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路上的心理辅导、心理建设,在勇气这块总算是超过了秦舞阳。
起码,黄庸下令的时候他没怂,而是选择相信黄庸,拔刀朝赵云冲去。
太难的问题,用原始的方法解决,这是他们孙家的家传铁律。
孙密的马跑得歪歪扭扭,他的人在马背上晃晃悠悠,手中的刀更是举得摇摇欲坠。
这哪里是刺杀,分明是送死。
黄庸喊出来的时候汉军众将都吓了一跳,可见冲锋的是孙密,大家都齐声笑了出来。
二十步的距离,孙密好像跑过了一段漫长的岁月。
越是靠近,越是清楚地看见赵云的脸,越是看清那记载了每一场惊心动魄大战的皱纹,孙密越是惊慌恐惧,甚至只能怪叫着闭上眼。
“啊啊啊啊,老将军……老英雄,可认得我太原孙密!”
这是黄权黄庸父子之前反复叮嘱孙密的,喊点什么壮胆可以,别骂人。
咱们刺杀是代表大魏,要体面点,不要骂街。
我们打的是文明礼貌仗,只有这样打,才能有超过预期的效果。
赵云依旧静静地坐在马上,看着那个连刀都握不稳的年轻人,甚至,还能有暇看了黄庸一眼。
说实话,别说赵云了,赵云身边随便一个骑将杀孙密只是挥手之间,哪怕赵云没有携带长兵,也不是孙密可以靠近的。
但黄庸是自己人。
这“刺杀”是黄庸安排的。
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汉中之战时,黄权和法正是刘备的两大谋主,为汉中之战取胜谋划了全盘算计。
大家知无不言,各自揣摩心事,可谓肝胆相照,甚至连法正都难得坦承,一个劲的恭维赵云为“虎威将军”。
那是赵云从军以来最美好的时光。
可现在相距不过二十步,却如同天堑一般,曾经肝胆相照的战友要通过眼神传递混沌的消息。
这让赵云有些愁苦,可又有些欣慰。
还好。
先帝要是知道,在异国还有人为了大汉如此,一定会非常开心。
“啊啊啊,吃我一刀!”
孙密冲到近前,闭着眼睛,胡乱地将手中的刀朝着赵云的胳膊挥去。
这一刀,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别说是身经百战的赵云,便是一个寻常士卒也能轻易避开。
赵云甚至没有拔刀,身子只是微微一侧,便轻松地让过了那毫无威胁的一刀。
刀锋带着风,从他的布袍旁划过,恰到好处地划破了几条细线。
刀锋划过的瞬间,赵云再次看向了黄庸。
黄庸这次终于点了点头,赵云立刻明白过来,表情瞬间凝固。
随即,他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
“啊——贼子,尔敢伤我!”
赵云猛地用左手捂住自己毫发无伤的右臂,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额头上青筋暴起,随即立刻调转马头。
张著大惊,心顿时凉了。
赵云当年汉中之战救出黄忠,又回头救出张著,不知受了多少伤,却依旧他却一声不吭,甚至强忍着剧痛继续摆空城计吓退敌人,这才终于嘟囔着说了句好疼。
刚才孙密举刀过来的时候张著笑呵呵地纹丝不动,他一眼就看出孙密已经破胆,不知是被谁强迫上阵,准备让赵将军挥手劈死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儿。
可现在这小儿转瞬之间一刀,居然让赵云发出如此惨叫悲鸣,张著人都麻了。
这,这是什么刀法?
这小儿的刀难道,难道快的我等根本看不出来?
张著飞奔过去,赵云已经调转马头冲回来。
他依旧紧紧捂着手臂,满脸痛苦之色,厉声道:
“黄公衡,我好心与你攀谈,你竟用这般手段伤我!”
张著心中生出了恐怖的怒火,指着黄庸骂道:
“卑鄙小儿!敢不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汉军众军士刚才见黄权、黄庸二人与赵云攀谈,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黄庸下令、孙密突袭,他们这才惊觉不好,这才意识到黄权、黄庸父子二人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只是孙密已经举刀,赵云已经受伤返回,他们全然来不及反应,一时间天幕下都是惊呼惨叫之声,众人杀气冲霄,尤其是赵云的老兄弟,都恨不得扑上去立刻把孙密和黄庸剁了!
“收兵!谁也不得出兵!小心有埋伏!”
赵云厉声高呼,张著等人虽然愤怒,可也知道这么多年赵云说能打的仗不一定能打,但他说打不了的仗是肯定打不了。
看着就在咫尺的孙密,张著也只能恨恨地瞪了黄庸一眼,随即转身回营。
看着汉军大营紧闭的寨门,黄庸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成了。
不愧是赵子龙将军。
这样我就放心了。
要是你一下把孙密给弄死了,倒是也殊途同归,就是面子不太好看。
这下……咱们里子面子都好,这一战怕是不久就能圆满落幕了。
他转过头,看着还呆立在原地,一脸迷茫,手中还握着刀的孙密,微笑道:
“做得好,孝严,你立下大功了!”
他策马上前,一把抓住孙密的手,脸上堆满了无比热忱和欣喜的笑容,语气亲切得如同对待亲兄弟一般。
“还愣着作甚?成了!赵云中刀,已经仓皇逃回城中,我军必然士气大振,破城就在须臾!”黄庸的声音充满了激动,“我要给你报捷,我要在天子面前为你请功,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此番勇武!
天子知道你有如此武艺,必然欢喜,咱们齐心协力踏平安汉斩杀赵云的时候到了!”
孙密依旧是一脸的呆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了看远处的汉军大营,喃喃自语:
“我……我砍中他了?
我,我砍中了?真的中了?”
孙密刚才过去的时候人都吓昏了,没从马上掉下来已经是超常发挥,怎么……怎么……
特么的,刀上连血都没有,这是砍中了?
孙密呆呆地看着黄庸,这会儿还感觉脑子一片空白。
他当然盼望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我,那我……那我岂不是天下无双的猛将了?
黄庸对孙密非常满意,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不错,我亲眼所见!全军将士都亲眼所见!
你那一刀,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正中赵云右臂!
这刀太快,伤人而不见血,当年关云长斩颜良莫过如此,孝严,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真,真的吗?
孙密迷茫地看着身后。
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也都傻愣愣地,到现在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随即,众人耳边响起了一个威严的声音。
黄权调转马头,淡漠地冲众人道:
“本将以言语激住赵云,孝严从旁杀出,几乎斩了蜀国镇东将军,怎么,难道你们都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高兴啊?”
大家这会儿才如梦方醒。
以言语控制住赵云的是他们的统帅,镇西将军黄权。
而负责砍赵云的孙密虽然还没有正式出仕,但是他父亲是中书令孙资。
谁敢说这二人是在做戏?
做戏赵云这么配合他们作甚?难道他们是蜀贼?
“孙公子威武!”
一个机灵的都尉已经放声咆哮出来。
其余众人纷纷高举手臂,一声声夸赞雷鸣般响起。
“孙公子威武!大魏万胜!”
“孙公子好武艺!赵云万不能及!”
“我等这就一起攻入安汉,斩了赵云鼠辈,让天下好生看看我大魏的本事!”
“大魏万胜!蜀贼与吴狗一般,不过须臾便为我等所败!”
别说,这是大家的真情实感表达了。
这些日子大家被压抑了太久,从街亭之战不利到秦朗战死、安汉被攻破,之前远征的大军好像进退两难。
还是黄侍郎厉害啊。
黄侍郎以言语诱赵云上钩,然后让孙公子行专诸之事,一击重创赵云。
众人欢声雷动,这是真心的喜悦,随着赵云收兵,之前包围曹洪的汉军也开始徐徐后退,曹洪抓住机会,冒着风雪纵马狂奔而来,身后诸葛诞、赵咨两人也纵马跟上。
看着黄庸安然无恙,曹洪大喜过望,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流下来。
“弟儿啊,你没事吧!”
诸葛诞等人也明显松了口气。
看见黄庸没事,他们就有了主心骨。
甚至,常林、赵咨、司马芝等人也是如此。
他们不关心这场战斗究竟如何——就算被汉军俘虏了,汉军也得对他们以礼相待,也不失封侯之位。
但他们特别担心黄庸出事。
之前黄庸被匆匆召回长安的时候,他们生怕黄庸一回去就被曹叡软禁起来,那他们之前谋划的这些都要完全付之东流,这可是他们美好的前途所在。
现在看见黄庸平安归来,而且一出手就重创赵云,解开重围,众人无不狂喜,也没口子夸赞黄庸了得。
“不愧是德和!德和一出手,赵云顷刻就灰飞烟灭!”
“早就该听德和的!要不是,要不是有些人刚愎自用,也不会成了现在的模样!”
“孝严,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胆色和武艺,真让人佩服,佩服啊!”
孙密一直在发呆,直到众人围着他夸赞,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手上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我,我中了?我真的砍中了?哈哈哈,对,不会错!就是我,就是我!”
后知后觉的狂喜从脚底板直冲大脑,冲的孙密居然有种微醺的感觉。
在这样关键的战役中,在众人都解决不了、几乎令大魏倾覆的大难中,我……我立下了这样的功劳?
对,是我,是老子我!
就是我砍的赵云!
怎么,不服吗?
我就是这样厉害!
也就是关羽死的早,不然我连他一起砍了,也就是刘备死的早,不然我连他一起砍了,也就是赵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刚才都没有尽全力就把赵云砍了,什么蜀汉名将,都是废物,我杀他如杀鸡一般!
孙密越来越兴奋,兴奋地手舞足蹈,更忍不住仰天长啸。
众人都非常理解,笑呵呵地看着这个突然立下功劳,被狂喜冲昏头脑的年轻人,更加努力的夸赞着他。
如果石苞在,对这种场面应该很熟悉。
当年他就是被一个小小的谒者不要钱的夸赞吹得东倒西歪忘乎所以,甚至放弃编制工作在邺城苦哈哈地等待举荐。
更何况,现在孙密是被一群朝廷的顶级大员围着吹。
他刚才已经做好被杀了的准备,却赢得了这样的功勋,怎让人不欢欣鼓舞?怎让人不放浪轻狂?
不轻狂?
不轻狂是年轻人吗?
只有最后缓步走来的董昭满脸肃杀之色。
他刚才隔得远,并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不傻。
他清楚地看到,这把刀雪亮亮的,没有一丝血花。
砍人的刀一定会有血。
这是常识。
这都没有,黄庸还在一个劲的鼓噪,只能说明一件事。
黄庸,又在指鹿为马!
黄庸这会儿也注意到了董昭,他遥遥投过一个嘲弄的眼神,微笑着看着董昭,和气地道:
“董公,有何见教?”
董昭强忍着怒斥黄庸的念头,寒声道:
“不知道黄侍郎……接下来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黄庸微笑道,“安汉乃关中重镇,岂容赵云嚣张?孝严重伤赵云,我等自当上奏天子,围困安汉,绝不能让赵云走了。”
董昭眉毛一挑,心道这也没什么。
就……为了这个?
黄庸似乎看出了董昭的念头,微笑道:
“不过我军兵马太少,安汉城池坚固,只怕一时不能得手,公休!”
黄庸一声呼唤,诸葛诞赶紧上前,全然不摆御史中丞的架子,激动地道:
“黄公子请吩咐。”
黄庸微笑道:
“烦请你先过河,去联络一下咱们的老友征蜀护军戴子高。
想来此刻,张郃将军已经大败诸葛亮,若是有暇,还请大将军分兵些许与我等共襄盛举,同擒赵云!
当然了,张将军可能还有别的安排,咱们只是建议,千万不能让报道出现什么偏差!”
诸葛诞神秘的笑了笑,随即躬身离开,董昭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不断的下坠,愤怒地道:
“黄庸,你想助蜀贼生祸?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黄庸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看着满脸愤怒的董昭,寒声道:
“呵呵,诸君都看不出来,只有你能看得出来。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要是这样,那你就不该在这人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