当初就是在舆图前yy自己会如何击败也先大军。
唐青呵呵一笑。
他不动声色的走到了一排值房外,止步说:“这天真好。”
小吏见他仰头望天,彩虹屁随即送上,“唐指挥文武全才,想来诗词也是了得。”
唐青闭上眼。
各种声音雷鸣般的入耳。
他仔细筛选着。
直至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唐青睁开眼睛,目光转动,缓缓走过去。
两个官员正在值房里说事儿,突然发现光线被挡住了,一个抬头,一个回头,就见唐青堵在门口那里,好奇的往里打量。
“下官姚琦,见过唐指挥。”抬头的官员行礼。
“姚琦啊!”唐青目光转动,指着右侧那个柜子,“据闻大明官兵的名册都在此地?”
姚琦脸狭长,闻言笑道:“不,这里只是将领名册,官兵名册另有库房存放。”
“原来如此。”唐青点头,随即走了。
姚琦长出一口气,另一个官员好奇问:“姚主事为何有些害怕之意?”
“这可是凶名赫赫的悍将。”姚琦夸张的摸摸额头,没想到真出汗了。
唐青借了几本兵书,便在兵部寻个地方看书。
这地儿在于谦值房的后面。
“手不释卷呐!”
有官吏路过,见到这个画面,都会心一笑。
张辅立下大功后,便开始了手不释卷的生活模式。
和文人文官多亲近。
往来无白丁,多鸿儒。
但你再低调,终究不敌命运的安排,最终在土木堡栽了。
在唐青看来,张辅还不如这数十年间痛痛快快的厮杀,痛痛快快的享受。
猜忌就猜忌呗!
大不了卸甲归田,没事儿喝喝酒,打打牌,和美女厮混,交几个狐朋狗友,大家一起嗨皮它不香吗?
他耳朵突然微动。
“宫中召见于谦。”
“好机会。”
“不过于谦的随从留在了值房。”
于大爷强势是强势,手段可不差。
“我令人引开他,你去。”
“此事不成则死,姚主事……”
“放心,汝妻女……我会照顾。”姚琦话里带着威胁之意,“别忘了,你犯下的事儿杀头有余,还会祸及妻女。”
“罢了,希望姚主事莫要忘了。”
“不会,你那妻女……去吧!”
姚琦出了值房,低声吩咐一番,随从悄然而去。
没多久,于谦值房外有人喊道:“于尚书晕过去了,出事了。”
随从出来见外面没人,下意识的就往兵部外跑。
这是本能!
随即,一个小吏悄然出现在值房外。
姚琦就在值房里等着好消息,哼着小曲,突然笑道:“事后酬功,我先求外放避风头,等两三年后再回来,物是人非呐!”
“差不多了吧!”姚琦得意的道:“有人举报,有人造势……这天罗地网,你于谦如何能逃脱?”
宫中,朱祁钰和于谦正在商议政事,锦衣卫指挥使求见。
“何事?”朱祁钰问。
马顺被当朝围殴致死后,继任者叫做卢忠。
卢忠先是看了于谦一眼,然后犹豫一下,“有人举报,说……于尚书私藏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