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黄庸之前还真是不了解文钦,但在曹洪恢复官职之后,他几次跟文钦接触,深深发现文钦居然是个自己遗忘的天才。
这种出身良好、骄纵、猖狂、暴躁、自大又习惯捧高踩低的人实在是太罕见了,简直就是那种无脑送脸下乡的富二代的典型模板,太符合刻板印象了。
现在黄庸的地位上来了,已经很少见到这种人了,正愁找不到这种抽象的人配合自己接下来的事情的开展,今天正好就看见了文钦。
刚才文钦行云流水般的被装逼打脸之后无能狂怒,但是见到黄庸之后又点头哈腰满脸狗腿模样,这确实是让黄庸暗暗反省自己识人不明。
明明大才就在身边,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实在是罪过罪过。
这正好弥补了郭表武力值不足的缺陷,有这两人出击,何愁不能为大魏扫除边鄙不宁。
文钦摩拳擦掌,低声道:
“我知道了,是不是要行险偷袭蜀贼?黄侍郎这就找对人了,文某别的不会,就是不怕死。
什么苦战、硬战,交给文某便是。”
黄庸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
“仗,暂时还打不起来。不过,眼下有一桩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文将军这样忠勇正直、又能明辨是非之人去做。”
“更为重要的事情?”文钦一愣,有些不解。
不是,忠勇正直又能明辨是非?
黄侍郎是认错人了吧?
黄庸压低了声音:
“蜀中诸葛亮狡诈,其麾下奸细早已渗透关右,一旦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文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在开战之前,我们必须先肃清内部,将那些通敌叛国的奸贼一网打尽!
这项任务,关系到我大魏的生死存亡,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一场大战!”
听黄庸说得如此严重,文钦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和肃然。
他虽然鲁莽,但也知道身边都是奸细意味着什么。
“黄侍郎的意思是…让我去抓奸细?不是领军厮杀?”文钦试探着问道。
黄庸点了点头:
“文将军与其他人不一样,你别把精力用在厮杀上。
抓奸细的事情非同小可,必须由绝对可靠之人去办。
之前我与阿兄思忖许久,觉得麾下众人唯有文将军勇武过人,又不畏上官,更对大魏忠心耿耿,定能做好此事,为大魏扫除奸佞,只是担心文将军忠勇耿直被人看出破绽,这才无奈使用苦肉计,还请文将军莫怪啊!”
文钦热血沸腾,一时飘飘然。
他从小就自视甚高,感觉自己骁勇过人,一定要做出一番大事业,但从小父亲在内所有人都说文钦跟别人不一样,别把精力放在建功立业上,好好做个闲散人安享富贵就是了。
曹叡登基之后,文钦觉得自己机会来了,他一直在辛苦背诵曹叡的诗,希望能在曹叡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风采,不过只是傻乎乎地乱背,曹叡自然不可能对文钦这种人有什么好观感,因此文钦最多也只能求到曹洪那,继续以一个武夫的的形象跟曹洪无奈的虚度光阴。
现在……
终于有人赏识我了!
难道曹子廉将军真的是蓄谋已久,要故意跟我翻脸然后把我贬斥到外地。
哇,这种苦肉计一定图谋太大,我就说曹将军最近是怎么回事突然启用那个邓艾,原来是为了故意跟我冲突,然后有个合适的机会将我撵走……
“多谢,多谢黄侍郎提携!”文钦猛地一拍胸脯,“只要是为大魏做事,刀山火海,我文钦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说吧,要我去查谁?!”
黄庸缓缓说道:
“嗯,先说好,此事你可要绝对保守秘密,我可只告诉了大将军、阿兄、仲容三人。”
文钦快把头点出残影了:
“那当然,一定!”
“陇西太守游楚有问题,只是此人与大将军有旧,大将军也不好直接对他如何,先让人暗中调查,然后把他调回洛阳。”
“游楚?”文钦眉头一挑,“此人我倒也听说过,是张德容的子侄啊。”
“所以容易被诸葛亮招揽啊。”黄庸意味深长地说道,“此人倒不是已经投效诸葛亮,只是诸葛亮遣人游说此人,难免不会得计,大敌当前大将军也不敢冒险——哦对,仲若跟大将军也熟,大可自己去问问大将军。”
文钦闻言,连忙摆手道:
“不用不用!黄侍郎的话,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何须再去打听?”
他现在对黄庸已是深信不疑,哪里还会去怀疑他的话。
黄庸却笑着摇了摇头:
“哎,仲若此言差矣。
咱们做这种隐秘之事,一定要心无旁骛。
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一旦有些猜疑,便是坏了陛下的事情,而且……”
略作停顿,黄庸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而且有件事我还没给好意思给大将军说,依我看来,天水太守马遵,问题恐怕更大!”
“马遵?”文钦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但又不太清晰。
“诸葛亮派去游说游楚的,是一个叫姜维的小吏,便在天水马遵麾下。”黄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马遵是逆贼马超的同族,手下又有姜维这般人物,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啊?这,这不是说……”文钦大吃一惊。
没想到小小的天水郡还卧虎藏龙。
诸葛亮要是北伐走祁山道,天水正好正面迎上,要是天水不宁……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黄庸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雍州刺史郭淮的官署就在天水的冀县、上邽,一直以来都对这个马遵颇为袒护,对其诸多劣迹也是视而不见。
之前他给征蜀护军戴陵送了不少礼物,戴陵到任必然格外回护,这戴陵是大将军的人,之前我把戴陵下狱,大将军恼怒,深夜约我钓鱼斥责我无礼,我更不敢再说起马遵之事。”
他叹了口气,满脸深沉:
“所以啊,文将军,这事情的真相,全都要交给你来查探了!
我甚至可以说……陇右战事成败,全都在文将军一身了!”
文钦只觉得心惊肉跳,同时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刺激。
有,有道理啊。
马遵要是有问题,那跟马遵关系好的郭淮肯定也有问题,谁敢探查郭淮,这不得让自己这种忠勇义士去吗?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这块废料居然可以做这种事。
甚至郭淮也有问题这件事的本身就有问题。
但黄庸是什么人?
他可是曹洪最信任的兄弟,曹洪能起复黄庸是首功,这样的人物给自己谋划,真是自己三生有幸啊!
“黄侍郎,我……”
文钦刚想应下,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之色微微一滞,有些为难地说道:
“黄侍郎,只是…只是我现在不过是后将军府掾吏,并无实权,想要去调查这些封疆大吏,恐怕……恐怕连个合适的借口都没有啊。
总不能直接打上门去吧?”
黄庸闻言,哈哈一笑,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文将军不必为此事烦忧。此事,庸早已为将军想好了万全之策。
都督校事的王侍郎,足下可认得?”
“王肃啊!”文钦点点头,“我知道,他是黄侍郎的仇人。”
“哎,不要乱说啊!”黄庸赶紧一摆手,“我和王侍郎,那是挚爱亲朋、手足弟兄,外边谣传什么仇人的那都是带节奏,不要信他们放屁。”
“啊……这。”
黄庸不给文钦目瞪口呆的机会,低声道:
“那些都是装出来的,我亲自带你去见王侍郎,你放心便是了!”
文钦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哇,这么隐秘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
我的好日子,终于要开始了!
他赶紧重重颔首,激动地道:
“多谢黄侍郎提携,钦……钦万死不辞!”
黄庸也笑呵呵地点头,心道像我这样对大魏着想的穿越者真是不多了。
姜维和马遵这两个人都是大魏的祸患,这个总没错吧?
没错吧?
·
文钦和黄庸勾肩搭背地离开,府中邓艾也逐渐冷静下来,开始真正投入到长史的工作之中。
既然曹洪这么给脸,邓艾也不是差事的人。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端正坐好,沉声道:
“邓某之前一直在调查洛阳纵火案,知道此案是太后特意交给将军的。
此事邓某思虑许久,现在倒是有了浅见,不知当讲否。”
“但说无妨!”曹洪大手一挥,笑嘻嘻地道,“客套什么?士载你的主意,那肯定是好主意!”
邓艾微微一笑,难得带了几分自信:
“将军,此案牵扯的人太多,不能轻易破了,可要是一直不动,也难免让朝臣嫌弃将军办事不力,不如……不如将军正式征辟夏侯泰初出山,请他协助将军,一同督办此案。”
“夏侯玄?”曹洪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泰初之父刚刚过世,他现在正在家中守孝,发誓绝不出仕,我此番如何去邀请他啊。”
邓艾微笑道:
“将军所言极是。
正因为知道夏侯泰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山,所以我们才更要大张旗鼓地去邀请他。”
“嗯?”曹洪一愣,显然没明白邓艾话中的深意。
邓艾继续解释道:
“夏侯泰初原本便是清流雅望,之前执掌校事也算是上下通畅,我料此人守孝不过是为了养望待时,那就好——将军多次去拜访,他坚决不出山,既能成全将军求贤之名,也能成全夏侯泰初至孝之名。
而且洛阳纵火一案发生的时候校事完全没有察觉,将军这样也就是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曹洪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
“对啊,我亲自去查探作甚啊?我只说这些都不是在我任上发生的,如果我还是后将军,哪怕还是卫将军,都不会发生这件事,这不就成了。”
邓艾也欣慰的点点头,心道这位曹将军的反应比传说中快了不少,本来以为自己要好生点拨一番,没想到能举一反三。
谁不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邓艾笑着道:
“不错,将军只管接连抱怨,说都是先帝不好,当今天子……断不会因为此事责怪将军的!”
“对对对!”曹洪猛地拍了拍邓艾,真诚的道,“士载啊,让你当我的长史真是委屈了,你这般大才,等,等我过几年出征的时候,一定举荐你当个将军!
以后你和德和、泰初都是咱们大魏的顶梁柱啊!”
邓艾看着曹洪真诚的表情和那双小眼中散发的真诚喜悦,顿时感觉鼻子一酸。
曹将军啊。
我……
过蒙拔擢是常用的谦辞,但这确实是邓艾现在真实的感受。
怪不得诸葛亮对刘备忠心不二……
我只是一个……一个月前还在稻草堆前被人侮辱的小吏。
我都不知道我有这般大才,将军……
邓艾想起,自己肩负的使命。
有人命令他探查曹洪的一切,然后报告上去。
如果报告的好,之后邓艾前途无量,甚至那人还推心置腹,告诉邓艾曹洪这个人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没几年就会死,之后还得有人关照邓艾,才能让邓艾继续步步高升。
邓艾应该考虑一下自己,考虑一下自己的以后。
一个从小因为口吃备受屈辱的人有了这样的机会,好不容易来到了帝国的都城,是该为自己多考虑一下。
从多年前他就是个冷静的人,不会像石苞一样随意被人的小恩小惠摆布。
但是。
此刻邓艾突然将心神收摄,心中渐渐萌发出了一个念头。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突然想要热血一把。
起码……
人总不能忘恩负义,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