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昭被死亡凝视盯得很难受。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惭愧地道:
“老夫惶恐,军国大事不可擅作主张,要与大将军、大司马、司空、后将军仔细商议才是。”
说到这,他又叹道:
“吴蜀先后来犯,只怕日后要大动干戈,此事,老臣一人不敢决断,还请陛下召集群臣仔细商议应对之法,妥善处置。”
曹叡微微一笑,虽然不表态,但是对董昭的做法还是很满意——
拖,稍微一拖,拖到黄庸和郭太后没法一唱一和的时候,很多事关起门来说不就好了。
董昭明显松了口气,可一边的孙资看得心惊胆战,暗道不对。
以孙资对黄庸的了解,黄庸这厮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董昭不示弱还好,这一示弱,黄庸可要开始大举压上了。
果然,黄庸之前还担心大魏的顶级谋士必有高论,没想到关键时刻也是惯用拖字诀。
以他多年的经验,拖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行为。
人在被弱小者挑衅的时候,如果力量足够(或者有一定的准备),一般会下意识地反击,让敢挑衅自己的人付出代价,稍稍用脑都是对力量的不尊重。
而一旦选择拖,那十有八九就是之前的牌已经打光了,也能反证,董昭确实是被曹叡赶鸭子上架,自己心中并不情愿,因此甚至没什么准备。
既然你手里已经没牌了,我管你这那的。
黄庸脸上刚才的恭敬和客气也顿时烟消云散,脸色多了几分狰狞凶戾之色,一字一句地道:
“那就怪了——之前卫尉责备下官之前要把兵马调到陇右之事,我还以为卫尉在天子、太后面前必有高论,原来还不曾想好。
既然不曾想好,那为何要对下官喊打喊杀?
卫尉指责下官孟浪,可……呵呵,我怎么感觉卫尉才是孟浪,只凭这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匆匆进宫,甚至连应对之法都没有想好就一口否定我们门下阁的集体智慧。
这……是不是有点太武断了?”
黄庸居然敢跟董昭这样说话!这让杨暨很是震惊。
董昭多年前当过河南尹,虽然也是个外地人,但他手段高强下手凶狠,当时河南境内的盗匪都被此人绞杀,堪称杨暨小时候的梦魇,连杨暨的父亲杨恪见了董昭都要毕恭毕敬,侍之如父母。
现在黄庸居然这样对董昭说话,杨暨下意识地道:
“德和,你,休要对董公无礼啊!”
“无礼吗?”黄庸毫不相让,“如果是寻常国事,我能相让,可这是寻常事吗?这是对抗蜀汉的军国大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若是董公觉得这是一件小事,那……庸当真失望!
庸并不是不知道这般笃定是不给自己留退路,可为了天子脸面,庸还是拼命向前不顾自身,庸本以为董公如我一般一心为国,如果董公是生怕得罪人,想要留点退路,那……那下官更失望了。”
这般慷慨陈词后,黄庸甚至没有给董昭下个回合出手的机会——之前的黄庸从来没有如此刻薄,但这次,他当着皇帝、天子、中书令的面昂然道:
“大魏朝堂现在朝堂每次商议军政都莫衷一是,就是因为人人都想留退路。
郎中想留退路——得罪了上官,以后升迁要吃亏。
尚书有尚书的退路——当出头的椽子是要倒霉的,算了吧,随大流吧。
有的公卿退路就更多了,随便拍脑袋,大笔一挥将朝廷的几万石粮草平白损耗,却说为大魏交学费。
有的在洛阳混不下去,换个地方照样当两千石,遭遇大事,都坐在这里等着。
最好哪天天子唤来天雷,一下子就将吴蜀彻底消灭,而他们各个身居高位,每年钱粮数不尽用不完,却偏生不想为社稷尽一分心力。
庸受天子大恩,万死难报一二,原以为……原以为有些老臣与庸一般愿意舍身报国,不曾想那些老臣却也如此,当真叫庸心寒啊!”
黄庸这是诛心之论。
句句不提是谁,句句不离是谁。
好不容易跟太后一起埋伏董昭,他怎能让董昭轻易过关。
就算不是董昭来,换了别的谁,黄庸也得逼着他表态。
想怂?
没门吧?
董昭满头大汗淋漓。
他之前知道黄庸狡诈,可大家都说黄庸不是那种得理不让人的人,之前他与王肃的关系这么不好,现在不是亲如兄弟,王肃甚至愿意用性命为他担保。
再往前点,刘慈去黄庸家闹事,现在两人不也和解,能一起共同做大事。
可现在黄庸居然没有给他一点回旋,就是要董昭现在当着皇帝与太后表态。
董昭不知道该怎么表态。
以一个优秀谋士的角度,他不觉得诸葛亮就一定会从褒斜道直接钻出来。
可以一个优秀政客的角度,董昭就得考虑考虑自己要说什么了。
天子明摆着要打击一下黄庸,外朝也明显要拿这个做文章来对付黄庸,再加上黄庸居然敢如此咄咄逼人不给他这个老臣面子,那……
那诸葛亮从陇右出兵的事,他就应该是假的。
想到这,董昭迅速做出了判断。
他苍老的脸上一黑,好像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在散发着愤怒,缓缓开口时,沙哑的声音中已经恢复了曾经的从容和笃定。
“按理说……黄侍郎还不配问我。
但既然在天子与太后面前说起此事,那老臣指点黄侍郎一番,也是无妨。
当然了,这只是浅见,并非给陛下说起军政大事——
我曾经听徐元直说起诸葛亮素有大志,常自比管仲乐毅,此番积蓄多年,定是与吴主联结,一攻南阳,一取关中,呈掎角之势。
关中城池残破,我军只能在旷野与蜀军厮杀,而关中战马比陇右少得多,诸葛亮攻打雍凉,之前张德容征讨河西的兵马尚在,我军轻易就能凑出上万骑兵。
若是攻打关中,我军的战马未必足够。
如果老臣是诸葛亮,也该选择先攻关中,打下郿县、鄠县、槐里,仿效当年马腾韩遂,若是攻打天水……呵呵,就算攻下天水,我军兵出关中,再发一军出凉州,诸葛亮照样只能后退。”
从结果推论原因总是很简单的,董昭这推论,大家都觉得没错,甚至刘晔也微微颔首,觉得有点道理。
按理说,说到这黄庸也不能强辩了,可没想到黄庸闻言微笑道:
“那关中缺少骑兵,又是谁的过失?
董公,董太仆可知晓此事?”
“这……”
董昭不久之前的职位还是太仆。
太仆管马,是个大肥缺,可要是实事求是来说,这些马弄成什么样还真不能完全怪董昭。
曹魏才建国不久,四方都在征战,黄初年曹魏先后派遣曹真、张既等人讨伐雍凉,之后又大规模的准备南征,到处都需要战马,而且养马是看人的,一样的钱粮有的人能养出一堆良马,有的人养的马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得见了。
现在黄庸突然这么询问他,倒是让刚卸任的太仆有口难辩了。
总不能实话实说,说其实这个不关自己的事情,你去找杜袭、曹真、夏侯楙这些陆续管理关中的人,去问问他们的马在哪。
犹豫许久,董昭笑了。
“马政乃军国大事,黄侍郎操持门下阁,处置的是诸位侍中交错之事。
老臣记得,好像没有哪位侍中探查此事,若是有的时候,再说吧……”
拖,继续拖。
黄庸这个门下侍郎的作用就是帮诸位侍中提出的种种意见分拣讨论提升效率,并理顺各个官署之间的纠葛龃龉,一起汇报给天子。
在裁撤官署、精简支出上,门下阁的作用相当于大半个侍中,甚至能直接执行,比一般的侍中权力更大。
但毕竟黄庸还没有得到侍中的官职,曹魏的军国大事,董昭自然有理由平静优雅拒绝黄庸的询问。
可没想到黄庸先是讶然,随即微微一笑:
“董公教训的是,你看,我之前都忘了此事——正好,有一位侍中已经询问了。
之前下官确信诸葛亮要自蜀中攻陇右,这战马之事自然不用操心,所以也不敢详询,可既然董公对诸葛亮攻关中之事极其自信,又自承关中缺少军马,那问家国计,我这个门下侍郎就不得不问了。”
曹叡和董昭交换了一个惊奇的眼神,一时想不到哪个侍中会问这种事,两个人半天说不出话,等待着黄庸的回答。
而黄庸也不负众望,昂然道:
“侍中、镇南将军黄公讳权,蒙大将军邀请,将迁镇西将军赴长安,因此询问长安马政。
此事下官一直留署中不发,既然董公认为大敌当前,汉军将至,那下官不管是为国还是为家父计,都不得不问了。”
曹叡:……
董昭:……
孙资:……
此间众人,也只有刘晔在听说有位侍中过问马政的时候第一时间猜到,并且悠悠地叹了口气。
厉害啊。
这小儿准备充足,又机变过人,怕是不管董公问什么,他都有应对之法,一般人有这般应付之策,那定然狂傲飞扬,目中无人。
可这小儿又偏偏深谙斗而不破之法,这火始终精准的在对手身上烧着,好像一切都是为了天子。
作为曹叡少数心腹之臣,自从之前与曹叡叙话之后,刘晔就盯上了黄庸。
黄庸前一阵子实在是太跳了,身为侍中,想要装作无视也很难。
他弄出门下阁、折辱戴陵、构陷郭淮、还将文钦和郭表派走,桩桩件件都很离谱,又完全不避讳外人,像个突然得势孟浪的猖狂小儿一般,看上去人畜无害还很可爱。
这猖狂地连刘晔都有点大意,觉得黄庸是不是没有曹叡想象的这么厉害,反正他这东一榔西一锤子,完全没有得到什么回报,反倒引来了大将军曹真的不满。
曹真之前表黄权为镇西将军,名义上是让黄权赴长安给夏侯楙加加智力,可大家都知道曹真这是故意让黄权、黄庸父子分开,并将黄权掌握在手中当人质,让黄庸不要搞事情。
这让曹叡在内,看黄庸的时候都有点轻视,甚至觉得之后黄庸拙劣突然开始攻击郭淮的行为有点稚嫩,有点急了开始撒泼的感觉。
但此刻,刘晔好像渐渐回过味来。
原来从……嗯,不对,更早。
从帝后和解的时候,黄庸就已经在准备动手了。
这个小儿,所图者大,那……那此番诸葛亮入侵,到底要如何?
刘晔闭上眼睛,脑中飞转过无数的念头,之前对黄庸的种种探查得到的只言片语都从眼前划过。
最后,他睁开眼睛,有了答案。
祁山!
就是祁山!
不会错!
诸葛亮一定会从那出来,我……
他险些脱口而出,可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黄庸友善的表情。
刘晔感觉心中一寒,却定了定神,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有点手段啊,董昭年事已高,这次被你算计了。
不知道……我能不能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