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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著短暂地有点失神，一时还以为自己看见了鬼魅。
许褚怎么还活着？
他是曹操的影子，一直没有离开曹操身边，汉中之战最紧要的时候，也是他率领一群虎士沉默地跟在曹操身侧，保护曹操的安全，曹操死时，听闻许褚哭的吐血，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这个群雄逐鹿时代活下来的老人再次出现在战场上，一出手就给汉军造成巨大的杀伤。
许褚嘿了一声。
他一生征战，能明显感觉到张著的颤抖和胆怯，知道此刻是鼓舞全军前进之时，索性稍稍策马向后，高举长戟，厉声道：
“我乃大魏武卫将军许褚！奉诏讨贼，降者不杀！
对面的蜀将，还不下马投降，更待何时？！”
许褚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如晨钟暮鼓一般在战场上炸响，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敲击所有人的心灵。
原本还在虚张声势、进退失据的魏军阵列，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狂热的灵魂。
前一刻还稀稀拉拉的呐喊，瞬间汇成了一股冲天的声浪，山呼海啸，惊天动地！
“是许将军来了！武卫将军威武！”
“大魏威武！武卫将军威武！”
“武卫将军天下无敌，杀赵云不过须臾，我等并肩上啊！”
欢呼声排山倒海，将风雪的悲鸣都彻底压了下去。
不少本来根本没有看见后面出什么事的魏军士兵听闻武卫将军到了，也下意识兴奋地挺起胸膛，伸长脖子寻找许褚的踪迹。
所有魏军士兵都听说过许褚的本事。
这是曹魏军中公认的最忠诚、最无私、最刚直、最能战的义士。
武卫将军来了？
哈哈哈哈，武卫将军来了，今日赵云定然授首，我等要建立丰功伟业了！
曹洪手下的士卒尚且因为军令不敢上前，但曹军其余各部已经等不及了。
许褚都亲自突击了，以他的武艺，赵云又能如何？
我等还有什么好怕的！
众将的欢呼声响彻云霄，甚至渭水北边尚在逡巡的魏军士兵听说武卫将军已经发动冲锋，也都齐声欢呼，迅速渡河，连从上邽兵败，坐着小船过来的魏军士兵也纷纷上马。
众人在渭水边哄抢战马，生怕耽误了斩杀赵云的功劳。
“别抢！别抢！想死吗？”一个粗老的声音说着，一边说，他一边带人推开堵在身前的人，厉声道，“滚开，我等辛苦从上邽回来，还敢跟我们抢？”
众多魏军军士一怔，赶紧将此事报给他们的统帅戴陵。
此刻进攻街亭的魏军都在曹真的命令下被迫后退，张郃失魂落魄已经不能指挥，引导兵马后撤的任务就交给了征蜀护军戴陵。
戴陵早早渡河兵临安汉城下，摆出要进攻的姿态，可戴陵又不傻，知道姿态到了就行，真打起来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他们全军一直在这摸鱼。
此刻居然有人来抢自己的军马，戴陵怒不可遏，他身边的卫兵举着火把护卫他近前，看见那个衣衫破旧满脸倒霉的老头，戴陵嘿了一声，抬手就给了那人一个耳光。
“混账东西，你是哪来的狗！还敢来抢我军的马？”
那个苍老消瘦的身影捂着脸后退几步，听见戴陵的声音，上下打量他一番，惊讶地道：
“戴子高，你怎么在这？”
戴陵听见那人居然认得自己，上下打量一番，顿时吓了一跳，感觉自己的手掌都在隐隐作痛。
“郭，郭公？”
不错，刚才中了戴陵一巴掌的人，居然是消失许久的郭表！
戴陵最后一次听到郭表的消息，还是听黄庸吹牛说自己提前布置好一切，让文钦、郭表两个人加入校事，之后两个人立下大功，在上邽坚持作战，是大魏在陇右最后的体面。
之前张郃在街亭那边苦苦作战，也是觉得只要攻破街亭就能迅速抵达上邽跟文钦等人汇合。
没想到郭表居然出现在这里了。
郭表看着戴陵又惊又喜的模样，却顾不得计较脸上的痛苦，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哎了一声，苍老的脸上一瞬间挤出了种种愁苦、悲愤又大义凛然，肃然道：
“我等察觉到郭淮造反，星夜逃离冀县，赴上邽坚守，还俘虏了诸葛亮派来的内奸姜维。
之后诸葛亮恼羞成怒，竟调集五万大军攻我，我军拼命坚守半月，内无粮草，外无援军，文仲若抵挡不住，只能投降，我等不愿投降，趁着渭水稍稍化冻，只，只逃出来我等百余人。”
说到这，他又突然兴奋起来，咧嘴笑道：
“之前黄公子说的那个姜维，我等已经抓到了！黄公子在哪？我把姜维给他抓来了。”
“啊？”戴陵此刻手疼地厉害，心道果然外戚是打不得的，完全没有听出来郭表的在吹牛。
此刻听到郭表所言，感觉姜维有点耳熟，倒是一时想不出来，只能赶紧转身，冲一边招呼道，“仲容，姜维是谁来着？”
郭表这才看见，戴陵身边站着一个英俊帅气，美若好女子的男人。
居然是石苞！
许久不见，石苞的气质大变。
尽管依旧俊美，依旧阴柔，可此刻一身戎装的石苞已经颇有几分渊渟岳峙的大将气度，他脸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痕，弥补了他每次笑起来极其谄媚的最大缺点。
这一看，竟然让郭表有点心虚，不敢直视石苞灿若星辰的眼眸，只能尴尬地一笑。
“仲容，你……你当真是……英姿不凡。”
“嘿嘿嘿嘿。”石苞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去，戴陵也不阻止，任由石苞贴耳在郭表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郭公，你做的好啊，黄公子之前就一直在念叨姜维的事情，你这是立了大功了。”
郭表知道石苞是黄庸的亲信，黄庸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交给此人操持，闻言当即满脸喜色。
姜维是明反。
而且他是之前黄庸最开始构陷郭淮时候抛出来的人，从他的身上好像能探索到很多的东西。
甚至可以复盘出很多的真相。
毕竟郭表是外戚，不是黄庸的忠犬，他这次坚守上邽、出卖文钦，之后回去了足以重新获得不少名声，以曹叡的风格，肯定是要多多提携他的。
再握住姜维，自己可能有机会跟黄庸在内的很多人谈谈条件。
甚至他能给自己妹妹提供足够的助益，靠着这场“大功”在军中赢得相当的名望。
可石苞突然到来，这笑容让他顿时一冷，当即心虚地厉害。
石苞微笑着道：
“石某不过是个都尉，但此刻侥幸没死，还是有不少儿郎愿意帮石某做事。
郭公这次到来也别着急嘛，知道儿郎们想要立功，但是一路原来，休息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都尉……
郭表的目光越过石苞，发现石苞周围居然聚集了大量的兵马，隐隐有对戴陵形成包围之势。
而理论上应该跟黄庸关系非常不好的戴陵居然也毫不见怪，也抱臂笑嘻嘻地看着郭表，让郭表的目光稍稍有点凝重。
“哈哈哈，这是……这是……”
郭表心虚地笑了笑，心道黄庸的手段还真是不得了。
战败是最好的发财机会。
打胜仗的时候还要考虑到之后扩大战果，需要统筹一下很多事情，打了败仗……那所有军需、兵员的问题还不是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戴陵这样提拔石苞，说明戴陵已经投奔了黄庸，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在这准备发战争财，甚至可以说石苞才是派驻到此处的心腹之人。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过随即想到自己好像也是黄庸的人，赶紧理直气壮地道：
“呃，仲容啊，黄公子现在在哪呢？”
石苞微笑道：
“黄公子正在安汉与赵云会面，正是关键时刻，郭公要是把姜维带去了，公子一定欢喜地紧，不知道郭公愿不愿亲自跑一趟了。”
“什，什么？”郭表一脸惊愕，“黄公子，安汉？赵云？不是，黄公子反了？”
他声音像老鸦一样，石苞的脸色一凛，厉声道：
“放屁！此间左近县城便名安汉，不是，郭表，你是什么意思？
居然还敢怀疑黄公子不是？”
“啊？”郭表在陇右这么久，哪知道这边还有个地方叫安汉。
他还以为黄庸跟赵云这会儿已经在研究匡扶汉室的问题，赶紧点头哈腰地道：
“误会误会，我……我之前为了大魏，在陇右与郭淮厮杀，这才，哎呀，仲容，看在我为国厮杀的份上，就原谅我这般失言吧……”
郭表知道，得罪别人还行。
得罪石苞就等于得罪了黄庸，他之前没有得罪黄庸就已经快被黄庸整死了，这次好不容易翻过来了，可不敢在这种时候失言。
石苞嘿了一声，低声道：
“看在咱们是同乡的份上，我有些事还要告诉你。
你应该知道，打得好，不如宣传的好，你功劳再大，跟上官说的不一样，那也不行。”
郭表点点头，一脸迷惑地道：
“我，我晓得，那这一战，黄公子准备怎么……”
石苞指了指周遭，郭表环视过去，只见周围的魏军还算齐整，但各个垂头丧气，而且征蜀护军戴陵理论上应该率军去打陇山，现在却在渭南，这本来就说明一些问题。
怕是大军在陇山不利，被诸葛亮击败。
怪不得我们这么久等不到援兵！这群没用的东西，魏延在上邽打我们，你们连诸葛亮都打不过，真是一群蠢猪。
石苞看着郭表满脸委屈的样子，微笑道：
“朝廷已经决定了，现在大家对外都要说，郭淮勾结诸葛亮大举入寇关中，是被我军拼命厮杀挡住。
正好你把姜维带来了，快让姜维披挂上阵，去支援赵云，快！”
啥玩意？
郭表吓得快要跳起来了，脱口而出道：
“放屁！当老子三岁呢！这是资敌，这是……”
他声音刚刚拔高片刻，可对上石苞骇人的眼神，又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蚊子哼哼一般。
“呵呵，我知道，郭公今年四岁。”石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郭公不放心我，可以去问问杜军师，问问大将军，问问黄公子，或者……干脆去问问天子。
小儿乱说话不要紧，但小儿也得想办法顾全大局，不然不听话，那是要打屁股了。”
郭表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总算明白过来，不是朝堂那些人不要脸。
实在是因为他们太要脸了，所以现在收不回陇右，只能赶紧在宣传中上上手段。
正如黄公子所说，之前郭淮勾结诸葛亮，迅速占据了陇右。
之后蜀军在诸葛亮的率领下入侵关中，姜维更是率领兵马一路追杀过来。
“我挑一匹好马。”石苞慢悠悠地笑着，“他们人少，显不出汝等的功劳，给这姜维小孩儿一匹白马，一身好披挂，照着长坂坡上赵云打扮一番。
再上奏，说郭淮大军到来，咱们儿郎痛击赵云和郭淮的援兵，这……才才是大局。
怎么，郭公不会不信我吧？那我可……”
“不不不不！”郭表赶紧摆手道，“我，都，都听石都尉的！都听石都尉的！”
石苞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却稍稍凝重起来。
作为黄庸少数的真正心腹中的心腹，尽管两个人并没有深入讨论什么，可极其精明的石苞却确信自己能明白黄庸的真正思路。
效忠大魏，首先要效忠上官。
黄公子对大魏是忠诚的，只是忠诚的方式我们这些凡人不能理解就是了。
姜维啊姜维，我好羡慕你有这样的机会。
希望来日，我们有再聚的时候。
石苞转过身来，冲身边的手下道：
“赶紧给我找，银枪白马，一件不能少，赶紧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