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寇们在振臂高呼着。
“愿为大明而战。”
吴宁有些发呆的看着这一幕,在他的世界里,贼寇就是贼寇,该杀。什么招安,那是前宋的软蛋们才干的出的事儿。
在吴宁的眼中,唐青应当比自己还激进。上次击败海寇将军那一战后,俘虏尽数被唐青令人种在海滩上。
这种凶残……说实话,福建官场甚至流传着一个说法:唐青这孙子就是太祖皇帝的忠实拥趸。
太祖皇帝当年对待贪官污吏的手段更为暴烈:剥皮实草。
但转过身,唐青就开始招安了。
吴宁自诩阅人无数,仔细观察了许久得出个结论:唐青是真想招安这些海寇。
“吴侍郎!”面色惨淡的梁山顺着船舱摸过来。
上船的第一天,梁山竟然没晕船,这货得意洋洋的四处哔哔,结果第二日就中招了,吐的……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肠子都差点被吐出来了。
“竟然招降了?”梁山一脸欢喜。
“你不觉着奇怪?”吴宁问。
唐青准备用海寇来操舟出海的事儿吴宁和梁山都知晓,但唐青表现的让吴宁有些迷惑。
“没什么好奇怪的。”梁山喘息了一下,看着像是个垂死的病人,“咱当年在家时,家中的日子……这么说吧!吃了上顿就不知下一顿在哪,今日的钱花了,就不知明日的钱去哪挣。这人穷到了极致。”
梁山靠着舱壁,呼吸有些急促,“这人穷到了极致,便会生出各种心思,只要能挣钱,只要能吃饱饭,什么都愿意做。”
吴宁看了他一眼,“杀人越货,或是出卖良心也愿意?”
“在饿死的威胁之前,良心值几个钱?”梁山一脸唏嘘,“咱连宝贝都能割,为的就是能吃口饱饭。吴侍郎,你可愿意?”
老吴下意识的低头看看下半身,“自然不愿。”
“所以你吴侍郎不知民间疾苦啊!”梁山是内侍系统的,身份是监军,和吴宁没有利害关系,所以说话也直接,“能割了自家宝贝进宫都算是心善的,胆小的。胆大的……那些杀人越货的不说。
有人去城里大吃大喝,吃完了没钱付账便被毒打,他们却很是欢喜,你要打就使劲打,打死了也就解脱了。”
“民生竟然这般了吗?”吴宁一怔。
“吴侍郎还以为这个天下是盛世不成?”梁山有些讥讽的道:“咱喜欢在市井中溜达,这阵子在福建转了不少地方,穷啊!吴侍郎!”
“我知晓穷。”吴宁说:“可穷到何等境地……兴许你是对的,我是不知民间疾苦。”
“别和那些官吏啰嗦,要想看真正的民间疾苦,你就得微服去,且不能让人知晓。否则那些人就能弄出各种令你觉着天下太平的景象来糊弄你。”
海寇们很温顺的被带走了。
吴宁跟着过去,和一个看似老实的海寇谈话。
“为何做海寇?”吴宁问。
海寇一脸诧异,也有些懵逼,“不做海寇就得饿死。”
“就没有别的活路?”吴宁问,“哪怕是去做佃农也好啊!”
“佃农也抢手呢!”海寇说。
“那别的营生呢?”吴宁问。
海寇摇头,茫然道:“没有呢!”
“老吴!”
唐青过来了,吴宁说:“福建民生竟然如此了吗?”
“这个天下的百姓是最好的百姓,但凡有一条活路,但凡饿不死,他们便能忍耐下去。老吴,哎!我说老吴,你这……”
唐青有些无语的看着泪水从吴宁的脸颊滑落,“我说你……哎!”
吴宁抹去泪水,“我错了。”
唐青:“……”
“当初曾有人建言行革新之事,我抨击了此人,说此举会动摇社稷。并举了前宋的例子。”吴宁说:“此次我南下,少保委托我来看看东南的民情。我觉着福建地少山多,只是孤例。可仔细想想,福建方外和士绅兼并田地,那江浙呢?直隶呢?乃至于北方呢?”
唐青说:“居庙堂之高,看得远……这是屁话。看得远,也就看不到细微处。”
“你是对的。”吴宁说:“这个天下病了,病在肉食者。”
“你今日才发现?”唐青莞尔,“于大爷那些执政的手段,说实话,在我看来便是治标不治本的在补锅。”
“你既然早就发现了危机,为何不提出来?”吴宁目光炯炯的说。
“那位没事儿便盯着我,盯着唐氏,老吴,我但凡提出这些,朝中多少本来对唐氏抱着善意的官员会转向?”
“我不是商鞅,也做不来范文正公那等无私。”唐青坦然道:“我当下首要的是保住唐氏,在帝王的猜忌中活下去。”
“陛下不可能对唐氏下狠手。”吴宁说。
“你低估了他。”唐青说。
吴宁说:“你有大才,可惜不得其用。”
老吴有些唏嘘的走了。
海寇一脸懵逼,“小人……小人该去何处?”
唐青指指大队俘虏那边,海寇突然跪下叩首,唐青一怔,海寇抬头,“多谢伯爷。”
“你谢我作甚?”唐青问。
海寇说:“小人其实不愿意为寇,如今可以堂堂正正的吃饱饭了,家中爹娘定然会欢喜。”
“你爹娘呢?”唐青问。
海寇吸吸鼻子,“死了。”
这个世界的悲欢总是不相通的,在吴宁的眼中,福建百姓真可怜,以至于老头儿为之落泪。
但在不少人眼中,福建百姓至少还有一条活路:出海。
这比许多地方的贫民好太多了。
“福建沿海时常有百姓冒险出海。”
许林跪在唐青身前,低头说着,“小人带着手下在外海游弋,搜捡……”
“是劫掠!”梁山尖利的道:“无耻之尤。”
那些百姓已经够可怜了,他们把最后那点可怜的家当都带在身上,此去兴许会葬身鱼腹,兴许会被土人劫掠杀戮,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便会勇敢的踏出那一步。
但没想到的是,还没葬身鱼腹,就得先被海寇们洗劫一道。
“如今在爪哇那边有多少移民?”唐青问。
这事儿他一直想弄清楚,但朝中没资料,福建这边也不知。
许林说:“数万,兴许更多些。”
“那么多?”吴宁讶然。
“不算多。”唐青说,后世东南亚那边许多地方都是华裔,他们的祖辈便是在明清时渡海而来。
“如今那边有汉人自立,不过当地土人颇为仇视他们,两边不时厮杀。”许林说:“小人也想去那边,好歹不必担心被官兵清剿。可那些土人凶狠,小人……”
“土人凶狠?”唐青笑了笑,梁山嘟囔道:“咱怎么觉着脊背有些发寒呢?”
“是凶狠。”许林说:“那些土人蛮横,且悍不畏死。”
“他们会怕死的。”唐青说的很笃定。
许林一脸茫然。
马洪说:“我觉着那些土人会倒霉。”
陈默点头,“不过伯爷为何要干涉此事?”
在二人看来,那些移民和大明已经没关系了。
“叫李顺来。”
李顺被叫来,唐青站在船头上,此刻船队转向,海风吹的衣袂摆荡。
“见过伯爷。”李顺行礼。
“水师要整肃。”唐青负手而立,“其一,清理老弱,其二,勤加操练。”
“是。”李顺应了。
“操练的标准是什么?”唐青说:“寻机便遣船队去爪哇一带看看。”
呃!
李顺一怔,“伯爷,朝中不许。”
“朝中不许的事儿多了去。”唐青说:“此事我会与兵部商议。”
“是。”李顺问:“船队去爪哇……可有目标?”
总不能去转一圈就回来吧?那不是瞎折腾吗?
“其一,探寻商道。”唐青说的正气凛然。
果然,李顺点头,“是。”
“爪哇等地大明移民颇多,我听闻土人对他们颇为不满?”唐青问。
李顺说:“咱们的人聪明,去了那地方没多久就生发起来了,土人不事生产,看着那些移民的日子比自己好过,便想……”
“那些移民也是我汉家苗裔。”唐青说:“水师南下,若是遇到土人袭扰或是打压移民……记住,要果断出手。”
啊!
李顺一怔,“伯爷,这是大事儿啊!那些土王不时会遣使来朝贡,一旦被他们告发,水师难逃朝中追责。”
“我在。”唐青说,“水师只管放手去做。”
“是。”李顺说:“能做到何等地步?”
唐青深吸一口气,“让移民们自立。”
李顺压低声音,“伯爷,若是移民自立,有人称王,朝中会不会……”
“就算是称帝又有何妨?”唐青说:“肉都烂在了锅里不是。”
卧槽!
怀安伯这胆子……联想到唐青被皇帝猜忌,李顺有些打哆嗦,觉着这事儿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以为我想遁逃海外?”唐青笑着问。
“末将不敢。”李顺低头。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你等无法想象。”唐青说:“那些好地方咱们不占,那些异族便会渡海前来。爪哇等地乃是大明海疆的前哨,一旦被异族占据,便是一条锁链……”
唐青伸手,仿佛抓住了一条无形的锁链,用力一拉!
“这条锁链,必须被大明掌控,成为锁住异族东窥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