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汉县。
风雪在停歇五日之后,突然加大。
利刃般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疯狂地抽打着安汉那饱经沧桑的城墙,发出“呜呜”的悲鸣,听得众人心神不宁颇为烦躁,守城的军士只能烦闷地踱步,不住地抬头眺望外面。
这一看,更加焦虑了。
城外,已是一片灯火的海洋。
那灯火,自东向南绵延数十里,如同一条巨大的、慢慢构筑自己身体的火龙,即将用自己的身躯将安汉团团包围起来。
数不清的“曹”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黑色的旗面与白色的雪花交织,晃得人心神不宁。
“还真是,来了这么多人。”邓芝仰头,感受着雪花不断落在自己脸上,忍不住嘿了一声,“哎,前几天还在琢磨渡河去找曹军,把他们吸引过来给丞相减少压力,现在不用找了,这都来了。
赵将军,你还真是……每次都被曹军包围啊。”
赵云的成名战长坂坡上,魏军蜂拥而至,将赵云团团围住。
之后汉水大战,为了救出张著,又被包围。
现在……
邓芝摇了摇头,满脸喜色,又把目光投向了西边。
丞相。
赵将军做到了。
陇右如何了?
你要保重身子啊。
曹真这一次是真的赌上了血本。
他几乎将整个关中防线上的机动兵力,尽数调集于此。
一支又一支魏军的禁军,本来应该去陇山支援张郃,现在却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目的只有一个——
将城中那个活着的传奇,连同他麾下数千疲惫之师,彻底碾碎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抓赵云还是打街亭?
这次长安城中众将难得保持了一致,谁都没有反对和阻止。
是赌上身家,失败之后灰飞烟灭,还是先把面子保住落袋为安?
现在已经不是陇右这块破地的问题是,是关系到朝中大小官吏、甚至皇帝的面子。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喊一句守土有责,夺回陇右,那真是不守大局的败类了。
不过,选择抓赵云,势必要放弃陇右那一大块土地,这可……
这可如何是好啊。
还是黄德和谋划好,要是早听他的……
就好了。
与城外那山雨欲来的恐怖气氛截然相反,安汉城中的汉军军营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哦,也不能算是平静,众将喜气洋洋,甚至一起庆祝了新年的到来。
大家一起饱餐,喝酒,然后开心地抱在一起,庆祝自己又迎来了一个新年,所有人欢声笑语,之前所有的矛盾纠葛都烟消云散,所有人都在为战友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保重啊,兄弟!
回了汉中,大家再一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成套换衣服……
不只是跟随赵云一起到来的那些军士。
安汉作为渭南的重要城镇,曾经的武功县治所在,之前安置了大量被从汉中抓来的百姓。
从春日到秋日,他们都要被迫屯田,劳作,奴隶一样经营一切。
冬日他们也被迁移回城中,修补城墙、军械、房舍,营造军械,连年不休。
他们多么期盼有一日能回到家乡,可他们也知道这是极其艰难的。
曹魏也不傻,让他们就在渭水边屯田,理论上汉军不能神兵天降,他们迁移百姓也有机会。
可这次,赵云真的神兵天降,出现在了这里,他们欢欢喜喜,都满怀期待,要求跟赵云一起回家。
“肯定不能都回去,我们已经做好了同死的准备!”
众人各个斗志昂扬,眼中满是期待。
尽管他们也知道,回去的路必然九死一生,可能要被曹军追杀,被尽数踏碎。
可他们还是愿意走。
能死在故土,这是他们最大的执念。
莫说他们,这也是赵云渴望而不可及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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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支牛油火把在简陋的厅堂里噼啪作响,将墙壁上悬挂的堪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一贯别扭的杨仪很开心。
他在吹自己当年被关羽欣赏,筹谋有方,大家没有抬杠,而是没口子称赞杨仪足智多谋堪称孙武再世,若是当年还在关羽身边不至于有后面的事。
老将张著在吹嘘自己当年汉水力战救出黄忠的战绩,大家没有抬杠,而是拼命称赞张著武艺高强,古代的恶来若是见了他也得吓得跪下。
裴俊在怀念自己的父亲裴茂,说他是铁骨铮铮的大汉纯臣,大家也没有抬杠,纷纷表示裴家是大汉最忠义的世家,无以复加的那种。
热闹的气氛中,只有一个人很安静。
他在捂着腰,眯着眼睛晒太阳。
尽管他现在的样子不算威武,可任谁靠近,都会不由得感觉这个须发雪白的老人如同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随时都能迸发出无以复加的凶悍力量。
赵云啊。
他那双曾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凶眸,此刻却温润如玉,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同袍。
他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众人心中都憋着一股气,一股巨大的困惑。
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故意在魏军面前诈伤丢脸。
他们不明白,为何要停止渡河,就这么龟缩在城中等待。
直到此刻,看着城外那漫山遍野的魏军营火,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我们不过去,魏军就过来。
以身为饵,钓天下之兵!
我们成功了。
我们真的成功了!
我们将曹魏在关中的主力,尽数吸引到了这里,比想象中的还要好,比丞相交代的还要好。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杀出去,回到汉中,等待大汉天子的褒奖。
“诸位,”赵云终于开口,声音平和而醇厚,像一杯温过的老酒,在寒冷暮色中暖人心脾,“要回家了,怕么?”
众人纷纷抬起头,看着这位老将,大家一起笑了出来。
“将军说笑了!”杨仪抚着长须,满脸桀骜热血,“我等追随将军北伐,本就将生死置之度外!能随将军用计攻下安汉,还能将这曹军万众都引到此处,本就是我等荣幸。
便是立刻死了,仪泉下见了二将军,也能昂首挺胸,不复当年二将军举荐之义了。”
“威公所言极是!”裴俊也站起身来,对着赵云深深一揖,眼中闪烁着崇敬的光芒,“俊多年不曾为国杀贼,此番……此番能随英雄到此,来都不怕,难道还怕回家吗?”
“末将就不说了。”张著沉声道,“跟着赵将军,虽死无恨!”
三人都说的斩钉截铁,此刻都生出了必死的斗志。
他们都知道,赵云的身体不好,这次肯定是他最后一次北伐。
最后一次北伐,我们到了安汉,然后完成了大事,将曹魏的大军全都吸引过来,给丞相巨大的帮助。
我们必将永远留在史书上,这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却慢慢摇了摇头。
“都说什么呢。”
他懒洋洋地说着,虽然想要表达不满,可他苍老的脸上依旧是压抑不住的欢快。
赵云走到舆图前,伸出那只布满了厚茧和旧伤的手,在汉中的位置稍稍划了划,沉声道:
“中军有伯苗统帅,这个不用管,倒是威公你的责任重大。
之前我交代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准备好,务必要保证百姓的安全,阿俊和阿著留后,护着辎重粮草,务必要约束军纪,咱们不是曹军,走的时候万万不能奸淫、放火。
更不能强行迁移百姓,以免引来纷争。”
裴俊和张著满脸不服,嘟囔着道:
“将军,你能不能信我们一点。”
“就是,我们掳掠啥啊,突围我们还强迁百姓不是找死吗?
那些百姓……哎,他们都想回去,我们撵都撵不走,只盼着……他们少死几个,能安然回去吧!”
“行。”赵云点点头,没有纠结这个悲伤的问题,他把手放在了不争气的老腰上,活动了一下身子,“前路就交给我,我为全军开路——尔等谁也不能轻言死,到了汉中,我与尔等把酒言欢。”
众人丝毫没有怀疑赵云吹牛,哪怕成了现在的模样,赵云依旧是他们心中战无不胜的战神,他开路,众人都欢喜不已,齐声道:
“好说,回了汉中,定要求将军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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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之前斩杀秦朗只有张著参与,现在众人都盼望着此战也能参与其中,与敌人狠狠搏杀一番。
大家喧闹的笑声、吹牛的聒噪声久久不绝,就像当年汉中之战时那样。
赵云没有动,他依旧站在舆图前,扶着自己不争气的老腰,待众人走远,他这才缓缓走入了旁边的一间不起眼的矮帐。
帐中坐着一个同样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皮袄,手中正拿着针线,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地缝补着一件白袍。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当年在大雪中打熬筋骨用不完力气的少年现在白发满头,每逢阴雨浑身疼地厉害。
当年冒着风雪来给少年送饭,一脸崇拜唤他“阿兄”的少女也已是垂垂老矣,那双曾经灵巧的素手布满老茧,连穿针都很艰难。
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唯一不变的,或许只有那份深藏在心底,从未言说却也从未褪色的情谊。
感受到赵云的目光,樊娟停下手中的针线,缓缓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
赵云微笑着,缓步走了过去。
“准备回家了,莫要忙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樊娟笑了笑,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赵云面前,帮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袍。
“知道要走,帮你补补衣衫。”她轻声说道,“别的做不了,这些事做熟练了,你们倒是不如我。”
赵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布满沧桑的眼睛。
这些年樊娟过的不好。
冀州是曹操治下最悲惨的地方。
那里的人被杀了一遍又一遍,又被迁移了一回又一回。
她家里本来还算温饱,但很快就被夺走土地,她只能与人帮佣,与人为奴婢,这个曾经会骑马、会医术的少女只能做粗使丫鬟。
之后辗转多年,好在同乡郭表发迹,多用本乡人,她才在垂暮之年给郭表做了仆役。
郭表被抄家,又只能来曹洪家,服侍在曹洪身边。
因为会一点点医术,总算一直被曹洪看中,而就是这样,三十八年后,她居然再次遇上了自己年少时的英雄。
她好开心,仿佛觉得这些年每夜乞求的神明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
现在,她要跟自己的英雄一起回家了。
就是因为这个,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开心很幸运。
这个世道,大多数人过的都很惨。
这些年,她见过无数的惨剧。
无数人颠沛流离,无数人被踏做肉泥,起码她现在还能开心的活着,哪怕即将面对刀山火海,她也不怕。
“曹子廉此来,只为富贵,秦朗之事让他心神大乱,必不肯以命死斗,以防日后难以回旋。
倒是援兵要千万小心,若是攻不动街亭,曹军必然会全力进攻,子龙……千万不要大意。”
赵云收起脸上的微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樊娟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她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想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进心里。
“子龙,你……一定要保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不容易与子龙重逢,莫要不顾性命,咱们……咱们都不是少年人了,丞相一定也在等着你庆贺。”
赵云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揉一揉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一句话。
“都保重。”
赵云转身,走了几步,又在风雪中站定。
那些沉寂多年的旧伤格外不给面子,在阴冷的天气里,如同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传来阵阵酸痛。
击杀秦朗之后,他们马不停蹄冒着风雪来到安汉,身体已经越发支撑不住,剧烈的痛苦日夜不停。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伸出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抚摸着腰间那个不起眼的酒葫芦。
我已经没有家了。
但我会努力,带你们所有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