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安营扎寨,只休息了一日。
张郃没有闲着,稍稍调整了一下手下各都督的攻城顺序,又将酒食赐给了充当敢死队的魏军士兵。
这个年代的攻城之法不算多,登城是最简单、最朴实也是最有效的战法。
城不高,这对魏军是最好的消息。
张郃有信心三日之内破城。
三日就够了。
甚至,当天晚上他还睡了个好觉。
哎。
可惜了。
如果对手是汉中之战的那支蜀军,我哪里睡得着。
可现在诸葛亮统帅的这支兵马明显操练不足。
等我越过街亭,就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张郃亲自鼓舞士气,第二日魏军全军整装准备向前。
战鼓自辰时响起便不肯停歇。
那低沉而持续的轰鸣,混杂着朔风的凄厉呼啸,化作了一道无形的绞索,死死地勒住了街亭这座孤城的咽喉,也好像给魏军上下注入一团烈火一般的朝气和活力。
街亭的城墙,实在太过低矮了。
它更像是一道土垒,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城防,如果不是覆盖了一层厚重的冰甲,张郃甚至自信一天就能将他拿下来。
随军的工匠们通宵达旦,用冻得发硬的木料赶制出了一批简陋的攻城梯,它们被魏军士兵扛在肩上,如同无数条狰狞的蜈蚣,密密麻麻地朝着那道冰封的城墙爬来。
惨烈至极的攻防战,就在这漫天风雪中,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展开了。
张郃昨天就观察好了街亭的城防。
这座小城的城头太狭窄,士兵都簇拥在一起,如果稍稍活动就会失去有利的防守位置。
于是,他将麾下最精锐的弓箭手分为五队轮番上前,朝着城头抛射出密不透风的箭雨。
箭矢离弦时发出的尖锐啸叫,连绵不绝,几乎要将风雪的呜咽都彻底压盖,在这阴沉的天幕下聚成一片死亡之雨,一波接着一波,毫不留情地朝汉军驻守的城头泼洒过来。
“举盾!”
汉军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毫不动摇。
临阵指挥的,都是诸葛亮精挑细选的老卒。
也只有他们能在张郃巧变多怪的进攻下保持起码的冷静和应对。
士卒们蜷缩在厚重的盾牌之后,只觉得头顶之上“咄咄咄”的闷响不绝于耳,仿佛有无数只铁鸟在疯狂地啄食着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一道屏障。
不时有流矢从盾牌的缝隙中穿过,带起一蓬血花,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片刻后又响起了痛苦的惨叫。
诸葛亮的身影,始终没有离开。
亲卫强行簇拥着他稍稍后退了几步,避开了箭矢最密集的区域,马谡手握圆盾,颤声道:
“丞相,稍稍避一避,此处交给我等就好。”
之前他奉命坚守陇山道,但因为畏惧张郃的兵力,并没有选择在山道中硬碰硬,而是选择登山驻守,很快就被张郃击退,还折损了近一千精兵,这让他又羞又愧,完全不敢大声说话。
诸葛亮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开。
他平静地看着漫天箭矢,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马谡,心中微微一叹。
幼常啊。
好好看看,这是对你难得的历练。
魏军的箭矢不可能无穷无尽。
一开始密集的箭矢组成骤雨,对汉军士兵的心理压迫极大,越是如此,诸葛亮越是不能后退。
他身上那件雪白的鹤氅,在这片被鲜血与泥泞染得斑驳的城头之上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眼。
就像一面旗帜,一面不会倒下的旗帜,告诉城上所有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士,大汉的丞相,与他们同在。
“稳住!长矛手,上前!”
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因恐惧和疲惫而濒临崩溃的士兵耳中。
果然,一轮箭雨射完,魏军的攻城兵已经架起了木梯,攀登到了城头。
他们像闻到香甜味的蚂蚁,顺着梯子迅速聚集攀爬,爬的快的,已经高高跃起,举起了手上的环首刀,看着龟缩在盾牌后面的汉军士兵,脸上各个露出兴奋的光彩。
“刺!”诸葛亮再次果断下令,哪怕被一群人簇拥着,他还是能迅速下达了最准确的命令。
盾牌的缝隙中,猛地探出无数支闪着寒光的长矛。
矛尖如毒蛇吐信,精准而狠厉地刺向那些刚刚探出头来的魏军士兵。
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攀爬在最前方的魏兵被长矛贯穿了胸膛、咽喉,或者只是简单被戳中,便从高高的梯子上翻滚着坠落下去,又砸倒了身后一片正在向上攀爬的同袍,甚至连带将那架简陋的木梯带倒。
刺出第一矛的汉军士兵还没有来得及兴奋,立刻便有三四架新的梯子搭了上来。
一个魏兵倒下,立刻便有更多的魏兵趁着汉军刺杀的空挡继续向上。
这些精悍的魏军士兵趁着汉军士兵反应不及,已经凌空一刀重重斩在木盾上,随即全身压上去,逼的盾下的汉军士兵一时难以挺身刺杀,更多的魏军士兵蚁附杀了上来。
短暂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城头之上,立刻化作了一座最原始、最残酷的血肉磨坊。
汉军士卒们丢下长矛,抽出腰间的佩刀,与冲上来的魏兵狠狠地撞在一起,再次将魏军士兵从城头撞下去,可不少人自己也站立不稳,跟着一起从城头坠落。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双方的士兵都杀红了眼,他们簇拥在一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兵器送入对方的身体。
没有招式,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劈砍、捅刺和野兽般的嘶吼。
什么高明的计策,什么名将的算计,在这种时候已经完全无用。
魏军一开始还占据上风。
可之前跟随马谡败退的汉将黄袭发疯一般左突右突,在结冰的城头来回砍杀。
这一刻他勇猛的宛如赵云附体,一时万夫莫敌,魏军数次进攻都被他打退,挽救了城头最危急的时候,让之前慌乱的士兵重新部署,一鼓作气将魏军再次驱逐下去。
可诸葛亮刚刚点头,冲这个汉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却见他的身子一歪,无声地趴在了城头的寒冰上。
原来,第一波箭雨过来的时候,这个倒霉的汉子已经被箭矢射穿。
他知道时日无多,所以在刚才最危急的时刻,这个平素有些怯懦的汉子才爆发出了这样的光华。
只是属于他的高光只有这短暂的一瞬,诸葛亮甚至来不及的为他哀悼,更多的魏军士兵再次扑了上来。
墙垛上凝结的坚冰,被一遍遍泼洒上来的滚烫热血稍稍融化,又在瞬间被刺骨的寒风重新冻结。
雪白血红。
雪冷血热。
刺眼腥臭的鲜血与圣洁晶莹的雪花纠缠在一起,比之前更加刺眼,更加骇人。
城墙之下,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才一个上午的工夫,魏军已经付出了五百多人的死亡——是死亡,不是死伤。
因为哪怕跌下去一时没有死的人也已经被生生踩死。
城头堆满了尸体,为了继续保持有利位置,汉军士兵甚至只能忍痛将袍泽的尸体推下去,甚至……
包括黄袭。
他的身体重重跌下去,落在城下交叠的尸体中,很快被更多的士兵的尸体覆盖,鲜血在他身上凝成冰,让他跟更多敌人凝固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城下的张郃,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多年征战厮杀,这样惨烈的场面他已经见得多了。
不得不承认,汉军确实是比自己想象中的勇猛太多。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许多汉军的士兵,在奋力杀死一个敌人之后,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上露出惊恐和茫然的表情,甚至有人会忍不住当场呕吐。
果然跟俘虏说的一样啊。
诸葛亮麾下的,大多都是没有经历过这等惨烈厮杀的新兵!
他们的勇气可嘉,愿意为了心中的理想客死他乡,可他们……终究还是新兵。
诸葛亮是人不是神。
夷陵之战才结束了几年,诸葛亮哪里能选出这么多的兵力来到这里。
张郃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随意挥了挥手。
“擂鼓!再投入一队!告诉将士们,给老夫冲上去!
擒杀诸葛亮者,擒杀诸葛亮,老夫的位置就是你来坐!”
“咚!咚!咚!”
更为急促、更为激昂的战鼓声冲天而起。
又一支数千人的生力军,吃饱喝足之后奋力扬刀,踏着同伴的尸体猛冲上去。
张郃踌躇满志,看着城头明显已经摇摇欲坠的汉军,他怡然自得地把双臂抱在胸前,可就是此刻,他耳边响起了一个轻轻的叹息声。
“儁义,咱们是不是……别这么着急啊。”
征蜀护军戴陵。
戴陵看着摇摇欲坠的街亭有点胆怯,低声道:
“儁义,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啊?”
戴陵此番西征以来表现的十分消极,每次遇上苦战就推三阻四,让张郃十分不满。
但毕竟是多年老友,张郃也并没有太苛责,只是皱眉道:
“怎么了?”
戴陵咽了口唾沫,指着城头道:
“儁义,这些兵将,都是……都是洛阳悍卒,你把他们都送死了,你就没想过日后如何?
这仗打赢了,你没有赏赐,要是败了,怕是,怕是你要……要被狠狠清算啊。”
张郃眉毛狠狠拧紧,看着那些惨叫着从城头坠落下来的士兵,一时有些纠结。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胡说什么,大将军让我等强攻,强攻!你听不懂吗?”
戴陵犹豫了一下,颤抖着道:
“儁义,大将军可不是能拼死保着你的人。
他这般催促,怕是关中已经出了什么事情,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