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内侍被抓后,南宫戒备森严,王骥没事儿就来巡查,抓到偷懒的一顿板子。
如此,南宫就有些囚笼的味儿了。
除去阮浪之外,那些内侍和宫人都不许出入,每日饭菜送进去,屎尿拉出来。
王骥是文官,却是靠着军功封爵,按理这等人该风光无限,可于大爷却看不上他。朱祁钰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抬举他,更是委以重任,令王骥看守南宫。
王骥站在南宫之外,对下属吩咐道:“近期都辛苦些,多巡查,莫要给人摸进去。”
“伯爷,若是有人偷偷出来……”
“该抓就抓,若是谁敢反抗,杀了。”
“是。”
“对了伯爷。”心腹说:“听闻于少保告病三日了。”
他死了最好……王骥淡淡的道:“少管闲事。”
“陛下来了。”
众人赶紧列队。
王骥迎上去,“见过陛下。”
朱祁钰进了南宫,朱祁镇站在院子里,兄弟二人相对默然。
海成摆摆手,随行的人只剩下他,其他人尽数出去。
朱祁钰走过去,拍拍树干,仰头看着树冠,说:“当年朕在宫中时,总是羡慕你能被人簇拥着。”
“如今你得偿所愿了。”朱祁镇说。
“是啊!得偿所愿了,可朕却不快活!”朱祁钰说:“当初朕只是个无人问津的皇子,朕一心就想着能早些去就藩,好歹不被太后猜忌。”
孙太后一直在盯着他,让朱祁钰如芒在背。
“朕对你不薄。”朱祁镇说。
“是不薄。”朱祁钰讥讽的道:“外界都说你对朕颇为宽厚,连儿子都有了,竟然还不去就藩。可这份尊荣的背后,却是个笑话!”
朱祁钰低头看着老哥,“他们都忘了,你没儿子!”
朱祁钰一直努力生,可就是生不出儿子来。
直至四年前。
“你和太后把我留在京师,不过是应急罢了。不过我从未奢想过会有这一日。”朱祁钰说“平心而论,我登基继位可是占了你的便宜?若非你自大兵败土木堡,我何来的机会。”
“这一切都是你自作孽!”朱祁钰说:“朕登基后面临着一个烂摊子,也先大军虎视眈眈,京师人心惶惶,大多人都建言迁都南京。是朕稳住了局势,挽救了大明国祚,朕这个帝王,得之无愧!”
朱祁镇微笑着,“那唐青算是什么?”
瞬间朱祁钰的脸就青了,“若无朕的重用,他不过是兵马司的小卒罢了。”
“险山堡十日赢得大明铁壁的美誉,接着转战各处,战无不胜,也先大军来袭,唐青节制九门将士击退也先大军。这等社稷功,给个国公不为过吧!可你做了什么?”
朱祁镇说:“至于所谓的简拔,朕听闻当初看重唐青的不是你,而是于谦!”
朱祁钰呵呵一笑,“正是朕简拔了于谦!”
“你做的不错。”朱祁镇点头,“不过,你错就错在也先第二次南下时。”
“朕知晓你的意思。”朱祁钰冷冷道:“可当时京营依旧残破,朕除去让唐青领军之外,还能有谁?”
“于谦!”朱祁镇说:“换了朕,便会令于谦掌总,此等大战靠的是大势,以于谦为帅,选拔些需戴罪立功的将领出战,如此人人奋勇……就算是多付出些代价,也好过让唐青坐大。”
“你让唐青南下更是愚不可及!”朱祁镇说:“他在北方已然羽翼丰满,在南方这么一折腾,竟然又拉起了一帮人马,你就不心慌吗?”
“朕慌什么?”朱祁钰说:“朕乃帝王,他难道还敢谋反?”
“他是不敢。”朱祁镇说:“我家这个帝位来的名正言顺,太祖皇帝解万民于倒悬,谁敢谋反,便是天下公敌。当年胡惟庸与蓝玉等人何等威势,最终依旧被太祖皇帝处置了,由此可见一斑。”
朱祁镇说:“不过被臣子压制的滋味不好受,朕当初为何要亲征?便是为了反击群臣。”
朱祁镇叹息,“朕倒是忘了,你还有于谦这个挡箭牌。”
“你当初何尝没有!”朱祁钰反唇相讥,“都说王振乃是权阉,罪恶滔天,那些人也不想想,若非你给了王振权柄,就这么个阉人,他还能翻天不成?”
二人之间沉默了下来。
海成低着头,心想咱可不能做王振第二。
可转瞬他又觉得权力诱人。
“朕来,是想告知你,安分守己,莫要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朱祁钰看着老哥,冷冷的道:“此次你弄的那些手脚朕一清二楚。”
“你就这般迫不及待?”朱祁镇笑道:“都不加掩饰了。可别忘了,朕有了儿子之后对你也不薄。”
“你那是对阿猫阿狗!”朱祁钰说:“高兴了便丢根骨头,不高兴了便冷言相对。”
“朕并无那个念头。”朱祁镇坦然道:“朕只想能安然度日。”
“是吗?”
“是!”
兄弟二人相对而视。
过往经历不断在脑海中涌现。
良久,朱祁钰转身就走。
海成跟着,就听朱祁钰说:“解除南宫戒严。”
“是!”
出了南宫,海成回身对王骥说:“南宫照旧。”
“是。”王骥领命,他看着皇帝远去,身边心腹说:“伯爷,这就没事了?”
“此次陛下失手,太后和太上皇可不会再给他发难的机会。”王骥回身,“都打起精神来,盯紧南宫。”
南宫中,钱皇后被人搀扶着出来,“陛下。”
朱祁镇回身,眸色温和,“风大,你出来作甚?”
“先前皇帝来了?”钱皇后问。
朱祁镇点头,“他有些不甘心。”
钱皇后叹气,“咱们已经这样了,他难道还要赶尽杀绝不成?”
“不会。”朱祁镇笑的很古怪,“老二的性子我知晓,他不够狠。”
钱皇后说:“那就好。”
等她回去后,朱祁镇突然苦笑,“可帝王善变啊!朕也希望他能一如既往的不够狠。”
否则,等待他的必然是横死。
宫中说实话,宏伟是宏伟了,但总是少了些烟火气儿。朱祁钰当年在宫外居住多年,多次带着儿子在市井里转悠,很是喜欢那种市井气息。
“陛下。”海成提醒他,“于少保告病三日了。”
于大爷罢工了。
“这几日朝中可有异动?”朱祁钰止步问。
海成说:“老奴不知。”
“去问问。”朱祁钰有些后怕,这几日他在专心谋划对付老哥,却忽略了朝中。
没有于大爷在前面顶着,他睡觉都不安稳。
海成急匆匆去了。
再回来时已是午饭时分。
朱祁钰看着满桌饭菜却失去了胃口。
“陛下,昨日有人弹劾于少保。”海成说。
还好,这只是试探。
朱祁钰说:“赏于谦银五十。”
“是。”
赏银五十两看似太少,可皇帝的手笔历来都不大,更多是二三十两。
于谦在家三日,没事儿就看看书,这日正在看着一本游记,老仆来禀告,“老爷,怀安伯来了。”
“于大爷!”
能在于家不等通报就闯进来的也就唐青那孙子了。
于谦忍不住叹道:“他一来我就不得安宁。”
唐青进来:“还看书呢?今日天气好,不出去走走?”
“出去作甚?”于谦不习惯出游。
“外面阳光明媚,正好幺幺想出门,本来我都走远了,突然想着你在家憋着慌,走,一起出城,咱们烤肉吃。”
“烤肉?”于大爷心动了。
“上好的羊肉,家中庄子上跌死了一头牛,我弄了些腌制了一宿,那味儿别提了。”
“咳咳!”
唐青知晓于大爷矜持,单手就把他拽起来,老仆心疼的道:“怀安伯小心些,别把老爷拽坏了。”
二人出了于家,没多久宫中来人,来的还是海成。
“于少保呢?”
“方才怀安伯来邀,老爷跟着出城了。”
海成问:“可知去了何处?”
“没说。”
海成悻悻回去复命,半道遇到了石茂,“见过海太监。”
“何事?”海成冷冷问。
这态度不对啊!
前次海成特地令人把石茂叫去,暗示了一番,石茂心领神会去信宣府,告知叔父石亨,皇帝想重用他。
“家叔来信,说愿为陛下赴死。”石茂低着头,双眼却尽力往上抬,窥探海成的表情。
石亨是来信了,不过信中却提及了唐青,说宫中定然是想让自己出头和唐青斗。让家中先去问问大舅子郑宏的意思。
石茂才将从郑家出来,郑宏没见他,令人传话,说此事他知晓了,让石亨谨慎些。
郑宏这般小心翼翼的态度让石茂有些沮丧,他知晓这位侯爷是在忌惮唐青。
可海成为何这个态度?
海成眯着眼,“告诉石参将,宣府乃重地,要看好,看稳。”
这不对啊!
上次海成见石茂时可不是这般说的,话里话外都在鼓励石亨大胆出手,这是怎么了?
石茂回到家中,把事儿告知了石亨留下的幕僚赵贤。
赵贤蹙眉想了许久,说:“陛下前阵子把刀子都拔出来了,京师多少人都在等着这一刀砍向唐青,没想到转瞬却砍向了南宫。”
石茂说:“此事和叔父可有关联?”
“自然有。”赵贤说,“此次唐青面对陛下的威胁,竟从容不迫。经此一役后,所有人都知晓陛下和唐青之间已然不可调和。且理在唐青那边,若是老爷在宣府动作过大,唐青悍然出手,陛下也无可奈何!”
“啊!”石茂没想到里面竟然有这般复杂的算计,“那叔父……”
“老爷最好是低调,千万别招惹此刻的唐青。”赵贤叹息,“面对帝王的刀子,有几人能这般淡定?说起来,我也颇为钦佩此人。可惜却是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