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冲进来的这人乃是深得曹真器重的大将军军师杜袭,字子绪。
身为颍川名士,杜袭在曹操时代就很受重用,一度成为丞相府的军祭酒、长史,府中上下机要都要由他掌握。
那么问题来了,曹操府中最大的机要是什么。
其实就是曹操跟一堆夫人不得不说的故事。
曹操喜欢人妻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其中有几个还带了孩子。
曹操自家一堆孩子都整不明白,这些认证的高级儿子也被纳入自家的管理体系,从小吃啥喝啥受什么教育都让杜袭操碎了心,秦朗从小就懂事,之前每次受贿都会给杜袭送不少,让杜袭对他非常喜爱。
这次西征,也是杜袭全盘谋划,拿出捏软柿子大法,让秦朗欺负曹洪弄点功劳捏在手上。
之前秦朗离开长安的时候还单独跟杜袭告别,感动地说等他回来了一定会再次感谢杜袭,并跟杜袭畅想了一下美好的未来——
这次陈群遭到了不小的打击,之后肯定要空出不少权力来给其他颍川世家分润,杜袭也跃跃欲试,打算跟秦朗这样宗室中的年轻力量处好关系,以后内外结合,共同吃掉陈群手指缝里露出来的美食。
但就在刚才,他收到了前线送来的紧急消息。
“阿苏,阿苏死了!死了!死了啊!”
杜袭哭成泪人,却拼命控制着情绪,除了刚才撞门那一下惊天动地外,他并没有过多的嘶吼咆哮,几个远处的侍卫探头探脑,好奇地看着这里发生了什么,可看到曹真凶狠冰冷的目光,他们又赶紧缩了回去。
“掩门!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曹真强忍着惊惧,先让人清空周遭,这才扶着杜袭坐下,同时,又难以置信地看了黄庸一眼。
说实话,黄庸也非常惊讶。
秦朗死了?
死了?
不是,怎么就死了?
黄庸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曹洪不想再看秦朗装逼,所以一刀把他给弄死了。
哎,我走的时候不是已经嘱咐大家千万不要火并了吗,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我的哥啊。
他赶紧说道:
“此事得赶紧封锁消息,让吾兄先主持大局,切莫让贼人趁虚而入。”
曹真也强忍着惊惧,颤声道:
“子绪,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袭此刻终于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神,他看了看曹真,又惊恐地看了看黄庸,这才哆哆嗦嗦地道:
“刚才,后将军派遣心腹来报信,说秦朗要送黄侍郎与王司徒返回长安,返回途中,遭到了赵云的突袭,秦将军不肯认输,拼死挑战赵云,已经被赵云所杀!”
“啊!”
这会儿曹真和黄庸一起叫出来了,两人齐刷刷地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赵云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情。
被打败、被打跑这都是很正常的。
哪怕赵云年事已高,曹军也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在渭南平原上突然遭遇赵云的突袭能毫发无伤。
但是……
还是那句话,骑兵再快也不是闪烁,秦朗就算是步行,身边有这么多人总能逃开,最多是稍微难看一点,怎么会直接被杀死?
你可是骁骑将军,是大魏的禁军统帅之一,你这是做什么啊!
“荒谬!”曹真率先反应过来,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肥胖的脸上满是灰白,刚才被黄庸这么怼都没有破防的他这会儿已经开始有点气急败坏,全然不敢相信这一刻。
“真是荒谬!这是,信呢?给我!”
杜袭颤抖着将书信送上来。
这是由曹洪身边的亲信冒死送来的紧急奏报,用鲜血在布上写就,字字刺眼。
曹洪、董昭、常林、诸葛诞、司马芝、赵咨、费曜、郝昭一起联名,他们的签名龙飞凤舞,颇具艺术气息,泣血保证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大概意思就是。
秦朗疯了。
所有人都劝他不要随便出去,可他硬是耀武扬威要出去送黄庸和王朗一程,而返程遇上赵云的时候,他也展现出了不屈无畏的战意,保持了大魏将军的威严,向赵云挑战。
勇气可嘉,但是打不过。
这书信上的文字看得是在赞颂秦朗的勇气,可曹真越看越觉得呼吸困难,几乎想要立刻飞过去一刀把秦朗给剁了。
“这,这种混账!”他感觉难言的荒谬,一时忍不住居然笑了出来,“呵呵,好,好厉害的本事,哈哈,这荒野上遇上赵云,居然……哈哈哈,好大的本事,好大的勇气!
伯绪啊,这般,这般好儿郎,我等,我等真是,看错人也!”
杜袭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之前一直被陈群打压,好不容易等到了陈群遭到挫折,他还以为这次自己动用手段,靠着曹真和栽培秦朗能有超越陈群的机会。
按理说,秦朗这次只要将兵马带回郿县,然后安然等待赵云撤军就算完成了所有的任务。
可就是这点任务,秦朗居然办砸了,而且还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
现在杜袭头疼欲裂,恨不得一头撞死,脱口而出道:
“秦朗素来没有将才,此番领军全是天子授意,哎,我,我也不知道此人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黄庸翻了个白眼,冷笑道:
“现在又是陛下的不是了?
是不是军中之前也称呼秦朗为‘白地将军’?”
杜袭被噎住,半天没回过神来,也只能痛苦地抱头,将叹息憋在心中,满脸不情愿地看着黄庸道:
“黄侍郎,此事,此事还是你知道虚实,你说……这该如何是好啊!”
秦朗可以败。
甚至败了之后,朝中众人再坐下来根据严重程度研判该怎么办也不是不行。
但他不能就这么随便死了啊。
他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骁骑将军,他可是大魏的宗室,天子的心腹,社稷的栋梁。
他自己死了不要紧,曹魏家大业大也经得起这般损伤,可他这一死,曹魏的关中战局势必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滑落。
而这种大战的结局关系到很多人的身家性命、前程利益,除了一直英明正确的曹叡和在大方向上基本正确的黄庸,其他人都或多或少有破绽。
有破绽的人都会畏惧。
畏惧就会想要抓紧想办法。
众所周知,大多数人在遇上突发危险的时候第一步都是惊人的一致。
掩盖问题,尽量把自己择出来,等确保自己没有问题的时候再想解决的方法。
黄庸是这行的老行家了,尽管他也不知道秦朗到底在犯什么畜,但就是这转瞬,他已经迅速反应过来。
赵将军,做得好。
现在该我的回合了。
黄庸平静地一笑:
“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不过我刚才说的方法刚刚被大将军否了,你说怎么办?”
说实话,黄庸这么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讲理了。
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汉中之战的时候夏侯渊战死之前曹军还是形势一片大好,谁能想到之后居然成了那样。
尽管秦朗手下的真正兵马只有他从洛阳带来的一百多精骑,可他骁骑将军的身份在这摆着。
之前司马懿、曹休两次对孙权用兵,都大获全胜斩杀敌将,闹得声势浩大众人无不交口称赞。
可曹真几个月之前在黄庸多次表达忠言的情况下依旧不做准备,之后抢了应该给曹休的军备远征陇右又打成这样,而且你的军师杜袭和你派遣攻打街亭的张郃还好巧不巧都参与了之前的汉中之战,卷入了夏侯渊莫名其妙被杀的事件。
哦,再加上之前夏侯霸的事情上,曹真把夏侯家遛地不轻,如果阴谋论一点……
咳,曹真和张既其实也都参加过汉中之战,哎呀怎么回事啊好难猜啊。
尽管夏侯家肯定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跟曹真为难,但洛阳现在都在流传太后和司马孚不得不说的故事,要是将来的报道出了什么偏差就很难说了。
天子刚刚登基,众多朝臣的内部斗争才刚刚开始,曹真这次出兵的要是遭遇大败,以后估计很难再有筹谋这种大事的机会。
之前曹魏大司马曹仁大败之后很快就把自己窝囊死了,那就是因为大魏刚开国你给整这一出,大家脸上挂不住。
同样的问题现在又摆在了曹真的面子上。
天子如此信任他,他现在搞成了这样,这……
曹真心中天人交战,黄庸已经迫不及待地继续火上浇油道:
“大将军,陇山那边的事情可以再议,秦朗被杀的事情迟早瞒不住,陛下若是知道此事,定要大怒,令将军停止进攻陇右,全力征讨赵云。
大将军,现在主动撤军,咱们还有回旋的机会,要是被迫撤军,此事传出去了,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对大将军随意指责,我怕来年再夺回陇右都不成了。”
说到这,不等曹真回答,黄庸又极其严肃的道:
“大将军,快下决心吧,再打下去,陇右那边就完全成了意气用事。
大魏不能一口气吞掉蜀汉,蜀汉也不可能一口气灭了大魏,现在我等遭到重创,宛如当年赤壁一般,强攻已经没有意义,反而会不断损伤大魏的根骨柱石。
听在下一句劝吧,咱们赶紧击退赵云,莫要让赵云……”
曹真猛地一摆手,打断了黄庸的劝说。
这位曹魏的大将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已经慢慢站起身来,显然已经下定决心。
“不停,继续进攻。”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森严无比,可杜袭能听出,大将军已经有点慌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劝说什么,又被曹真的眼神制止,只能默默低下头。
“伯绪,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跟德和说。”
“啊,好。”
杜袭此刻心乱如麻,看着曹真紧绷的脸,他知道曹真这是要跟黄庸谈点不能上台面的东西。
他得回避,可心里又有点不甘心。
曹真担心自己手上的权力化作飞灰,杜袭也是一样的担心。
要是之前就能跟黄庸谈谈就好了……
杜袭匆匆出门,曹真亲自起身,慢慢将门关上,虎目中射出两道寒光,死死盯着黄庸的脸。
他想尽量保持自己的庄严肃穆,可黄庸越是催促,曹真就越是五内烦躁。
曹真是一个猛将,是一个擅长打仗的人,但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大局谋划的人——不然历史上他也不至于自己一个人被赵云拖在关中这么久。
此刻曹军主力尽出,几乎所有的兵力都交给曹真指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问题。
天子是可以后退,但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人背上黑锅才能稳定后退,曹真只要不想背上这口大锅,就只能最后赌出最后一把。
打!
必须打!
如果黄庸之前没有满世界宣传赵云是来诱敌,赵云斩杀秦朗这下还能有解题之法。
可现在满世界都知道赵云是来诱敌的,你再把大军都调集起来进攻赵云,赵云到时候一看打不过在从褒斜道跑了,这不是被人耻笑,说大魏的大将军被赵云遛狗一样戏耍,我这老脸还往哪搁?
“德和,之前王司徒对我说过你想弄一个绥靖区。”
“不错。”黄庸点了点头,心道王朗还真是表现不错。
“我可以支持你,但这会儿,你得帮我撑……一个月。”
黄庸眉毛一挑,摇头道:
“大将军,再过一个月就开春了,要是耽误了春耕……”
“想办法!”曹真咬牙切齿,“你一定有办法。”
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讲条件,这就是说明筹码没有给够。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看着黄庸,牙齿已经开始慢慢颤抖。
赵云越是肆虐,曹真越是在潜意识中相信黄庸的判断,哪怕黄庸现在明摆着是在钓他,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问道:
“你说吧,还想要什么?”
大魏忠臣也是人。
曹真相信,自己手上的条件一定能撬开黄庸的嘴。
黄庸思考了一点,微笑道:
“好,我要一个人。”
“你说。”
“我要娶泰初之妹,夏侯徽。”
“啊!”曹真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黄庸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这,这可不行,徽儿之前已经许给……”
“想办法!”黄庸的声音也突然拔高,“大将军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