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历史悠远,悠远到了当下的所有事儿你都能在史书中,在老祖宗们那里找到案例。
有大儒说过,读书不读史,那便是白读了。
读史可以知兴替,但绝大部分人不需要这个玩意儿。他们读史是想从中找到解决自己当下问题的案例。
比如说特务政治。
这玩意儿历史同样悠远,从君臣对立以来就存在着。
本朝的太祖皇帝登基后,和臣子们对立到了堪称是死仇的地步。杀文官如杀狗,清算武将更是不在话下。
帝王一旦觉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锦衣卫应运而生。
监控百官是锦衣卫的基本职责,附带帝王打手的兼职。
但很奇怪的是,若帝王是雄主,锦衣卫反而会沉寂下来。
越是锦衣卫嚣张跋扈的时代,帝王就越式微。
换个说法,帝王被臣子们压制住了,才会放开绳子,让锦衣卫这条恶犬去撕咬。
战神在位时,通过王振来遥控锦衣卫,可依旧力有未逮。
到了当今,朱老二根基浅薄,他不敢贸然松开狗绳子,所以锦衣卫内部有人抱怨,说帝王太软弱了。
“其实不是陛下不想重用我锦衣卫。”
锦衣卫大堂里,卢忠对手下说:“于谦领头的文官牢牢掌控了朝局,此辈和咱们是死对头,怎会让咱们出头。”
副千户杨忠说:“这日子也太憋屈了些!”
“不着急。”卢忠淡淡的道:“陛下终究是陛下,帝王威权岂能长久旁置?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历史上卢忠的表演堪称是墙头草的典范,但不小心就踩到了雷。
“指挥使!”
一个小旗进来,“唐青出门了。”
“嗯?”卢忠一怔,“这新婚的男人,不和新娘子腻歪,大冷天出门作甚?”
“说是带着十余骑往南边去了。”
“南边?”卢忠问杨忠,“南边最近有什么事儿?”
杨忠想了想,“就前几日……下官令人扣下了唐青外祖派来贺喜的管事,不过昨日就放了此人,想来他也无话可说。”
“首尾可收拾干净了?”
“下官让巡检司那人南下避祸。”杨忠笑道:“保证不会牵累到咱们。”
“你办事,我很是放心!”卢忠点头。
“指挥使。”没多久又来人了,“唐青在京城南边拿下了一个巡检司的巡检。”
卢忠缓缓看向杨忠,“这便是你说的收拾干净了?”
杨忠:“这!这新婚次日就动手,他就不怕晦气?”
“晦气你娘!”卢忠大怒,下来劈手就是一巴掌,眼中凶光毕露:“赶紧把和巡检司联络那人安置了。”
“是,下官马上令他北上。”杨忠捂着脸,有些悻悻,“就算是拿人又能如何?陛下此刻恨不能弄死唐青,他若是敢借此生事,陛下正好收拾他!”
“滚!”卢忠喝道,等人走后,他负手在堂内踱步,良久笑道:“是了,陛下正缺收拾唐青的由头,这事儿他岂敢开头?”
冷锋开始行动了。
没多久,就有弹章送进朝中。
“有御史弹劾巡检司巡检马承贪鄙,勒索往来商旅。”
通政使司值房内有人不耐烦的道:“这等小事儿吼什么吼?”
小吏抬头,“方才传来消息,怀安伯在京城外殴打巡检马承。”
值房内瞬间寂静。
众人纷纷抬头,目光凝重。
“难题来了。”那个老官员说:“此事不好弄。”
“宫中宫外都在别苗头,咱们不可掺合。”
“老规矩!”
“正该如此。”
弹章被送到了内阁,商辂运气不好再度接手。
“可知事情始末?”商辂问。
通政使司的小吏说:“怀安伯昨日新婚,东南外祖派人来贺喜,在京师外被马承扣留三日,差点没赶上。”
“这特娘的!”商辂苦笑,“又是麻烦事。”
“递进去!”内阁一瞬就决定了处置方法。
“神仙打架,咱们犯不着。”
这事儿早有人禀告给了于谦。
“这是上眼药啊!”吴宁恰好也在。
“不只是上眼药。”于谦说:“若是上眼药,最多扣留一日做个样子。扣留三日,将将在婚礼结束前放人,这是打脸。”
吴宁一怔,“也是。不过……怀安伯的脾气可不好,背后那人胆大。”
“此等事龌龊,正人君子干不出来。”于谦有些恼火,“定然是锦衣卫擅自出手。”
“卢忠这是揣摩上意?”吴宁问。
于谦点头,“这是何苦来哉!”
“没办法,君臣之间总得有个胜负。”吴宁说:“若怀安伯是文官倒好说,多年的君臣默契斗而不破,偏生他是武将。”
“按理子昭该私下动手的,为何上弹章?”于大爷捂额,“他这是……”
“长进了。”吴宁说:“君臣之间的暗斗多是借事发作,怀安伯借此事上弹章,便是在昭告朝中自己的委屈。”
“卢忠要背锅了。”
“该!”
卢忠却很是自信,接到皇帝召见的消息,从容进宫。
“谁干的?”朱祁钰恼火问。
卢忠跪下,“是臣,臣……”
“蠢货!”
弹章飞过来,撞在卢忠胸前无力落下。
卢忠抬头,“陛下,臣已经收拾好了首尾。”
朱祁钰冷冷道:“朕问的是谁的主意?”
卢忠下意识的看向海成。
金英就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想海成果然还是急躁了,刚上位就急吼吼的想重复王振走过的路。
王振当年权倾一时,靠的是帝王信任,更是通过马顺掌控着锦衣卫。
锦衣卫在手,王振才能确保自己在深宫中依旧消息灵通,更关键的是,他还能通过锦衣卫来整治自己的对手。
锦衣卫便是爪牙,没有爪牙的太监不是好太监。
卢忠竟敢出卖咱……海成暗恨,缓缓跪下,“怀安伯跋扈,奴婢气不过,便让锦衣卫出手,本想让他出个丑罢了。”
“出丑?”朱祁钰面色稍霁,“弹章都进宫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锦衣卫的手笔。这是谁在出丑?”
海成低头,“奴婢该死。”
“此事……”朱祁钰看着卢忠,卢忠说:“陛下放心,此事再无差池。”
朱祁钰摆摆手,海成和卢忠缓缓退出去。
金英听到朱祁钰叹息,便说:“陛下,此等事……有些过了。”
君臣之争可以暗斗,可以明争,但这等背后捅刀子的事儿干不得。
朱祁钰说:“汉庶人,私生子……是谁?”
帝王的声音中带着危险的味儿,“是谁甘冒大不韪收留了那个私生子?是唐尧,还是谁?”
金英知晓,这不只是猜忌,更是帝王威权被侵犯的暴怒。
是了,这事儿在帝王眼中形同于谋反。
唐氏被猜忌……该!
可这事儿总得有个终了吧!
金英心中突然一跳,觉得有个念头很重要,但仔细琢磨却抓不到那个漂浮的念头。
朱祁钰摆摆手,金英告退,走到殿外,海成和卢忠在说话。
“金太监。”海成笑道:“倒是让你看笑话了。”
“咱不喜看笑话。”金英说:“此事有些下作,有损陛下名声。”
“总得给那些乱臣贼子一个下马威不是。”海成淡淡的道:“说乞骸骨就乞骸骨,陛下三拒依旧无济于事,这跋扈的没边了。咱们作为陛下家奴,不为陛下分忧,难道还能坐视?”
“这是朝中事儿,我等少干涉。”金英说,他便是靠着这份眼力见活到了今日,依旧被帝王看重。
反观当初得宠的黄俨等人,此刻尸骨早寒。
“对了,此事你说手尾干净了,是如何处置的?”金英问。
卢忠说:“办事之前我便安排好了,让马承南下,谁曾想这厮多留了一日,被唐青抓个正着。”
“和他联络那人呢?”金英问。
“先前已经令他北上了。”卢忠笑的得意,“去宣府。”
海成乐了,“宣府总兵朱谦和参将石亨可是唐青的死对头,他有本事便去那边试试,保准灰头土脸。”
金英脑海中的那个念头猛地窜出来,“不好!”
“嗯?”海成狐疑看着金英,“什么不好?”
“怀安伯!”金英说,“不对,他没这个本事。”
“金太监说的是什么?”卢忠问道。
“怀安伯料敌先机之能天下无双,先前咱担心他早早就派人去锦衣卫蹲守,不过锦衣卫每日进出多少人,他哪来那么多人手一一盯着?”
“金太监多虑了。”卢忠傲然,“就算他有那么多人手,可也要他敢啊!”
海成说:“正是。那少说得动用数十人,动静太大,传出去百官能用口水淹死他!”
这是犯大忌的事儿。
君王能干,臣子也能?
你特娘的是想谋反呢?
京师北门,一个背着包袱的商人牵着马准备出城。
他戴着斗笠,脸上有羃䍦,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
顺利通过城门,商人回头得意的道:“任你唐青用兵如神,也得在咱们这栽跟斗。”
他得意回头。
前方突兀出现两个男子,其中一人脸颊上有两道深深的刀疤。两侧各一,很是对称。
刀疤两侧的肉翻卷着,恍若厉鬼。
“你是……”
商人想到了一个人,心中巨震。
“我叫陈默,奉命等你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