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济回宫后,整个人显得神采飞扬,朱祁钰诧异,便叫来庄路问话。
“殿下去见了鲁国公,奴婢在外听到殿下问鲁国公,提及了今日与太子争执之事,问鲁国公他可是占了太子的便宜。”
这个痴儿啊!
朱祁钰暗自头痛。
“鲁国公说,那个位子从不是谁的,有德者居之。”
朱祁钰默然良久,就在庄路两腿发麻时,他说:“可惜了。”
兴安说,“陛下,若是与鲁国公冰释前嫌……”
那易储不算事啊!
文有于谦,武有唐青,卧槽!这不是横推的局面吗!
朱祁钰摇头,“那是死仇。”
那是不死不休的大敌。
随着锦衣卫调查的推进,唐氏的嫌疑越来越大。
汉王莽直,可谁能想到他在谋反之前来了一发暗器,谁能想到他在外面还藏了个私生子。
那个私生子是个什么情况,如今在何处,有哪些人在支持他……
……
卢忠如今走路的姿势有些古怪,双腿撇开,有些拖拉的味儿。
他走在皇城中,觉得那些官吏都在嘲笑自己。
锦衣卫,门子见到他急忙窜出来,“见过指挥使。”
卢忠养好伤回归后,先后发作了十余人,令锦衣卫上下为之胆寒。
“指挥使。”杨忠正准备出门,“那边查到线索,酒楼的掌柜有个孙子在京城。”
“此事要抓紧,对了,多带些人手。”自从上次遇袭后,卢忠走到哪身边都得有人。
“是”
杨忠带着十余人赶到了城外一个庄子上。
人,没了。
室内看着一片狼藉,财物都被带走了,衣裳却尽数留下。
“衣裳可以佐证身份,可见那人警觉。”锦衣卫的老手检查了一番,得出结论,“京师关卡不少,不过那些巡检司的人贪婪,只要多给好处,盘查只是做个样子。”
“令各处严加盘查、”杨忠说。
“千户,京师多权贵,那些巡检司的人……不敢认真。”
这个倒是,京师别的不多,就权贵高官多,不小心得罪了谁,转瞬就能让你生死两难。
杨忠随即令人在村子里盘问。
“那一家子在村子里住了好些年,正好和那人消失的时日对上了。他们是前日夜里走的,邻居家半夜曾听到动静,不过未曾起来查问。”
杨忠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村民,“谁有线索?”
没人吭声。
“若是能根据线索抓到那一家子,赏……十贯钱!”
赏钱而不是宝钞,这诚意满满啊!
宝钞的价值越来越低,按照户部的说法,再这般下去,宝钞很快就会变成废纸。
村民们有些骚动,一个男子出来,说:“前阵子小人看到他家来了客人。”
“可曾看清那人模样?”杨忠大喜。
“没看清。”男子一脸期冀之色。
杨忠上面,“回去!”
“哎!赏钱呢?赏钱呢!”男子喊道。
“那是锦衣卫,你还想要赏钱,赏你一刀子!”男子的长辈过来,一脚踹去,忌惮的看着杨忠等人出了村子,又抽了男子一巴掌。
“三叔!”男子捂着脸,不满的道:“那可是十贯钱呢!”
三叔骂道:“良心呢?你马叔对你这般好,你就这么待他?就不怕你爹娘在地底下不得安生?”
男子低着头,“我……我也是穷的。”
“穷是病,可以医治。没了良心是绝症。”
……
伯府,唐继祖在新修好的亭子里坐着喝茶,和孙延有一句没一句回的说话。
“伯爷!”
康信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亭子外,唐继祖问:“如何?”
“那家子都安置好了,老奴警告过他们,若是被锦衣卫的人发现,一家子死无葬身之地。”
唐继祖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康信告退,孙延看着他远去,好奇的问:“康信手段了得,忠心耿耿,这等人京师权贵家中怕是一个也无,当初是如何寻到的?”
“机缘罢了。”唐继祖说。
孙延总觉得不对,在他看来,康信名为管家,可对唐继祖的态度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平等味儿。
那恭谨的背后,是一种平视的姿态。
对唐继祖的两个儿子,康信从不假颜色,只是淡淡的。
唯有对唐幺幺的态度好许多,就像是个溺爱孙女的老爷爷。
对了,康信对大公子的态度有些意思。
孙延越琢磨越觉得有趣,康信对唐青的态度有些复杂,有些尊敬,又有些看儿孙辈成长起来的欣慰。
晚饭后,唐继祖在院子里溜达散步,康信吃完饭来禀告今日府中的情况。
说完事后,唐继祖说:“当年之事,你可还怪我?”
康信说:“那人……乃是烂泥,老奴早就释然了。”
唐继祖说:“当初是不得已,若是放纵他是害人害己。”
“是。”康信说:“殿下在天之灵有知,想来也不会发怒。”
“小心隔墙有耳!”唐继祖摇头,康信说:“周遭无人。”
唐继祖负手缓行,“锦衣卫追索甚急,宫中多半会断定此事与唐氏有关。此后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在想,可要把此事告知大郎。”
康信默然,唐继祖说:“为何不说话?”
“老奴在想,大公子若是得知了自家的身世,他会如何。”
“大郎啊!”唐继祖难得头痛,他挠挠头,“他多半不肯低头。”
“抬头是死,低头也是死,当年殿下宁可赴死,也不肯对朱瞻基低头。大公子乃是殿下血脉,岂能低头?”康信说。
唐继祖苦笑,“大郎若是不肯低头,那便只有谋反一途。”
“这江山难道是他家的?”康信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当年太宗皇帝曾许诺让殿下为太子,可后来却反悔了。这江山本就该是殿下的。”
“陈八仙前次来信,提及了船队出海之事,说获利甚丰,他问我,可要给大郎准备后路。”唐继祖说:“陈八仙这人骨子里傲气,他暗示唐氏可一并南下避祸。”
“如今伯府周边锦衣卫密布眼线,举家南下是痴人说梦。”康信说:“伯爷还是无法下决心吗?”
“要下这个决心极难。”唐继祖说:“我最近在琢磨大郎的性子,早些年纨绔,自从从军后就变了许多。对自己人友爱,对对手毫不留情。
看看石亨,如今在宣府备受煎熬,他想调回京师,可大郎放话了,谁敢插手此事,便是他的对头。”
康信说:“大公子豪气,有殿下风范。”
唐继祖叹息,“当年殿下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啊!”
汉王莽直,遇事不决就出拳。
打就是了。
康信说:“如今宫中追索甚急,当年虽说抹去了不少痕迹,可百密难免一疏,就怕被锦衣卫查到些咱们疏忽的东西……等那时再告知大公子,他哪有时日去准备应对手段?”
“此事……我再斟酌。”
“伯爷,许多事迟则生变。”
“我担心大郎知晓了此事,会忍不住……”唐继祖叹气,“他年轻气盛,一旦露出了痕迹,宫中说不得会不顾一切下狠手。”
“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你这是赌气。京营如今是杨洪在掌控,杨洪此人看似和大郎有些交情,可若是宫中一声令下,他必然会倒戈一击。羽林左卫是精锐,可双拳难敌四手啊!”
康信说:“可让大公子去九边,手握重兵,一旦身份泄露,便可揭竿而起。”
“再起靖难!”
“对,这江山本就是大公子的,那家子窃据多年,该滚蛋了。”康信恨恨的道:“朱瞻基狠毒,竟活活烤死了殿下,这份大仇若是不报,咱……老奴死不瞑目!”
“你死则死矣,别带累了大郎!”唐继祖没好气的道。
“伯爷放心,谁要想害大公子,得先弄死老奴!”康信说。
“如今宫中斗的厉害,无论谁胜谁负,都会生出后患。到时候再看大势吧!”
这一场谈话没有结果,唐继祖一夜未眠,第二日唐幺幺来请安时,见祖父没精打采的,便说:“祖父,大哥要去钓鱼,你也去吧!”
“我就不去了。”唐继祖哪有心思钓鱼,满脑子都是昨夜的那句话。
再起靖难。
可天下人会支持谁?
当初太宗皇帝起兵靖难是有由头的,建文帝削藩逼迫甚急,太宗皇帝是被迫起兵。而唐青起兵算是什么回事?
唐继祖突然一怔,“大郎用兵如神,他们岂敢率先发难?”
这个思路一打开,老头儿就觉得豁然开朗。
唐青用兵如神,军中将士对他敬若神明,当身份暴露后,宫中能如何?
朱祁钰可敢派人去抓唐青?
他敢,唐青反手就能以此起兵。
来啊!
咱们再来一次靖难之旅。
说不得宫中的老太太会欣然做内应,给朱祁钰背后一刀。
不动手,有这么一个死敌在,宫中如芒在背啊!
如此就是僵持之局。
唐继祖浑身一松,“幺幺啊!”
“祖父。”唐幺幺正在逗弄鸟儿。
“跟祖父去钓鱼吧!”
“啊!”唐幺幺欢喜的道:“祖父也去吗?”
“对,都去!”
今日唐家很是热闹,一直深居简出的老爷子竟然跟着孙儿孙女出行,据说是去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