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江风,就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挺疼的。
崇祯站在楼船甲板上,看着两岸萧索的枯柳。江面不宽,能瞧见对岸农田里,几个佝偻身影正顶着寒风在劳作。
王承恩捧着手炉过来。
“万岁爷,进舱吧,外头冷。”
崇祯没动。
船正过芜湖。他知道,再有两日就到南京。这一路从襄阳下来,过武昌、九江、安庆,见的都是这般景象。
江南原本还好,但是今年的“六月霜、七月雪”后,老百姓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异常艰难......
“王伴。”
“奴婢在。”
“洪承畴他们,回到南京了?”
“昨日递的揭帖,说已在南京候了三日。”
崇祯嗯了声。
他转身进舱。舱里烧了炭盆,暖和。桌上摊着几份奏报,都是加急的。
一份怯薛商行的,说荷兰船又劫了一艘商船。
一份锦衣卫的,说辽东那边,有红毛夷的船在梁房口出入。
还有一份,是香山澳佛郎机人递的,说荷兰总督范·迪门又去了倭国,见了德川家光,要搞什么“大明包围网”。
崇祯坐下,拿起那份怯薛商行,又看了一遍。
“红毛夷上月于马六甲海峡劫掠我朝一艘商船,杀水手四十七人。”
他手指在“四十七人”上敲了敲。
这些人,多半是闽南的汉子。家里有老有小,等着他们年关带回银钱,扯布做新衣,买肉祭祖。
现在回不去了。
崇祯把奏报放下,看向舱外灰蒙蒙的江面。
“传旨。”
王承恩忙躬身。
“到南京后,即刻召洪承畴、郑芝龙、杨六、刘香,武英殿见朕。”
“奴婢遵旨。”
......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这殿比北京的小,却也肃穆。崇祯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跪着的四人。
洪承畴穿二品锦鸡补子,郑芝龙是郡王蟒袍,杨六、刘香都是总兵官服,麒麟补子。
“都起来吧。”
四人谢恩起身,分列两侧。
崇祯没绕弯子。
“征倭的事,筹备如何了?登大员,又要多久?”
洪承畴出列,躬身。
“回皇上,臣在上海与三位总兵连日商议,以为……登大员易,征倭难。”
崇祯抬抬眼。
“细说。”
洪承畴看向郑芝龙。
“济州郡王久在海上,熟知夷情,请皇上容其详陈。”
郑芝龙出列,行了一礼。
“皇上容禀。”
郑芝龙声音沉,带着闽南腔。
“大员岛如今,三分天下。”
“北边鸡笼、淡水,是佛郎机人占着,筑了圣萨尔瓦多城。但佛郎机人与红毛夷不合,时有过节。”
“南边,是红毛夷。他们在台江口筑了两座城,一座叫热兰遮,在大员本岛。一座叫普罗民遮,在对面沙洲上。”
崇祯问:“守军多少?”
“热兰遮城有红毛兵二百,雇佣兵四百,拢共六百人。但城修得极固。”
郑芝龙顿了顿。
“那城,墙厚三丈,外有壕沟,四角有棱堡,互相照应。城上炮位二十四,都是红夷大炮,射程三里。”
“城内粮草弹药,据臣所知,可支两年。”
殿里静了静。
杨六皱眉:“六百人守的城,能这般难打?”
郑芝龙看他一眼。
“杨提督,那城是一座棱堡,无死角,火炮摆成斜线,一炮过来,躲都没处躲。和咱们在辽东、大宁、江华岛,还有上海的吴淞口等处修建的棱堡都差不多。”
“臣的旧部,在魍港、打狗有据点。登岛容易,可要破热兰遮,非得数万精兵,围上数月不可。”
“而且,”郑芝龙加重语气,“红毛夷在南洋,有武装商船六十余艘。一旦热兰遮被围,这些船北上救援,我水师腹背受敌,危矣。”
崇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郑芝龙低头。
“臣不敢妄言。”
“说。”
“是。”郑芝龙直起身,“臣以为,要么不碰,要碰,就得雷霆一击,先把红毛夷在南洋的船队打残。否则,登岛就是死局。”
杨六忽然开口。
“皇上,臣有不同见解。”
崇祯看向他。
“讲。”
杨六是征倭水师提督总兵。
“既然大员难打,不如先打琉球。琉球国中的倭寇不过数千,我水师旬月可下。占了琉球,就能断倭国南下之路。倭寇一断,红毛夷少了盟友,再收拾不迟。”
刘香也出列。
“臣附议。且琉球本是大明藩属,其王如今流亡我朝,讨伐有名。先易后难,是用兵正理。”
洪承畴摇头。
“不可。”
他转向崇祯。
“皇上,倭国萨摩藩在彼处驻兵虽然只有三千。但我攻琉球,倭人必救。届时红毛夷若与倭人勾结,南北夹击,水师同样危险!臣以为,还是先取大员,挖了红毛夷在咱们大明沿海的根!”
四人都不说话了,等崇祯决断。
崇祯没说话。
他朝王承恩抬抬手。王承恩会意,从案上取过三份文书,递给洪承畴。
“你们都看看。”
洪承畴接过,先看第一份,脸色就变了。
郑芝龙凑过去看,瞳孔一缩。
那是锦衣卫的密报,说荷兰船在辽东梁房口出入,运火器、硝磺给建奴。后面附着日期、船号、货物数目,清清楚楚。
第二份,是香山澳佛郎机人给的。说荷兰总督范·迪门去了倭国,见了德川家光,据说在谈什么大明包围网。
第三份,是怯薛商行的。说上月荷兰船在马六甲劫了大明商船“金福号”,杀水手四十七人,货值二十万两。
洪承畴看完,手有些抖。
“皇上,这……”
崇祯端起茶盏,吹了吹。
“还有一份,是今早刚到的。”
王承恩又递上一份。
洪承畴展开,只看两行,脸色彻底白了。
那是鸿胪寺的急报。
“三个月前,蒙兀儿访明的使团返程,船至满剌加海峡,遭荷兰舰炮击。正使负伤,副使及随员十七人死。”
殿里死静。
崇祯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案上,轻轻一声。
“都看完了?”
四人跪下了。
“臣等有罪!”洪承畴额头触地。
“你们有什么罪?”崇祯声音很平,“是朕的罪。朕这个皇帝,让红毛夷骑到脖子上拉屎了。”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
“通虏,联倭,劫商,现在连大明和蒙兀儿之间往来的使团都敢打。”崇祯在四人面前站定,“洪承畴,你说,该怎么处置?”
洪承畴咬牙。
“臣请率水师,直捣巴达维亚,灭了红毛夷的老巢!”
崇祯笑了下,很冷。
“劳师远征,万里波涛,胜算几何?”
“这……”洪承畴语塞。
“郑芝龙,你说。”
郑芝龙伏地。
“臣……臣以为,或可先断其贸易。红毛夷重利,没了生意,自会服软。”
“怎么断?”崇祯笑问。
“禁其入港,禁其贸易。”
崇祯点头。
“还有呢?”
郑芝龙愣了愣。
崇祯走回御座,坐下。
“传旨。”
王承恩忙取笔墨。
“一,自即日起,凡荷兰东印度公司船只,不得入大明任何港口。违者,船货充公,人犯扣留。”
“二,凡大明藩属,朝贡诸国,亦不得与荷兰贸易。违者,绝其朝贡。”
“三,发私掠令。凡我大明子民,不拘官民,擒获荷兰商船者,船货官府一文不取,皆归其自得。朕赐‘龙旗私掠许可’,持旗者,即奉旨行事。”
笔在纸上沙沙响。
洪承畴抬头,欲言又止。
崇祯看他。
“有话就说。”
“皇上,这私掠令……会不会让海商蜂起,局面失控?”
崇祯摇头。
“荷兰人在海上劫咱们的船,咱们就不能劫他们的?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
“再者,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有多少船?”
郑芝龙答:“武装商船,约六十艘。”
“大明呢?”
郑芝龙算了算。
“臣麾下大小海船,千余。东南海商,不下三千。水师战船,三百余艘。”
“听见了?”崇祯看向洪承畴,“三千对六十,五十倍。朕会怕他们当海盗?”
杨六忽然道:“皇上,荷兰人船坚炮利……”
“船坚炮利?朕的船未尝不坚,炮也未尝不利!况且,他们还得靠岸补给,得卖货赚钱。”崇祯打断他,“朕断他的港,绝他的路,看他能在海上漂几天。”
刘香小心道:“可荷兰人若狗急跳墙,攻打沿海……”
“那就打!”崇祯声音不高,可字字砸地,“打,就会死人!我大明的人会死,他们荷兰人也会死。他们在南洋有多少人?死得起?而且,只他们打得我大明沿海,我大明就打不得他们的港口、岛屿?”
他看向郑芝龙。
“郑卿。”
“臣在。”
“朕听说荷兰人在爪哇岛东边有不少香料岛......找机会去抢一把!”
“臣……臣遵旨!”
“还有,”崇祯道,“派人联络大员岛上的郭怀一,让他伺机而动。番社那边,能拉就拉,银子不够,内帑出。”
“是!”
崇祯又看向洪承畴。
“你统筹三省水师,巡防闽浙。商船要护,荷兰船要捕。登大员之事暂缓,等他们内乱,再一击而下。”
“臣领旨!”
“杨六、刘香。”
“臣在!”
“征倭暂缓,但水师不可松懈。加紧操练,随时备战。”
“遵旨!”
崇祯吐出口气,靠回椅背。
“还有件事。”
四人屏息。
“蒙兀儿那边,朕要派人去一趟。”崇祯道,“奥朗则布王子娶了察哈尔的萨仁公主,萨仁与朕的高云妃是姐妹,算连襟。他麾下那支蒙古武士团,是张献忠带的,也是咱们的人。”
“朕要遣使,走海路去天竺,见奥朗则布。邀他共禁荷兰——蒙兀儿与荷兰,在印度也有旧怨。两家联手,东西夹击,荷兰人顾头难顾腚。”
洪承畴眼睛一亮。
“皇上圣明!若蒙兀儿也禁荷兰,红毛夷在印度洋的生意,就断了一半!”
“不止一半。”崇祯道,“蒙兀儿是天竺之主,他若禁了,波斯、阿拉伯那些商人,谁敢再跟荷兰人做生意?”
他看向王承恩。
“拟国书。用金绢,盖玉玺。使臣人选……让礼部推个懂西学的,要机灵,还得硬气。船用郑家的,挑最快的。”
“奴婢这就去办。”
郑芝龙忽然问:“皇上,若他国商船,私下与荷兰贸易……”
崇祯笑了。
“葡萄牙人在澳门,西班牙人在吕宋,英国人在苏门答腊……他们若敢暗中通荷,朕就断他们的生丝、瓷器、茶叶。”
“朕倒要看看,是荷兰人的面子重要,还是大明的货重要。”
殿里静了片刻。
然后郑芝龙深深躬身。
“皇上……这是要绝荷兰的根啊。”
崇祯没说话。
他看向殿外。天阴着,像要下雪。
他想起了江边农田里忙碌了大半年却一无所获的农夫,想起了福建沿海等不到父亲归家的孩童,想起了那四十七个再也回不来的水手。
“退下吧。”
“臣等告退。”
四人退出武英殿。
殿门关上,崇祯独自坐着。王承恩轻声过来,要给茶盏添水。
“王伴。”
“奴婢在。”
“你说,朕这法子,能成吗?”
王承恩低头。
“万岁爷圣心独断,老奴不懂这些。可奴婢知道,这些红毛夷胆大包天,敢欺负咱们大明,该治治了。”
崇祯笑了笑。
“是啊,该治治了,该狠狠地制裁,往死里制裁!”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
“荷兰东印度公司……你们不是喜欢做生意吗?”
“朕今日,便教你们一个道理。”
“在东方的海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想阻止我大明南下?”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却斩钉截铁。
“朕让你们,无货可盗,无港可归。朕要让你们的股票......跌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