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
淡金色的阳光温柔地倾泻在洛阳城南隅一处幽静的宅邸庭院之中。
院内花木扶疏,假山错落,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浸染着隔夜的寒露,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气。
初秋早晨空气微凉,黄庸一袭素色细麻宽袍,衣袂飘飘,宛若谪仙。
他立于庭院中央那片新近平整过的草坪之上,双目微闭,神态安详,双臂如行云流水般缓缓划动,一招一式,正在打太极拳。
哦,当然了,黄庸根本不会太极拳。
但没办法,弹琴、对弈、清谈他都不会,也只有太极拳了这个比较符合自己高人的人设。
一旁,年过半百的老仆费叔正拿着扫帚,看着黄庸这充满玄机的一招一式。
他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对眼前这个年轻主人的担忧与不解。
黄庸似是察觉到了费叔的异样,缓缓收了拳势,拿起搭在石凳上的汗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声音平和地问道:
“费叔,可是有什么心事?这几日见你总是愁眉不展,莫非是身子不适?”
费叔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道:
“少主人说笑了,老奴……老奴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只是……”
他欲言又止,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更是纠结得如同苦瓜一般。
他偷偷觑了一眼黄庸的神色,见其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那股子担忧愈发浓烈,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少主人,老奴……老奴不是有意要探听什么消息,只是昨日……昨日刘慈刘常侍前来拜访之时,老奴恰巧经过,不小心……不小心听到了一星半点,说是……说是蜀诸葛丞相,要……要兴兵北伐,还,还要走祁山?”
他说完这番话,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黄庸的反应,生怕触怒了这位心思深沉的年轻主人。
黄庸的这座府宅是曹洪送的,比之前的镇南将军府宽敞得多,现在他几乎常驻在此,方便处理自己的一些日常事务。
当然。
做地下工作,梦话都不可能说明白,哪怕是最亲近的父亲黄权和老奴费叔也并不知道黄庸到底在谋划什么。
费叔之前听说黄庸在想办法对付郭淮的时候心情明显很好。
可昨天,他只是偶然路过,不小心听见黄庸爽朗地告诉刘慈诸葛亮要出祁山的事情,这让他惊愕之余有些沮丧,一时不知所措。
黄庸听了费叔的话,点了点头。
他现在做的事情极其隐秘,哪怕是梦中的梦话也不能随便乱说,当然不能随便跟身边人透露自己的事情,哪怕是父亲黄权和忠诚地老仆费叔也不行。
黄庸现在非常确信自己是大魏的忠臣,只是需要朝中多给自己亿点点权力。
至于为什么要直接把诸葛亮往祁山走的事情这样说出去……
咳,那不然呢,身为一个掮客也只能用点这种偷鸡摸狗的手段,都在郭淮身上做了这么多布置了,要是诸葛亮不走祁山他才得吐血了。
于是,他满脸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
“嗯,确有此事。蜀相筹谋已久,如今时机已到,自然是要有所动作的。
大战将至,我与校事都在仔细探查消息,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
费叔一脸沮丧地看着黄庸,心情非常复杂。
他非常尊崇诸葛亮,更把诸葛亮的北伐视为自己回归故土的唯一希望。
少主人……原来……不是这样想的吗?
费叔一瞬间动了心思——他甚至想去找几个相熟的蜀国商人,哪怕冒着生命危险,能给丞相送去一点消息,告诉他出祁山的事情已经暴露也好。
可是……
看着黄庸轻松的表情,他怎么也不能下定决心。
正当庭院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之时,忽闻一阵爽朗的笑声自院外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哈哈哈,叔父!小侄来叨扰了!!”
随着话音,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豪的中年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又是臧艾。
听他还在称呼自己为叔父,黄庸僵硬地笑了笑,也懒得辩驳了,点头道:
“贤侄来的挺早啊。”
臧艾笑嘻嘻地说着,顺便活动了一下熊虎一般的身子,筋肉骨骼传来一阵阵的响声,分外骇人。
“叔父说是有事寻我,我家里不管有什么事情也得先扔下。”
黄庸之前与臧霸在洛阳纵火案上合谋,再加上有鲍勋的关系和曹丕留下的羁绊,臧霸、臧艾父子二人算是把全副身家都压在了黄庸的身上,也是黄庸现在的办事首选。
他也不兜圈子,笑吟吟地道:
“公美,今日找你前来,确是有一桩小事,想要劳烦你出手相助。”
臧艾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叔父尽管吩咐……嗯,只是,只是像上次的事情,能不能还是算了,小侄这性子,实在是做不来那种弯弯绕,怕给叔父耽误事啊。”
黄庸知道杨暨、王肃的缺心眼估计是真的,但臧艾的缺心眼倒是有一大半是装出来的,但他还是很配合的点了点头,笑道:
“打架,敢不敢?”
“打架?”臧艾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那憨厚的笑容瞬间便被一股子难以抑制的兴奋所取代,他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打架?叔父可真是问对人了!别的不敢说,若是论起这打架的本事,小侄我还是有点手段的。
嘿,是不是有谁恼了叔父,要狠狠惩治一番?”
他一边说着,一边摩拳擦掌,已经迫不及待要下手了。
黄庸不禁莞尔,上次臧霸狠狠表现了一番,终于出了一口之前被曹丕裹挟到洛阳的恶气,臧艾这模样完全不像个黄门侍郎,他也盼着能狠狠闹一闹。
他点了点头,说道:
“嗯,差不多吧。
确实有个人要揍一顿,只是并非寻常斗殴,要有分寸,所以才找上你。”
臧艾闻言,压低声音道:
“莫非是伏杀哪个官长?”
黄庸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伏击,不是伏杀,我刚才说了,要有分寸。
而且,此次却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得让人知道是我黄庸指使的。”
臧艾有点惊讶,历来伏击这种事都是打完了就跑,打完了还得说是黄庸干的?
这是干啥?
他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问道:
“叔父,你说要揍谁?小侄这就妥善准备,绝不让叔父失望!”
黄庸点头道:
“嗯,还是之前那个戴陵……”
“啊?”臧艾吃了一惊,倒不是害怕跟征蜀护军打起来,只是……
怎么又是他?
不过臧艾想起来,黄庸一贯喜欢薅羊毛抓住一只使劲薅。
之前薅郭表,后来薅王肃。
戴陵这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被叔父盯上了,之前还不够倒霉吗?
黄庸严肃地道:
“此事不同于寻常斗殴,下手不能太轻,要打得他知道疼,打得他不敢再在洛阳城里待下去,最好是让他主动离开,赶紧去雍州。
不去也不行,不去的话我心里不舒服。
但也不能太狠,莫要打出什么残疾,或是留下什么日后难以和解的隐患。
嗯,毕竟我黄庸也不是什么恶魔,以后说不定还有跟戴护军讲和的机会。”
臧艾听了黄庸的吩咐,却有些不解,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好奇地问道:
“叔父,这……这可与你往日里教诲略有不同啊。
你以前不是常说,打人便要往死里打,要么不动手,一旦动手,便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吗?
怎么今日……今日却这般束手束脚的?”
黄庸想了想,好像以前是这样说的,于是也点头道:
“以前教你的那些,稍稍有些武断了。
趁着今日,叔父便再教你一招,此招名为‘隔山打牛’。
戴陵什么的,我们跟他也无冤无仇,都是工作需要,不要伤了感情。”
臧艾点点头,迅速举一反三,满脸笑容灿烂狰狞:
“也就是说,戴陵身后的人,跟叔父有仇?
好大的胆子,他是怎么得罪叔父的?”
黄庸严肃又理直气壮地道:
“他没有给我送礼!”
臧艾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上次王肃给他送的礼让他终于稍稍窥探到了这些上官之间的礼物是怎么回事,不送礼?
“那是该打!这可是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
两人正说话间,又听见院门轻响,黄庸笑道:
“怕是杨休先来了,走,与我一起应门。”
臧艾稍有些诧异:
“叔父,我去不太好吧?要不我从后门走算了?”
“这咋了。”黄庸微笑道,“又不是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先见一眼杨老兄再走不迟。”
果然,敲门的人果然是杨暨。
杨暨脸色过于苍白,连敲门都有气无力。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几乎成了一条直线,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本该是顾盼生辉的,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怨念与不耐,见黄庸开门,他斜着身子哼了一声,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又看见臧艾那高大威猛的身子,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前日他与黄庸拼酒,本是存了几分要将其灌倒,让他在天子面前狠狠丢人。
谁没想到黄庸的酒量深不见底,那天一顿大战,杨暨反倒是先支撑不住,喝的酩酊大醉。
醒来后,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还被天子曹叡搂着笑话了一番,搞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错了位一般,在家中足足躺了一日,方才勉强缓过劲来。
如果可以,他是根本不想跟黄庸这个外地乡下人一起来往。
但天子反复说,黄庸是个大才,要杨暨一定要紧紧贴着黄庸,不断学习他,并且揪着黄庸认真做事。
天子更是私下叮嘱杨暨,说黄庸足智多谋,但是为人小心疏懒,就像当年的贾诩一般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些事情需要鞭策他,驱使他做,而且一定要做好。
他怕别人不敢得罪黄庸,这才找到杨暨。
杨暨感觉自己使命重大,他要强行把黄庸拖到指定的位置上。
想到这,他勉强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黄侍郎早,之前陛下交代的事情,不知道黄侍郎准备地如何了?”
黄庸微笑道:
“说起来我对钱粮财物都不算了解,对南征诸将也并不熟悉,若是休先不来,我都不知道如何为陛下分忧。
还好啊,有休先真好。”
杨暨嘴角微微上扬,但随即也明白这是黄庸在故意推脱,还把责任归结到自己昨天没来上。
哼,这个外地乡下人果然跟元仲说的一样,狡诈的很。
若不是我来,他怎肯为大魏用心。
他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病态的殷红,肃然道:
“是我之过,今日就请黄侍郎指教,还请黄侍郎莫要嫌弃。”
黄庸微笑道:
“当然不会嫌弃,只是有件事——嗯,自古探查军需用度之事都不太安全,这件事,足下知道吗?”
杨暨的脸色瞬间涨红,他哼了一声,瞪着眼看着黄庸道:
“我又不是三岁蒙童,我岂能不知?
不过便是危险又能如何?这是社稷大事,就是因为危险,我才不能后退!”
他顿了顿,又道:
“四方征战不休,你们这些外地人只知道自己征伐厮杀,吃穿用度却全仗我河南百姓。
我杨暨自幼家贫,全仗父老供养方有今日,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那些硕鼠平白耗费我乡中父老血汗。
元仲看得起我,我死有何惧?”
黄庸:……
不是。
这哥们是怎么回事啊。
黄庸好像明白他之前在颍川犯了什么大畜,这才被丢给自己。
唔,怪可怜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