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漳州府府城的外面都是乱民,齐刷刷的跪着,有人嚎哭,有人高呼自己是被裹挟的。
姚振父女就在其中,二人跪着,潇潇兴奋的道:“爹,先前我看到怀安伯了,果然是英雄人物。”
这闺女废掉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琢磨你的英雄人物!
姚振欲哭无泪,低声道:“一会儿官兵来了别吭声。”
骑兵们在周围不断巡弋,驱赶着那些乱民,城中守军出来了,乱民们想到这些时日的厮杀,担心会被报复,哭声更响亮了。
可没想到的是,那些官兵看着苦大仇深,却无人打骂他们。
真是奇了怪了。
姚振也不解,见官兵过来,潇潇冒险起身,“家父乃是内应。”
“跪下!”一个军士厉喝,手中长刀在火光中闪光,好像有血迹。
“赶紧跪下!”姚振大骇。
潇潇却扯着嗓子喊:“怀安伯,家父乃是内应!”
这闺女作死呢!
姚振赶紧起身想解释,那军士却面色一变,“果真?”
“我表兄就在怀安伯身边!”潇潇说。
“带他们去!”一个百户过来。
父女二人被带进城中,长街上,唐青和吴宁正低声说着后续的事儿。
“……粮食是第一位,必须要保证不饿死人,不过最头疼的还是田地。”吴宁说:“福建山多地少,那些乱民日子艰难,今日平息了,明日难保又有人揭竿而起。”
“可我这一路看到不少田地!”唐青说。
“多在寺庙和士绅手中。”吴宁说。
“方外和信徒争田地,你敢信?”唐青笑道,老吴觉着那笑容渗人。
“伯爷!”一个军士过来,“这父女二人说是您的内应。”
唐青回身,潇潇近距离看到唐青,脸蛋儿一下就红了,“奴见过伯爷!”
“姚振,见过伯爷!”姚振行礼,“王法便是在下的亲戚。”
“嗯!”唐青点头,对马洪说:“那就是良民。”
姚振大喜,“多谢伯爷!”
唐青问:“乱民谋反的根源你可知晓?”
“在下知晓。”姚振跟着邓荣许久,对这些了如指掌,“每年冬季那些士绅便会要求佃户送冬牲,佃户日子本就艰难,哪有钱送?那些士绅便勾结官府,官府便拿人……那些佃农被逼的走投无路。邓荣登高一呼,便纷纷景从。”
“你觉着此等事当如何断绝?”吴宁问,他想从本地人的角度去探讨这个问题。
姚振摇头:“福建地少,每年人口却不断繁衍,这是个死结,解不开!”
吴宁郁郁。
“解得开!”唐青说。
呵呵!
老吴也只是笑笑。
唐青也不解释,随即令人去福州报捷,“顺带告知黄集,该清算的就得清算,莫要姑息养奸!”
自从唐青率军出发后,黄集整日救神拜佛,隔三差五便要问战事消息。
陈八仙也是如此,他不但求神拜佛,还施粥舍药,为外孙儿祈福。
自从得知他是唐青的外祖后,街坊们的态度就变了,热情似火啊!
“陈公,可有漳州府的消息?”
陈八仙出门便被街坊们围住,大伙儿都担心战事不利,乱民一旦北上,福州该怎么办。
陈八仙心中也焦虑,但毕竟经商多年,用大笑掩饰着情绪,“定然大胜!”
“捷报,老太爷,捷报!”
张申大把年纪了,竟然跑的比小伙子还快,他边跑边喊,“大公子在漳州府大破乱民啊!”
陈八仙呆立原地,喃喃道:“都说子昭是军中第一人,老夫还纳闷,这第一人什么样的,原来是这样啊!”
令整个福建震怖的乱民大军,竟然不堪唐青一击。
整个福州城都炸了。
黄集被人从小佛堂里请出来,得知捷报后,老黄深情的跪在佛像前,发誓今年就给佛祖塑金身。
“怀安伯果然犀利!”林准的声音在外面传来,带着些扬眉吐气的味儿,“谁说我等武人无能,不是咱们无能。”
他麾下一千人跟着唐青南下平乱,捷报中说了,有功。
林准红光满面,漳州府府衙内却愁云惨淡。
知府孙英唉声叹气,推官赵坤跪在他身前,哀求道:“下官跟随府台数年忠心耿耿,求府台救救下官……”
孙英苦笑,“怀安伯大捷后挟势而归,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你。本官实话实说,怀安伯若是发飙,本官也岌岌可危呐!”
边上的随从干咳一声,“府台,其实也不是没法子。”
“说。”
随从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是。”
孙英一怔,捂额,“糊涂了,糊涂了。”
赵坤一下蹦起来,“下官也是糊涂了,这就去求陈八仙。”
“等等。”孙英叫住他,“这样,本官今日设宴,请德高望重的士绅共贺大捷,你用这个名目去请陈八仙。”
赵坤感激的道:“多谢府台!”
等他出去后,孙英苦笑,“本官也是为了自己啊!那怀安伯……果然是威势惊人,本官屁股下面也不干净,若是不想法子讨好他……哎!做官难,做个好官更是难上加难呐!”
赵坤赶到陈府那条街道,只见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啊!
那些熟悉的士绅此刻热烈的在探讨着此战的经过,仿佛自家便是唐青第二。有人在吟诵诗词,赞美英勇无敌的怀安伯,有人在攀附关系,说自己和陈家有往来……
门子累的一批,陈八仙分身乏术。
“这不是赵推官吗?”看到赵坤,门子扯着嗓子喊道,“赵推官可是稀客。”
上次赵坤来陈家勒索时逼格满满,眼中压根就没有门子的存在,可今日赵坤却赔笑,“还请禀告,就说赵某求见陈公。”
说话间,一枚银角子借着拉手的时候滑入了门子的袖口中。门子却反向输出,把银角子滑回去。
陈家,不差钱!
“还请候着。”门子扬眉吐气,急匆匆进去。
陈八仙此刻是痛并快乐着,十余亲戚正在奉承他。
陈八仙只有个女儿,当初家族中不少人都想过继自己的孩子给陈八仙,可老陈就是不答应,他说过,不是自己亲生的,终究只是个虚名。
有那钱,我为嘛不留给我闺女和外孙?
所谓亲戚,许多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当你连情绪价值都无法提供时,自然是穷在闹市无人问。
就这样,家族和他渐行渐远。
直至捷报传来,那些往日里对陈八仙不屑一顾,就等着他孤苦无依那一日的亲戚们上门来了。
“如今子昭扬威福建,此后谁还敢为难咱们家的生意?”一个老人笑道:“说起来老夫还从未见过子昭,不知可是如大娘子般的俊秀?”
另一个老人说:“定然是,这子肖母才是福气不是。”
老人试探着说:“大哥,子昭此来,应当有安排吧?”
陈八仙抚须说:“孩子难得来一次,安排什么?就吃喝罢了。好歹多陪我几日,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知晓这伙人想要外孙背书,为他们的生意保驾护航。
但,凭什么?
老陈是个极为护短之人,这时门子在门外禀告:“老太爷,府衙赵推官求见。”
“赵坤?”那个老人一怔,“大哥,此人极为难缠,若是能搞好关系,此后生意也能顺畅许多。”
“去迎一迎吧!”
众人七嘴八舌,陈八仙说:“请了来。”
赵坤跟着仆役来了,那些亲戚乌泱泱的就起身出迎,可看到陈八仙不动,又讪讪的坐下,却坐立不安,担心得罪了赵坤。
赵推官不会发怒吧?
县官不如现管,唐青终究是要回京的,到时候赵坤有的是法子来整治这些商人。
早知道就不来了。
不少人暗自后悔。
赵坤进来,深深一礼,“赵某见过陈公!”
呃!
这是那个冷峻贪婪的赵推官?
亲戚们愕然。
赵坤不等陈八仙开口,说:“怀安伯在漳州府击破乱民大军,捷报传来,府衙欢腾,知府准备了宴席为怀安伯贺,赵某此来便是请陈公前去赴宴。”
啊这!
生意人何时上过台面?
府衙的宴席只请德高望重的士绅,生意人在那些人眼中不如狗。
而且还是赵坤亲自上门邀请。
亲戚们心头火热,恨不能代替陈八仙答应。
陈八仙却沉吟着。
不是他玩什么矜持,他知晓此刻自己代表着外孙儿的脸面,一言一行都不可出错。
唐青说过,此次民乱乃是官逼民反,如此,他和这些地方官的关系自然不会和睦。
不过外孙儿一味冷淡也不成,地方官吏一旦联手,他想做什么事儿都难。
所以,还得有人从中缓和。
于是陈八仙点头,赵坤激动的几乎落泪。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对那位大公子越发敬畏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孙英在之前说过,若是请不到陈八仙,你就去自首吧!
府衙宴客,陈八仙竟被请到了主位上,但老陈不是那等轻狂的性子,坚拒不坐,最后还是孙英坐了主位。
酒过三巡,黄集竟然派人来了。
“藩台请陈公去赴宴!”
卧槽!
众人傻眼了,这特么陈八仙竟然成了香饽饽。
孙英心中微动,知晓了黄集的心思。
唐青此战若是不顺,黄集便会落井下石,推卸责任。唐青一战破敌,威震福建,黄集若是能和他搞好关系,在后续的清算中也能脱身。
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老陈却是个机灵的,见状便装醉。
都想和老夫的乖孙儿套近乎,想屁吃呢……老夫都醉了,改日吧!
但黄集显然道行更深,来人竟然带着几个大汉,他吩咐道:“弄了马车来,把陈公请去布政司。”
装醉的陈八仙瞠目结舌。
是日,布政司设宴庆贺大捷,陈八仙坐在藩台黄集身边,笑的像是个弥勒佛。
只是笑了一笑的,那眼泪竟滑落下来。
有人看到了,便问:“陈公为何落泪?”
陈八仙抹了一把老泪,说:
“想小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