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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太难受了

作者:爱喝甜辣酱字数:4.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0 23:35:58
第96章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太难受了

从驿馆回来之后,王肃一反常态没有去官署。

他把自己关在家中许久,不吃不喝,只是怔怔地盯着案头的书卷发呆,满脸疲惫和愁苦之色。

孟达那轻描淡写的态度、那全无敬畏的眼神、那模棱两可的许诺,还有邓贤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次都像是在他的自尊心上狠狠踩上一脚。

我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我已经三十岁了,十八岁的夏侯尚统帅校事如臂使指,就算下去了孟达还要有求于他对他无比敬重,我哪里不如他?

孟达凭什么就相信他却完全不信我,还让我事事请教父亲?

凭什么?!

我,难道就不能自己做主?!

王肃以前热衷学问的时候完全不内耗,甚至是以豁达著称。

可权力的味道是那样的让人陶醉着迷,饶是王肃之前已经多次提醒自己要冷静,可只是沾染上一点,他还是不自觉地沉迷其中。

他也想过,这官多大才算大?

可这种事想想容易,真的让自己割舍……

他做不到。

一个声音在心中不断地催促他进步,催促他必须做得更好,起码决不能输给夏侯玄。

思索许久,王肃起身,让人准备车马,奔向父亲王朗的府宅。

王朗年过七十,精神大不如前,这些日子又是曹丕重病又是肉刑讨论,王朗的精神大不如前,今天是个雨天,王朗本来想好好睡一觉,可听说儿子急切地上门,他也只能勉为其难让侍女扶着自己来到书房。

看着满身雨水一脸焦急的儿子,他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父亲,孩儿无能。”王肃焦急地喘息着,“有件事,必须请父亲帮忙!”

他把今日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了王朗,尤其是强调了最后一点。

“孟达这厮,全然没有把我放在眼中!

他有恃无恐,说只要有夏侯玄……夏侯泰初就够了!

泰初守孝在家不过一白身,又能如何?他,他为何信泰初,不信我!

父亲定要助我将此事做成,不然,不然我日后还如何统帅校事?”

王朗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如水,只是那眼神深处满是疲惫和失望。

他看着自己这个年过三旬却依旧如此意气用事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如此粗浅的激将之法,子雍这都能上当?

不对,已经不是激将的问题了……

子雍是怎么想出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召见孟达,被孟达羞辱拒绝后又单枪匹马的冲过去?还陪孟达下了一盘棋?

这招招式式都被孟达死死压制,现在又被他几句话就逼的要跟夏侯玄争个高下,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愚蠢了。

“子雍,”王朗的声音平静,却略带几分焦急和无奈,“孟达之言,岂可轻信?此人反复无常,还自己承认结交蜀贼,放他回新城?这不是纵虎归山!

若是日后此人掀起大乱,你把他放走,岂不是大受牵连,日后还如何在朝中自处?”

说到这,王朗看着儿子,又生怕把话说重了,叹道:

“此事休要再提。

孟达既已弃兵归朝,朝廷自有安抚之法。他若是诚恳,自可授光禄大夫,过些年不失卿相之位,也能给天下人交代。

至于军情……自有边关吏士、各部太守探查,何须依赖此等奸诈之徒?

纵然诸葛来犯,不过万余兵马,便是占据州郡,我等大军发至也能立刻击退,何必因此被孟达之辈戏弄?

再说,大魏校事本就不以军情建功,何必在此处角力,倒是累得如此模样。”

王朗老来得子,王肃出生在会稽,才周岁时就遭到孙策猛攻,王朗带着儿子颠沛流离,一路潦倒,花费数年光阴才赶到许都安稳下来,着实不易。

王朗也最是喜爱这个儿子,时时事事关照他,诸事都替他包揽。

王肃刚毅狂傲,之前看不起郑玄的学问,居然开始制造伪书与郑玄辩论。

王朗觉得儿子心性不佳,加上包揽惯了,因此很多事情,他宁愿自己上,再懒得跟儿子再讨论。

包括废除肉刑……

之前王朗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总要给儿子铺路历练一番,让儿子都督校事保护士子,之后随便养望就能飞快擢升,最少也要名动天下,如自己一般位列三公,做天下楷模。

儿子年纪大了,自己还当他是个孺子大包大揽,终究不好。

可只是稍稍放手,王肃现在就越走越偏。

王朗已经忍不住了,这话已经几乎明说,让王肃不要管军事,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养望——谁让你管校事就要为大魏做事的?

拥有权力,首先要想的是自己、是自己家、是自家的亲眷好友。

家国家国,没家哪有国,大汉四百年轰然倒塌,哪天说不定大魏也要倒塌。

管这些做什么?

你要想的是如何做官,如何世世代代做官!

人终究是有极限的,不是事事都能做。

不过王朗转瞬也有些感慨。

可能……年轻的时候终究就是如此想不开。

他想起自己四十岁的时候居然还冒险率军抵抗孙策,一时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年轻时候的自己更莽撞,还是这会儿的儿子更莽撞。

事实证明,东海王家的上头怕是一脉相传的。

王朗刚才诚恳的劝说王肃完全不顾,见父亲不肯帮自己,王肃额上的青筋根根绽出来,痛苦又激动地道:

“孟达在新城持节领军多年,若是反早就反了,可蜀军现在不是还没出汉中?”

见王朗还要反驳,王肃已经上头,哀声道:

“父亲,哪有这么多的蜀贼啊?不都是朝堂公卿的内斗吗?

只要谈好了,父亲都能支持肉刑,孟达也可以谈,也能效忠大魏,我等连废除肉刑都做了,为何不……呃……”

话一出口,王肃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到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这个儿子。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死一般的寂静。

王朗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王肃,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失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那眼神,像是一把无形的钝刀,一点点割着王肃的心。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王肃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王朗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那一声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呵……”他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疲惫,“这,这也对。”

从支持恢复肉刑的时候,王朗就不能再装道德名士了。

他一辈子清高,生命最后时刻为了家族跟曹洪谈条件,向陈群、钟繇这些颍川人低头,这本就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哦,不对。

王朗心中苦笑,又想起了年轻时候跟华歆一起乘船的事情。

从那时起,华歆就瞧不起他。

因为王朗懂得变通,懂得在关乎自己利益的时候应该把面子抛弃,也因为此事,大家都谨慎地跟王司空保持距离,表面谈笑,利益交换,但在事关身家性命的时候大家都坚信一点——

你永远不能相信王司空。

是永远。

王朗内心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和那些同僚都知道,王司空是一个擅长利益交换的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什么都肯做。

只是此刻被儿子说出来,王朗的老脸还是绷不住,一时有点难受。

王肃出口说出肉刑的事,心中也非常后悔。

父亲名声极高,从小教他读圣贤书,一直是他的骄傲,可父亲居然同意恢复肉刑,这让王肃感觉三观崩塌,又暗恨父亲现在还把自己当做婴童孺子,有什么事居然还不肯与自己商议。

如果与自己商量,他一定竭力阻挡,绝不能让王家的名声受损蒙羞,被史书指着鼻子骂。

可看着父亲苍老的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和满头雪白的头发,他终究是垂下头,不忍借题发挥说父亲错了,也只能继续沉默。

许久,王朗缓缓站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轻叹了口气:

“为父……要去寻一人,你先回去吧。”

王肃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他知道父亲位高权重,一言一行都备受瞩目,为了自己,夜深居然还要去找某个人,真是让他羞愧自责。

“父亲……”王肃上前一步,声音哽咽,“要去找谁?父亲,说给孩儿,孩儿能……”

“你别管!”王朗猛地打断他,声音终于带了点严厉,“此事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更不许……再自作主张!”

王肃被父亲眼中那陌生的冷意和严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呐呐地垂头道:

“父亲……为何越是大事,越不肯与孩儿商议啊?

孩儿三旬之年,早就成家立业,为国谋划多年,之前肉刑的事情,父亲不与孩儿商议,现在又是如何,父亲……”

“下去吧。”王朗并不解释,用力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为父还是这家的家主,等你当了家主,再说吧。”

王肃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父亲那紧闭的嘴唇和写满疲惫与决绝的眼神,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深深地低下头,心中充满了羞愧、不安,以及一丝对未知未来的惶恐。

他对着父亲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脚步沉重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王朗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府院中的点点灯火照亮王肃的背影,又渐渐在王朗的眸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光点。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能了解儿子的不满。

多年来,他习惯了大包大揽,大事从不与儿子商议。

儿子已经明显表达了怨恨,责备王朗大包大揽,支持肉刑这种事情都不告诉他。

但今天,他还要忍着儿子的不满,再包揽一次。

我那儿啊,不是为父定要包揽,是你的心性实在是太差。

这才让你做了几天,就成了这样,为父如何放心?

如果不是王朗的儿子,以王肃今天的心性最多也就只能当个县尉。

儿子是自己精心培养的王家接班人,给社稷出主意可以随便乱出,错了也不要紧,给自家出主意,那是必须慎之又慎,一步都不能踏错。

王朗反省自己的溺爱,但现在不是反省的时候。

我是王家的家主,我做什么,何必给小辈一一解释。

也就是这个儿子……

就让我再为子雍包揽一次吧。

王朗取来笔墨,铺上一张粗纸,在上面轻轻写下了这近半年时间来的种种。

刘慈、郭表、曹洪、高柔、夏侯玄、司马孚、曹真、徐庶、孟达、石苞……

一个个名字写在纸上,王朗一边写一边凝思,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写完之后,他再闭上眼睛。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在面前写下一个端正的名字。

黄庸。

“哎,黄德和,怎么每次都有你,你说不是你,别人也不信啊。”

王朗的眉毛蹙成一个川字,轻轻摸了摸下巴上的长须,“老夫已经看着你许久了,原本还想再留你一命,可恨我这孩子无用,我若死了,我这孩儿定要被你欺辱。

那我就替他再包揽一次,让你看看,我王朗从孙策那学到的手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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