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月亮比外面更为冷清,白惨惨的月光照在屋檐上,月华如水,顺着流淌下来……
朱见济已经睡下了,两个值夜的老宫女便在屋檐下低声说话。
“如今那些小蹄子越发得意了,不把咱们这些老人放在眼里。”
“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
“都在盯着小爷,等着小爷大些便爬床。”
“陛下早就令人盯着了,庄路整日冲着那些小蹄子横眉冷眼的,谁敢爬床,怕是前脚爬床,后脚就会被活活打死!”
“哎!想当年……我也曾肖想过。”
“太上皇?”
“是啊!”
“你比太上皇大了十岁吧?”
“有人喜欢这一口。”
“太上皇不一定。”
“若是成了呢?从此便能吃香喝辣,有人伺候。”
“得了吧!那些无子的嫔妃什么下场你不知道?殉葬!”
“你觉着咱们如今的日子咋样?”
“混吃等死罢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搏一把。人呐!活十年和二十年没什么区别,都是苦熬,你看看你,眼泡老大,上次庄路还说,怕你吓到小爷。”
“我得给小爷拿饭菜,还得值夜,都是熬出来的。”
“这宫中可不管你是为何,只问结果。”
这时里面传来翻身的声音,二人沉默了一瞬,直至里面再度安静下来。
“当初你为何进宫?”
“家里穷,女儿是赔钱货,我爹本想把我卖了,我娘拦着不让,正好遇到宫中选人,我娘便瞒着我爹报了名。”
“哎!那你这运气还好。”
“你呢!”
“我……”
“你倒是说啊!”
“说了你别笑。”
“我保证不笑。”
“当初我娘在生我的前一日做了个梦,梦到一只凤凰飞来家中,我娘醒来告诉我爹。接着我就出生了。”
“这是祥瑞啊!”
“是啊!我爹娘觉着这是贵人的兆头,便想方设法把送进宫中侍候人,就想着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直至今日,我爹娘都不在了,我依旧在侍候人。”
二人苦笑。
“这天,真冷。”
“咱们再这般下去,早晚不是病死就是饿死。”
“我倒是不怕死,就怕死后成了孤魂野鬼。”
“我也怕。”
里面突然传来了呻吟声,两个宫女相对一视。
“是小爷!”
呻吟声越发大了,两个宫女赶紧走到门外,“殿下,殿下!”
“我腹疼!”朱见济说。
二人推开门,随即值夜的内侍也来了。
点燃蜡烛后,只见朱见济在床上面色惨白,脸上都是汗。
“快,叫太医!”
宫中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朱祁钰是在三更时被叫醒。
“何事?”朱祁钰问。
海成在外面说:“陛下,太子半夜腹疼,太医去了,说是不轻。”
朱祁钰坐起来,定定神,“更衣!”
穿好衣裳出来,朱祁钰去了太子那边。
外面灯笼照的明晃晃的,庄路跪下,“见过陛下。”
“太子如何?”朱祁钰蹙眉问道。
庄路说:“太医正在诊治。”
值夜的太医出来,见是皇帝,行礼后说:“陛下,太子的病来的急切。”
“可有大碍?”朱祁钰问。
太医说,“年底天气湿寒,太子像是受了湿寒,臣令人去煎药了,且等服用后再看。”
凌晨,服药后的朱见济却越发不好了,腹痛如绞。
皇帝破天荒没有理事,于谦令人去问,说是太子半夜病了。
“于大爷!”
于谦听到这个声音就头痛,“殿下才将回京,怎地不好好歇息一番。”
唐青进来,习惯的喵了一眼,哟!那不是茶叶吗?
于谦叹息着,“那是便宜的。”
“便宜的也尝尝。”唐青坐下,“泡茶来。”
他喜欢在于谦这里喝茶,就如同前世在白马寺中喝茶一样,整个人能静下来。后来他自己也明白了,能让他安静的不是环境,是在环境中的那个自己。
“刚才我听闻谁病了?”唐青问。
“是太子。”于谦说:“陛下因此没理事,有御史说陛下怠政,哎!都是一群愣头青,就想着成名。”
唐青问:“是什么病?”
“我哪知晓。”于谦摇头。
时间点不对,但时间线早就乱了,会不会是提前了?
唐青霍然起身,“我进宫看看。”
“哎!”于谦说:“那是陛下家事,你别掺合。”
否则无论太子好坏,你唐青都难逃嫌疑。
唐青犹豫了一下。
他突然叹息,“既然碰到了,那就去看看吧!好歹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当初朱见济在王府被人动了手脚,是唐青抓的人。
后来朱见济频频去伯府,对他颇为依赖。
“你……”于谦看着唐青,突然释然了,“也好。”
等唐青走后,于谦幽幽的道:“你这般重情……可天家无情。”
……
“太后。”
孙太后今日起的晚,还没吃早饭,就有人来禀告,“太子昨夜病了,说是腹痛如绞。”
“哦!”太后淡淡的道:“可怜见的。”,她低头看看指甲上的豆蔻,这是她孀居多年后,第一次修饰自己的指甲。
洪英在一旁摆摆手,等人走后,她过来低声道:“太后,此事……”
“这是他的命!”太后冷冷的道。
洪英打个寒颤,想到早年太后为了谋夺后位的手段。
彼时她还没进宫,是后来从跟着太后的老人那里听来的。
为了把皇后胡善祥搞下台,太后在先帝面前各种装,换做是后世,定然会被斥之为小白花。
但架不住先帝好这一口啊!
于是登基没多久,先帝就迫不及待的废后。
可怜胡善祥,最终依靠着张太后在宫中苟活,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当年的老女官对自己的弟子洪英说:“这宫中啊!你但凡心软一分,死的可能就多一分。”
从此洪英就越发谨慎了。
和她一起进宫的宫女,有人攀附嫔妃,有人琢磨如何爬床,唯有洪英不动如山,只知道服侍太后。
孙太后是何等人,当年靠着装小白花上位,那些宫女的手段在她眼中就是个笑话。
于是稳沉的洪英就得了太后的重用。
“太后,早膳来了。”洪英说。
“我倒是饿了。”
今日太后的胃口特别好,身边人也跟着高兴。
而朱祁钰压根就就没有用膳的念头。
此刻他就在太子寝宫外,有些焦躁不安的等着。
“陛下。”兴安过来,“汉王求见。”
“嗯?”朱祁钰一怔,“和谁?”
“就一个人。”
兴安说:“汉王说,听闻太子病了,想来看看。”
唐青是皇叔,看望生病的侄儿倒是说得过去,可这是宫中啊!
朱祁钰刚想拒绝,又来了个内侍,“陛下,汉王说,太子的病有些古怪。”
朱祁钰刚想呵斥,一个内侍突然说:“陛下,汉王殿下用兵如神,号称算无遗策。”
朱祁钰一个激灵,“请了来!”
兴安急匆匆跑去,直至宫外,见唐青负手而立,身边是吴宁。
“此事殿下有些孟浪了。”老吴有些担心,“就怕被牵累。”
“殿下,殿下!”
兴安小跑着过来,“见过殿下,陛下请殿下前去。”
唐青对吴宁点头,就跟着进宫。
吴宁回到兵部,对于谦说:“汉王此举有些莽撞了。”
于谦放下笔,“若是他置之不理,你觉着如何?”
“理所当然!”吴宁说,但随即一怔。
“明白了?”
“若非汉王重情重义,我也不会和他交好。”吴宁说。
“他就是这个性子。”于谦说:“若是石亨重病,他只会幸灾乐祸。你且去宫外等着,有消息令人来报。”
唐青跟着兴安一路进宫,到了太子寝宫前,朱祁钰焦虑的问:“汉王可会医术?”
唐青摇头,“臣不会医术,不过臣却知晓,太子的身子一直不错。”
里面太医出来,面色凝重,“陛下,太子的病越发不好了。”
朱祁钰面色铁青,“太医名医名云集,竟治不好太子的病吗?”
里面几个太医听到了,不禁羞愧难当。
唐青说:“什么病症?”
太医好奇看了他一眼,“腹痛如绞。”
“你等如何判断?”唐青问。
“这是受了湿寒导致的。”
“我可能看看?”唐青问朱祁钰。
朱祁钰犹豫了一下,见唐青目光清澈,他突然想到了当年还在王府时,正是唐青出手拯救了朱见济。
而后,朱见济颇为依赖唐青,即便朱祁钰和唐青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可唐青对朱见济从未有过歹意。
“好!”
朱祁钰和唐青进了寝宫,里面一股子腥臭味。
“陛下腹泻。”一个太医解释道。
唐青走到床前,朱见济勉强睁开眼睛,强笑了一下,“汉王叔。”
唐青伸出手摸摸他的额头,温声道:“觉着如何?”
“腹中绞痛。”朱见济说。
“何时开始的?”
“昨夜丑时中。”庄路说。
“昨晚吃了什么?”
庄路说了朱见济晚膳的饭菜。
并无异常。
唐青说:“我曾告诉你,要注意衣食。”
朱祁钰忍不住说:“难道是……”
唐青回身,“催吐吧!”
太医们一怔,他们是按照湿寒症来治疗,所以压根就没想过催吐。
“殿下。”一个老太医说:“太子并无中毒的症状。”
“如今你等可有办法?”唐青问。
太医们面面相觑,最后摇头。
“既然如此,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唐青问朱祁钰,“陛下,不能再等了。”
朱祁钰闭上眼。
他此刻心乱如麻。
唐青是在冒险,这一点朱祁钰知晓,若是按照他的法子催吐,最终导致朱见济出事儿,朱祁钰顺势出手理所当然,哪怕是于大爷都没法挽救自己的盟友。
他图什么?
做了许久的帝王,朱祁钰早已习惯了以利益去分析人心。
他看着唐青。
唐青蹙眉看着朱见济。
就像是看着自家病重的孩子。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