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随着那位开创了大魏王朝的文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完全停止。
就像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戏剧落下了帷幕,天空被彻底洗净,露出了久违的、湛蓝的底色。
旭日高悬,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巍峨的宫殿、纵横的街道、乃至于城墙上残留的雨渍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辉。
正昭示着一个新的时代,正迫不及待地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拉开序幕。
阳光普照之下,曹丕的灵柩尚在宫中停放,冰冷的棺椁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终结。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们表面上哀戚肃穆,人人缟素,个个垂泪,仿佛对这位仅仅在位七年的君主充满了无限的哀思与不舍。
可那低垂的眼帘下却闪烁着众人心中不言而喻的算计。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这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如同血液般流淌在每一个浸淫官场之人的骨髓里。
老皇帝死,新皇帝登基,曾经的朝堂格局一定会发生巨大的转变,如果不能在新时代站稳脚跟,就一定会被旧时代的大浪卷走。
谁也不想错过新世界的船,权力的争夺在曹丕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更加激烈,甚至开始呈现白热化的趋势。
前殿中,新晋的皇太后、上届大魏后宫宫斗总冠军郭氏,早已褪去了昨日的惊慌与悲戚。
她端坐在坐席之上,一身素白的宫装难掩骇人的威仪。
那双在曹丕身边柔情似水的凤眸,此刻终于露出了凶戾的寒光,如猛兽露出了獠牙,已经迫不及待要品尝大魏的血肉。
她轻轻摩挲着指间白玉,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国丧之际,洛阳竟有奸臣纵火,都侵凌到后宫来了。
陛下临终前对此事耿耿于怀,几番叮嘱本位与太子,务必查明真相,慰其在天之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挺直身子端坐的孙资、刘放,声音愈发委屈,“只是都这些日子了,外朝居然还没有抓到凶手,甚至连个凶手的影子都不知道。
本位也知道朝堂公卿繁忙,未亡人无能,也只好求告公卿百忙之中稍念先帝恩德,稍稍过问此事,尽快抓到幕后行凶之人,也算是……让我孤儿寡母能心安了。”
孙资和刘放依旧是原来的官职,只是随着新朝到来,这两位执掌中书的大员势力一定会进一步上升,两人明白的很,知道曾经皇帝的宠臣要无缝成为新皇帝的宠臣不是那么容易。
而身居高位,他们也知道想要继续保证和扩张自己的权力,需要谨慎而谦和的讨好每一个执掌大权之人。
郭皇后本来在新的权力分配中没有上桌的机会和资格。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新皇登基之后会把她赶出宫门迁移到外面,之后再慢慢炮制她。
可万万没想到,在曹丕死前居然有宵小在城中到处放火,还杀入宫中杀人。
这势必是洛阳乃至曹魏代汉之后的第一大案,影响远超耿纪韦晃,郭皇后趁机抓住了彻查此案的政治正确,一下就掌握了巨大的权柄。
这几日,郭皇后不愿接受随便找个人顶罪,又频频斥责外朝不利,这言辞明显是在阴阳外朝根本没有把先帝放在眼里。
这是巨大的政治压力,谁被太后扣上这句都足以毁掉平生的政治生命。
这明确放出一个讯息——太后也准备吃一口,好好尝尝权力的味道。
孙资刘放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难以想象的恐惧和压迫,刘放感觉到大腿微微湿润,还以为是出汗,摸了一把才放心。
还好还好不是汗……我就说太后才训了两句怎么出这么多汗。
他定了定神,艰难地道:
“宵小狡猾,国丧之际群臣一片大乱,一时难以厘清诸事,臣等……”
孙资不着痕迹地瞪了刘放一眼,颤抖着开口道:
“臣等商议许久,与其群臣惶惶不知所为,不如太后指派一人专司此案,调和群臣处置奸邪?不知太后以为如何?”
孙资这是太原处置法的完美释放。
既然太难的问题解决不了,就原封不动推给太后。
反正你不就是想要权力吗?
你不就是想安排人吗?
行,那你指派一个人,以后有事找他,别有啥事就来找我兄弟俩。
郭皇后对孙资的回答也非常满意,从容地微笑道:
“是啊,本位就没想到……嗯,子廉将军是宗室元老,为人勤勉果断,足以担当大任。
只是宗正一职……”
她故意皱起眉头,刘放这会儿自然听懂了。
“曹子廉将军最是勤勉用心,想来陛下也不愿见其在宗正上蹉跎岁月。”
郭太后脸上露出欢喜之色:
“哎呀,那可太好了。
本位怎么忘了子廉将军?有子廉将军在,本位可以无忧了。”
孙资和刘放在心中齐齐暗骂贱人,但脸上还是齐齐露出了建议被领导采纳的欢喜之色。
“太后英明!曹将军定能彻查此案,让先帝瞑目!”
爱谁谁,别牵连到我们就行了……
·
太后带着孙资刘放走程序的时候,宫城的另一端,刚刚登基的新皇帝曹叡,正独自一人静静地伫立在母亲甄氏的牌位前。
这座偏殿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冷清,与皇宫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牌位上只有“母亲”二字,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深深地烙印在曹叡的心底。
他凝视着那冰冷的木牌,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母亲那绝世的容颜,以及那双含冤而逝的、哀伤的眼眸。
多年来的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终于在这一刻走到了终点。
他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帝王的宝座,不用再小心隐藏生母的牌位,可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孤独和茫然。
旭日的光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这皇宫太冷,也阴气太重。
父皇留给他的,不仅仅是无上的权力,还有一个危机四伏、强敌环伺的烂摊子。
强敌蠢蠢欲动,而大魏朝堂在曹丕临死这一年急速恶化,宗室急需安抚,群臣需要安抚,甚至……那个妖后,也要安抚。
曹叡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牌位,眼眶微微泛红。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只想卸下所有防备,好好地休息一下,哪怕只是片刻。
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太子傅,哦,现在应该是侍中高堂隆缓步走了进来,看着新帝那略显落寞的背影,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和不忍,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位刚直的老臣最了解自己的学生。
曹叡也没有在老师面前隐藏自己的悲伤和懦弱,二人就这样静静立着许久,最后还是高堂隆开口。
“元仲,现在还不是享乐之时。”高堂隆的声音温和却严肃,晨钟暮鼓一般激荡着曹叡的心,“大魏凋敝多年,正是需要明君中兴之时,你好不容易到了今日,更要励精图治,创出一份伟业好让天下人侧目!”
曹叡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看着自己这位须发皆白、忠心耿耿的老师,艰难地舒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苦涩:
“老师所言,朕何尝不知?”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宫阙殿宇,眼神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波谲云诡的朝堂和虎视眈眈的强敌。
“听闻父皇临终前,感慨无人可用。
嘿,父皇这么多年都无人可用,我手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内有权臣、妖后掣肘,外有吴、蜀两国虎视眈眈,孙权、诸葛亮皆是当世枭雄,如今当真是…内外交困,不知如何是好。”
说到最后,饶是曹叡心智早熟,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茫然和无助。
他毕竟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骤然肩负起如此沉重的帝国重担,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感到力不从心,也是人之常情。
更重要的是,曹丕还真的就坚持到死前才正式册立太子,曹叡就算临时把关系不错的秦朗等人拖过来也没啥用。
秦朗一天官都没做过,上来也是睁眼瞎,只能先慢慢积累点军功再说,临时要跟朝堂上这些虫豸玩心眼,那肯定是不行。
高堂隆看着学生眼中的疲惫和挣扎,心中也是一阵酸楚,稍稍犹豫后,他缓缓开口道:
“陛下忧心权臣势大,妖后弄权,此皆因陛下初掌大权,缺乏心腹之人。
老臣在太学之中,倒是认得一人。”
“太学……”曹叡闻言差点翻白眼了,“太学能有什么能用的人?”
高堂隆捋了捋颌下微须,眼中带着欣赏之色:
“此人姓黄名庸,字德和,乃是镇南将军黄公衡之子。黄镇南之事,陛下定然知晓。”
曹叡点了点头。
别说黄权了,黄庸的名气最近也不小,之前他跟刘慈争斗、跟郭表争斗之事曹叡也略略听得一二。
此人在太学之中,王傅认得也不稀奇,只是此人是非极多,性子又刚猛……
高堂隆似乎看出了曹叡的疑虑,继续说道:
“黄初五年老臣便认得黄德和,此人德行端正,才思敏捷,见识不凡,远非寻常太学生可比。
更为难得的是,他出身益州孑然一身,正好可以为陛下所用,不必担心其结党营私。”
德才兼备,并无党羽…这倒是个可用之人。
曹叡心中快速盘算着,想起黄庸之前把郭表整的很惨,心中多有几分好感。
而且老师也说此人有本事、有才华,之前多次经历世事,也算经历重重险阻,倒也未必不能一用,况且若是用了他,黄权也能积极出谋划策,这倒是一件好事。
曹叡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黄庸啊,那是要见一见……
嗯,不成,我现在是皇帝了,私下见这种人若是不用又要生事,先考教一番才是。
他定了定神,又道:
“他刚刚遇刺,先等他身子好些,看看朝堂如何。
老师,烦请帮我,帮朕探望他一番,再问问他有什么人物能推荐给朕。”
高堂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骄不躁,不过度拔擢,我这个学生果然有本事。
“还有一件事。”曹叡盯着母亲的牌位,目光柔和了几分,“慈母未有显谥,也不知可比前代何人,老师有何指教?”
“可比作……姜嫄!”高堂隆早有腹稿,毫不犹豫地道。
这个答案让曹叡非常满意,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怕是朝堂有人不许。”
“呵呵,不许如何?”高堂隆微笑道,压抑许久的他此刻也终于露出了自信和傲然,“实不相瞒,这是从前黄德和所言,德和对甄皇后也是敬佩地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