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阵中。
张著浑身浴血,手中的长矛折断,长刀早已砍得卷了刃。
他看着远处那片新出现的、规模庞大的魏军骑兵,看着那面高高飘扬的“曹”字帅旗,他刚才那颗极度恐惧的心反而安宁下来。
汉军的中军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混乱。
众将各司其职,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向西南方向挺进。
而曹军明显也没有想到许褚为什么在这里——如果之前有布置,许褚出现的时候他们应该一拥而上四下围攻。
可现在许褚并没有什么进展,远处的曹军还在不惜力气从远处骑兵飞驰过来,说明他们内外沟通不畅,并没有做好在此处决死的准备。
那么……
现在是我们搏命的时候了。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感觉仿佛将胸中最后的一丝恐惧与犹豫,也一并吐了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着兵刃,不曾后退半步的袍泽兄弟。
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畅快的、发自肺腑的大笑。
“嘿嘿……哈哈哈哈!”
他扔掉了手中的断刀,从一名战死的亲卫手中,抄起一杆犹自温热的长矛。
他将矛尖遥遥指向那个如魔神般矗立在尸山血海中央的身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厉声喝道:
“许褚!我来会会你!”
许褚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虎目,轻蔑地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他见过这个人。
汉中之战的时候,他护卫在曹操身边,见过这个人。
不过就是蜀国的一个小卒,现在居然成了赵云护卫后军的大将。
果然……蜀国无大将,居然这样的人这把年纪了还要来担当如此重任。
可惜,要是陛下早早听黄德和的,也不会让这种人来关中撒野。
“你?没用。”许褚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汉军的后方,“叫赵云来。”
张著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加大声,更加豪迈。
“哈哈哈哈!杀你,何须用我家将军!”
笑声戛然而止。
张著猛地将长矛向前一挺,矛尖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指许褚的咽喉。
他双目圆睁,须发皆张,大声道:
“本将张著,定要见识见识虎痴手段!”
张著感觉不到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的剧痛,也感觉不到刺骨的寒风。
他所有的感官,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豪情所占据。
英雄。
原来这就是当英雄的感觉。
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封妻荫子,甚至不是为了活着回去。
只是为了身后那些需要保护的袍泽,为了……一份巨大的事业。
“以前这种事可轮不到我,现在终于轮到我了,这可……太好了!”
张著策马再战,义无反顾迎向许褚身边众多虎士。
他身边的老兄弟们也沉默地跟上,如同一道道微不足道的、却义无反顾的浪潮,悍不畏死地,拍向了许褚这块坚不可摧的暗礁。
“噗——”
一名老兵怒吼着,用身体撞向许褚的战马,试图为身后的同伴创造出一丝机会。
可许褚的虎士各个作战勇敢,还不等靠近就已经将他拦住,一刀准确地看在那奔马头顶,许褚与手下虎士配合默契,趁机手臂一沉,铁戟便如同一根烧红的烙铁,轻而易举地从那老兵的胸膛贯穿而过。
另一名汉将,趁着这瞬息的空隙,从侧面飞扑而至,手中的环首刀带着风声,狠狠地劈向许褚的脖颈。
可周遭的虎士已经趁机举起铁戟,狠狠砸在他的头顶。
“砰!”
那顶铜盔被立刻砸地凹陷,那个汉将立刻脑浆迸裂,身子一软倒下,可那个虎士还没有来得及嘲讽,其他汉将的铁矛已经刺到,噗嗤噗嗤的声响不断,将那人立刻刺地鲜血狂喷。
这些虎士作战悍勇、武艺高绝,可他们也是血肉之躯。
汉军各个拼命,饶是这些虎士各个都是万夫难敌的狠人,也终究开始出现伤亡,不断有人从马上倒下,许褚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许褚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悍不畏死的敌人了。
之前他奉曹叡的命令过来,率领众人伪装成奉曹真命令集结过来的普通关中魏军,然后在赵云突围的时候突然出击,袭击赵云的中军,焚毁他们的辎重。
这说起来,确实是有点疯狂。
可许褚能理解曹叡。
他从小到大的好友秦朗被赵云所杀,上奏的死因还是如此离谱,曹叡极其愤怒,但是又不得不勉强相信。
他想要为秦朗报仇,可又必须顾全大局。
想来想去,于是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许褚。
许褚本来应该毫不犹豫地拒绝,身为武卫将军,除非皇帝亲自出现在战场,不然他根本不应该再领军厮杀,更别提在战阵上做这种事。
但这是皇帝的命令,许褚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没有跟赵云搏杀的念头。
自己率领虎士冲散汉军的后队,然后多斩杀几个汉军的将军,打乱他们的阵型,给曹真制造冲锋厮杀的机会就好了,这在许褚看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再无知的人,见许褚率领虎士杀来的时候也应该畏惧了,许褚本以为自己杀几个,然后再大手一挥,就能让虎士一拥而上,将敌人踏平。
可他万万没想到,汉军只是稍稍混乱了片刻,这些人就立刻结阵,拿出了跟与猛虎搏命的勇气,竟生生让他难以前进。
不错,真让我佩服,
佩服归佩服,任务归任务。
他身边的虎士不过百余骑,在这数万人的战场上,终究是沧海一粟。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撕开这道缺口,凿穿汉军的后队,在赵云赶回来之前,将这些人杀掉,之后去杀那些中军百姓。
只要将面前这些人杀掉,那些百姓一定会四散而逃,就像当年的长坂坡一样,刘备带着一群累赘,被虎豹骑反复屠杀,直到……
咳,怎么又想起长版破了,真不吉利啊。
想到这,许褚居然感觉掌心稍有些出汗。
他不再留手,随即仰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手中的铁戟化作了一道死亡旋风,结阵冲汉军迎头冲过去。
众虎士也齐声呐喊。
之前他们还存了速战速决,赶紧去屠杀平民的念头,现在在许褚的调度下,他们重新集结起来,先杀这些不自量力的汉军!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在张著的眼前飞快倒下。
从荆州就开始跟在张著身后的长沙老乡,被一名虎士一刀枭首;
一个在汉中之战中侥幸不死,与张著一起被赵云救出来的老卒,被一杆长矛洞穿了胸膛,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虎士全力冲击,汉军完全抵挡不住,张著要付出七八人的生命,才能勉强换刺翻一个虎士。
鲜血,染红了大地,也染红了张著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一腔血勇,终究无法弥补这天堑般的实力差距。
他也遍体鳞伤,清楚的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正随着身上那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流逝。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们的奋战,这群虎士始终没有杀到中军,也不曾焚烧辎重。
裴俊带着兵马护着辎重越走越远,而身后马蹄隆隆,显然……
来收许褚的人,来了!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终于……有机会……当个英雄了……”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句充满了欣慰与满足的话语,是他对自己这一生,最后的总结。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举起了手中那杆早已变形的铁矛,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朝着那个在尸山血海中傲然而立的、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身影,发起了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冲锋!
出征前,张著发烧了三四日,儿子劝他不要再去了。
可张著说,他已经不年轻了,自己的一辈子没什么名声,若是这仗不打,可能明年就要病死榻上,一辈子寂寂无闻,大家只会记住他是个累赘,在汉中被赵云所救。
但现在不会了。
我死在冲锋的路上!
何其光荣!
“许褚!杀你的,是汉将张著!”
许褚清楚的看着那个白发满头的壮士强忍着浑身剧痛朝自己发动最后的冲锋。
他随意冷笑,双手握紧了铁戟,身体微微后仰,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戟尖那一点寒芒之上。
就在张著冲到他面前的瞬间,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铁戟悍然刺出,迅捷、精准,狠辣无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张著能清晰地看到,那闪烁着死亡寒光的戟尖,在自己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他想躲,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
他想举起手中的铁矛格挡,手臂却重如千钧。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铁戟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又清晰。
张著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狠狠地撞了一下,五脏六腑仿佛都在瞬间移了位。
“还是……不行啊!”
拼尽全力,终究连许褚半分寒毛也伤不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从胸口传来,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到了那根刺入自己胸前、沾满了自己滚烫鲜血的铁戟。
他想笑,却只咳出了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然而,就在他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在那片混乱的、遥远的战场尽头,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令他心安的白色。
是将军。
将军来了。
张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艰难的、欣慰的笑容。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啊将军。
属下无能,泉下,再追随将军厮杀吧!
下一刻,他身体一软,从马背上重重地坠落下去,砸在冰冷的、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再也没有了声息。
————
赵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看到追随自己多年,一直任劳任怨的骑兵都督张著被铁戟刺穿,鲜血狂喷。
也看到张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艰难地扭过头,看到他对着自己的方向,露出的那个最后的、艰难的笑容。
“文显!!!!”
赵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混杂着无尽悲愤与滔天杀意的寒流,从他的脚底,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他没有再去看倒在血泊中的张著,也没有再去看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魏军。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淬了剧毒的利剑,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手持铁戟、傲立于尸山之上的身影。
许褚。
原来是你……
许褚也静静地看着赵云,随手将铁戟横在胸前。
血水不断从铁戟枝头滴落,他冲赵云咧嘴一笑,想要说点什么嘲弄的话,可话到嘴边,许褚怎么也不能出口。
许褚第一次见赵云,是在长坂坡,他惊讶于此人的武艺高强,可没有曹操的命令,还不需要他出手。
第二次是在汉中,赵云率众站在刘封身后,曹操气的破口大骂,可终究没有让人出征。
这是第三次了。
这种世道,还能在战阵上见三次,不容易。
看来今天,他们终究有个人要倒下了。
许褚也不年轻了,他横着铁戟,冷静地等待赵云主动出击挑战自己,却见赵云颤抖着手,慢慢摸索着腰间,缓缓取下了一个酒葫芦。
“还敢饮酒,老匹夫,你……”
一个虎士离赵云不过三步之遥,见赵云居然在战场上喝酒,登时怒不可遏,纵马杀过去,可赵云手腕微微一动,长长的亮银枪仿佛筷子一般自如地一扫,轻描淡写就在虎士的喉咙上扫出一道骇人的血痕。
虎士惨叫着,捂着自己的咽喉慢慢气绝,闭眼之前,他见赵云仰天,将那葫芦中的酒液不断倾斜在口中。
“时候差不多了。”赵云缓缓地说着,声音平静的吓人。
他随手将酒葫芦扔到一边,冲许褚微笑,甚至还客气地点了点头,最后将目光投向已经气绝的张著。
赵云笑了,笑得有点猥琐。
“公显,我挺羡慕你,有许褚和这么多的虎士给你陪葬,云长、益德都不曾有这样的待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