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集等人与怀安伯走的颇近,另外,漳州府官员和驻军,以及福州官员对怀安伯颇有好感。”
卢忠低着头。
朱祁钰说:“南京那边如何?”
“南京那边,自从怀安伯出手拿下了两部尚书后,南京官场对他噤若寒蝉。”
“惧怕?不是坏事。”朱祁钰说。
朱祁钰说:“暂且盯着。”
“是。”卢忠抬头欲言又止,朱祁钰说:“可是还有事?”
“大皇子那边昨日和先生争执,先生发火了。”
“哦!去看看。”朱祁钰重视儿子的教育工作,特地选了几个饱学之士来教授他。
宫中本有太子,但长期在孙太后那边,所以存在感不强。而朱见济虽说只是大皇子,却格外耀眼。
文华殿是太子出阁读书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朱见济的学堂。
今日授课的先生是田镇,老田说:“海寇乃是大患,若非海寇,当初太祖皇帝岂会禁海?”
“当初蒙元更是大患,如今何在?”
朱见济挺胸昂首,“只是朝中不重视大海罢了,若是重视,当重振水师,剿灭海寇。”
“大明的根本在陆地!”田镇说。
“不对,大明的根本还有大海!”
殿外,朱祁钰对几个内侍摆摆手,海成指指边上,几个内侍悄然后退。
“殿下从何处听来的这些谬论?”田镇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些许试探之意。
朱祁钰微微点头,他也想知晓是谁在蛊惑儿子。
“先生只管说此事对错。”朱见济却很执拗,非得要弄个明白。
“大海茫茫,且并无产出,也养活不了百姓。殿下,历朝历代为何以农为主?人无粮便会慌,历朝历代民乱多因缺粮所致。”
“粮食自然是要有的,可人不能只是吃饱饭吧?当初郑和下西洋获利颇丰,为何不继续出海?”朱见济说。
“殿下,出海靡费不小。”
“可挣的更多。”
“那是谎言!”
殿外朱祁钰微微摇头,作为帝王,他自然知晓当初郑和下西洋的收获。
是赚了,赚大发了。
“不是谎言!”朱见济说:“我去问过。”
呃!
田镇一怔,“殿下问的谁?”
“户部!”朱见济说。
狗东西,为了投机,竟然把这事儿也告知了大皇子……田镇笑道,“殿下,若是继续出海,民心趋利,人心不古啊!”
“我问过户部,如今朝中用度艰难,按照先生的说法,再难也不该出海挣钱,可对?”
呃!
田镇眨巴了一下眼睛。
“书里曾说渴不饮盗泉水,可福建民乱为何而起?不就是百姓快饿死了吗?”
田镇哑口无言。
“是让百姓作乱,还是出海贸易,先生觉着呢?”
这……
朱祁钰在外面微微蹙眉,对于统治者来说,百姓的死活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自己的统治基础不能丢。
饿不死就行,或者说,若是百姓饿死也不谋反,那更好。
小民的死活,对于肉食者来说不过是一个数字罢了。
田镇说:“人心才是统治之基。民淳朴,则大治。”
“可人要吃饱饭才能淳朴吧!”
“如今也就是福建一地罢了。”田镇说:“福建山多地少,难免。”
“那为何不能出海贸易,为福建等地寻一条活路呢?”
“殿下,不可开先例。”
福建出海贸易朝中是默许。
“可先生,朝中究竟在怕什么?”朱见济说:“堵不如疏啊!”
轰隆!
这话仿佛是雷霆,让殿外的朱祁钰面色微变,而田镇更是大怒,“若无束缚,百姓便会生出各种心思。为何要设路引?便是让百姓被禁锢在一隅之地,如此,他们便不知天下之事……殿下,人心不古啊!”
“可……”朱见济有些抑郁了,“可囚笼最终会被打破的呀!”
“谁敢?”田镇冷笑,“民心如铁,官法如炉!”
“秦汉唐宋,不都是这样吗?”
“殿下,这等想法很危险!”田镇说“臣敢问,这番话是谁的教唆?”
朱祁钰也想知晓。
“怀安伯。”
果然是这孙子!
田镇恨得牙痒痒,“殿下,这番言论堪称是离经叛道。”
“为何我觉着他说的对呢?”朱见济说:“怀安伯还说过,宁可让这个大明如前汉般的在强大中死去,也不愿它如前宋般的苟且偷生。”
“荒谬!”
外面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父皇!”朱见济起身行礼。
“见过陛下。”田镇行礼,心想您总算是来了,再不来臣唯有上戒尺了。
朱祁钰走进来,拿起课本随意翻看了一下,回身问:“你何时听他说了这番话?在何处?”
朱见济说:“在去岁秋日,江宁伯府。”
“他还对你说了什么?”朱祁钰问。
“怀安伯是对别人说的,我恰好听到。”
“谁?”
“冷锋。”
朱祁钰看了海成一眼,海成说:“陛下,冷锋乃是御史冷雨之子,父子闹翻后便搬去了江宁伯府。”
“他还说了什么?”朱祁钰问。
“怀安伯还说,关起门来人脑子打成狗脑子都好,可一旦被异族插手,那便是大祸临头。”
“嗯!”
“他还说,大明应当把目光转向域外,转向海外。一条腿在陆地,一条路在海上。”
“这是郑和当年的话,老调重弹。”朱祁钰说。
“父皇,我觉着怀安伯说的有道理。”朱见济说。
这个儿子……朱祁钰忍着怒火说:“东南有海寇作乱。”
“怀安伯定然能剿灭了海寇!”
朱祁钰蹙眉,见儿子一脸笃定,“为何这般说?”
“我也不知,就是相信怀安伯。”
愚蠢!
朱祁钰刚想呵斥,门外来了个内侍,“陛下,于少保求见。”
他怎么又来了?
于谦进来,“陛下,大喜!”
“哦!何喜之有?”朱祁钰问。
“东南报捷。”于谦说:“怀安伯剿灭了海寇。”
瞬间,文华殿内很安静。
……
战报让皇帝在儿子面前丢脸了。
在都督府,战报让陈桦等人黯然神伤。
“我就说过,对于怀安伯来说,海战也不是事!”
廖晨的声音很洪亮,“将军想伏击怀安伯,也不想想自己有几个脑袋,也先用兵何等了得,他麾下大将多次想伏击怀安伯,结果如何?哈哈哈哈!班门弄斧,不自量力!死得其所!”
曹正干咳一声,“这是大功啊!”
陈桦一怔,突然醒悟过来了,“是啊!这等大功当重赏才是。”
廖晨说:“是该重赏。”
打狗办,冷锋得知战报后说:“如今朝中避无可避了。”
“冷先生,伯爷那边请你去一趟。”
“这就来。”
冷锋见到唐继祖时,老头子正提着鸟笼溜达。
“来了。”
“见过伯爷。”冷锋行礼,笑道:“这鸟看着倒是精神。”
“那是。”唐继祖对此颇为得意,却不知鸟儿每日被野猫威胁,没法不精神。
“大郎剿灭了海寇,必然会引发封赏的争论。今日我才将在于谦那里说了,拒绝了封侯。”
冷锋说:“其实拒绝不是坏事。”
唐继祖说:“可朝中能如何封赏?封侯不够,国公宫中不肯。”
“国公有何不能的?”冷锋说:“论功劳早就够了,不外乎便是宫中忌惮罢了,担心一旦小唐封了国公,羽翼渐丰。”
“你以为如何?”唐继祖问。
“这是一个大麻烦,可这麻烦不是咱们的,不是吗?”冷锋说。
……
战报引发了朝中议论纷纷,随即秦建等人建言让唐青回京。
这次谁也无法拒绝。
于是使者南下。
冷锋在打狗办对陈雄说:“留给他们的时日不多了。”
一旦唐青回归,关于如何封赏他的问题,将会从争论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
甚至有人去邱晟那里试探,老邱就一句话:子昭淡泊名利。
当初唐青可是婉拒了封侯,谁敢说这不是淡泊名利。
臣子能淡泊名利,帝王却不能不封赏。
君臣之间本是交易的关系,我帮助你治理天下,你提供名利作为报酬。
“还有不少时日。”都督府中,陈桦对曹正说。
一个月后,当唐青抵达大名府的消息传到京师,许多人都愣住了。
这孙子是飞来的?
锦衣卫的密报第一次落后了,卢忠大怒,呵斥了一番手下,随机进宫求见,自家也被呵斥了一番,回来后很是纳闷。
“怎么能这般快呢?”
就在唐青即将抵达京师的前一日,锦衣卫的消息来了。
卢忠看了一眼,破口大骂,“真真不当人子!”
原来使者一路南下,本以为唐青人会在福州,谁曾想这孙子竟然在江西。
当下就有人弹劾唐青擅离职守,被秦建一番狂喷,掩面而去。
——怀安伯此次南下本就是去整肃南方官兵,至于福建剿寇,那只是附带。
唐青即将抵京,朝中的气氛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后宫也是如此。
“唐继祖拒绝封侯,把陛下逼的走投无路了。”洪英看着在外面玩耍的太子,低声道:“有人算过,列举了怀安伯的功勋,封侯都不足以酬功。”
孙太后说:“皇帝怎么说?”
“陛下似乎有些发愁,昨日还召见了于谦商议此事。”
“于谦什么态度?”
“不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