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将剑熟练地收回剑鞘。
随即,缓缓提起了手上的长枪。
想杀许褚果然好难。
如果不是五石散,他的右臂已经没有知觉了。
而且……
赵云嘴角艰难地抽动,发现自己的右眼果然看不见了。
付出一只眼,击杀许褚。
值了。
他缓缓调转马头,面朝那些还在面面相觑的魏军,再次缓缓将那把沾满鲜血的长枪提起来,厉声道:
“敌将许褚,已被我赵云所斩!”
刹那间,整个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死神降临般的寂静。
风停了,雪歇了,震天的喊杀声也消失了。
数万名魏军将士,就那样呆呆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胸口塌陷,死不瞑目的身影,都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感觉自己身处的世界都在缓缓崩塌。
死了?
武卫将军……许褚……死了?
许褚不是秦朗。
这是曹操身边的元老、亲信,连他手下那群虎士也各个都是将军、校尉、都尉,是曹军的精神象征,是不败的战神,是拿出来就能一锤定音改变战场的那个人。
他死了。
就像宛城那个晚上,典韦死了一样。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名为绝望的寒流,在魏军的阵列中,疯狂地蔓延开来。
天色渐渐黑下来,黑的已经看不清赵云的所在,大家只能看见火光影影绰绰,将那一个个威严的影子拉的极长、极长,宛如巨人一样。
“万胜!”
汉军阵中,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撼动天地的、发自肺腑的狂喜与崇拜的欢呼!
“赵将军万胜!赵将军万胜!”
“大汉万胜!大汉万胜!”
他们的将军,在他们的面前,亲手格杀了敌军的战神。
还有什么是比这个更长士气的事情!
赵云没有理会身后的欢呼,也没有理会眼前那些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魏军。
他感受着体内澎湃奔涌的力量,咧嘴露出一丝苦笑。
怪不得这么多人沉迷这种恐怖的毒药。
怪不得……
他朝远方望去,见汉军大军在杨仪和邓芝的护卫下已经越走越远,只有裴俊率军两千,又绕了回来,目光灼灼,一脸坚定地看着赵云。
赵云嘿了一声,心中满是骄傲。
真给面子啊。
曹魏的武卫将军许褚亲自来了,大将军曹真也来了,这么多兵马从四面八方来寻我赵云。
我赵云这辈子没有遇上这么光荣的时刻,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一个面子。
今日,陪你们杀个痛快!
裴俊策马狂奔到赵云面前,看着赵云的模样,惊恐地道:
“将军,你的眼睛……”
“看不见了。”赵云风轻云淡地说着,却满脸得意自傲,“没什么,一只眼看不见了,眼前这敌人刹那间就少了一半,我反而不怕了。
阿俊,你怕吗?”
裴俊愣了愣,随即大骂道:
“你都不怕,我怕个屁!今日豁出去了!谁杀你,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
跟黄庸猜测的一样,曹真完全不知道许褚到来的事情。
尽管他是都督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和中军的统帅,可武卫将军身份特殊,素来只听皇帝一个人的指挥。
而且许褚是什么人?
人家是曹魏元老中的元老,更是魏军的战神,曹真和众多虎豹骑的一身武艺都是许褚亲自指点,曹真还没有低情商到随便把许褚派到前线刺杀赵云。
他在进军的路上才得到中书传达的消息,说许褚自请统兵去战场突击斩杀赵云,曹真当下就知道不好,这一路拼命狂奔,希望能赶紧来跟许褚汇合。
刚才在远处,他本来还想着先跟曹洪寒暄一下,可又听闻前方许褚已经开始突击,他只能赶紧催马向前,几乎以自毁的速度冲锋。
赵云死不死再说。
反正许褚不能死。
要是许褚死了,陛下肯定不能背黑锅。
那就只有他自己要背黑锅了。
自己这次关中行,曹真在左右横跳中极其痛苦。
他终于明白大将军没有这么好当,之前做中军大将军的时候他只需要将自己的下辖的兵马调度好就成了。
可大将军不一样。
大将军是政治责任,曹真已经渐渐玩不明白了。
现在,曹真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或许许褚的出现,能震慑住汉军,能将这场即将滑向深渊的闹剧,强行拉回来。
说不定许褚的强大武艺能斩杀赵云,让这场战斗重新回到自己的控制之中?
当他终于赶到,看到那片被搅得人仰马翻的汉军后队时,他紧绷的心弦,确实稍稍松懈了那么一瞬。
他看到许褚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在敌阵中来去自如,杀得汉军血肉横飞,阵脚大乱,汉军猛将一个个奋不顾身挑战许褚,又一个个被许褚轻易杀死。
这群虎士虽然也付出了不小的牺牲,但接下来应该就是许褚突入中军,将众多押送辎重的汉军士兵杀得血肉横飞、倒卷珠帘的场面。
“好!杀得好!”曹真身边众将齐声呐喊,一路颠簸疲惫不堪的杜袭更是激动地快哭出来了。
还得是许褚啊。
尽管许褚久疏战阵,但终究还是曹军猛将,只要杀入敌军阵中,仍是难以抵抗。
只要许褚发动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曹真也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许褚的勇武,终究是这世间任何军队都无法抵挡的。
只要能缠住赵云,只要能将这支突围的汉军彻底击溃,那么,之前所有的波折与疑虑都可以在一场辉煌的胜利面前烟消云散。
然而,曹真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去,便被一股更加恐怖的寒意,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了。
他看见在那片混乱的之中,汉军的中军并没有崩溃,反倒整齐有序地分散兵马去保护后军的辎重,继续有条不紊,像一头沉着的老牛一样坚定向前。
紧接着,一声整齐划一的、仿佛能将天地都掀翻的怒吼,从数千汉军的胸膛中,同时爆发而出!
“将军威武!”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充沛的战意和对厮杀的渴望。
曹真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不对,这不是偏师吗?
这不是一支蜀军诱敌的偏师吗?
曹真是领军之人,他要是派人诱敌,是不会将主力精兵派过去的。
这种年代,精兵太宝贵了,诸葛亮能在街亭那边练出一支毫不动摇的铁军厮杀半月不动不摇,曹真也就认了。
可赵云这是从哪又练出了数千精兵,明明被许褚杀成这样,他们居然还不退缩,反倒越战越勇。
这……有点不讲道理了啊。
随着这齐声怒吼,那个白马银枪的身影好像被注入了什么恐怖的力量,奋力冲向一众虎士,转瞬杀得血肉横飞。
只是一瞬。
甚至因为离得太远曹真都没有确定那是不是赵云,更没看清他用的什么手段。
反正只过了一瞬,甚至一瞬之中许褚还略略占据上风,可下一瞬曹真看到那个在自己心中,如同山岳般不可战胜的、象征着大魏武力巅峰的虎痴许褚,就那样,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去。
曹真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一瞬间他甚至忘了呼吸,忘了思考,只是那样呆滞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冷漠地驱使着战马,从许褚的胸膛上,一踏而过。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个白色的身影击杀许褚之后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会同众将,还在不停地厮杀。
魏军先锋失去统帅,军心大乱,被割草一样屠杀,到处都是哭喊、哀嚎,而那个身影越战越勇,与曹真记忆中的一个影子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是啊。
他记起来了。
他全都记起来了。
当年的长坂坡上,曹军众将云集,一群跟随刘备叛逃的百姓被随意屠戮,而汉军早就全军溃散全然分不清东西南北,到处都是哭喊声和绝望的抽泣声。
当时在虎豹骑中的曹真带着打猎的心情悠闲地巡视着战场,却看见远处突然有一骑白马驰来。
他一人一马,奔走如风,顷刻间割草一般刮过曹军军阵,杀得到处人仰马翻血涌如泉。
更让曹真屈辱的是,这个人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次没有找到,他纵马奔走一个来回,之后又调头钻了过来。
曹真和曹休并肩而立,惊恐地看着此人一路厮杀,不断有人愤怒的上去挑战,可全都转瞬间伏倒在地上。
那人冷淡地看着曹真一眼,也没有上前挑战,只是轻松策马,之后再也不见。
之后曹真听说那个人叫赵云,是刘备的中军统帅,一身是胆。
这次诸葛亮北伐,居然还是让这般老卒当先吗……
就在他心神俱乱,进退失据之际,两骑快马,不紧不慢地,从侧翼缓缓行来,停在了他的身边。
来人,正是曹洪与黄庸。
曹洪那张粗豪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得意。
他甚至没有去看远处那惨烈的战场,只是将他那双闪烁着快意和算计眼睛,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失魂落魄的曹真。
“哎呀,大将军怎么亲自来了?”
曹洪开口了,那声音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在这片喧嚣的战场上显得如此的刺耳,“怎么有空亲自跑到这前线来了?我就知道,你还是不放心老叔父做事啊!”
曹真猛地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着曹洪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胸中一股无名火猛地烧起来。
“后将军,你……”
“我怎么了?”曹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脸色一变,多了几分阴鸷,“我可什么都不敢做啊!这都得罪大将军吗?”
他用马鞭遥遥地指了指远处。
那边魏军进退失据,前锋没有人指挥,一群人被几百个汉军随意屠杀,有几个试图反抗的被顷刻乱刀砍得血肉模糊,倒是逃跑的汉军并不追赶,这让大家更不敢反抗,纷纷向后,而后面的魏军看到大将军到来还想着展现一下自己的勇气,又要向前。
众人拥挤在一起自相践踏,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魏军就这样狼狈地聚在一起,成了这副模样,真让人扼腕。
“大将军啊,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也是为了我这老将好,但是仲康来了,你怎么能不说一声。
子丹啊,儿戏了啊,你这让我这个做叔父的,怎么跟天子交代,泉下怎么跟太祖武皇帝交代啊?”
秦朗死了,还能说他是白地将军本来就不会打仗,这个大家都能相信。
可许褚不一样。
他可以死在榻上,但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天子刚改元,老臣立刻战死疆场,这是对大魏名声的毁灭打击。
而且曹洪先称“大将军”后称“子丹”,稳稳占据了长辈的大意,狠狠压住了曹真,最重要的是曹真还不能还口。
别的位置的人可以甩锅,大将军再甩锅,就只能甩给天子了。
谁敢把黑锅甩给天子啊!
曹真本来就不擅长口舌之争,赶紧目视杜袭,杜袭刚想开口辩解,曹洪已经按照之前黄庸的嘱托,冷笑道:
“子丹啊,之前秦元明来夺叔父的兵权,叔父不生气,因为叔父知道是你调遣的。
为了咱们曹家的大事,叔父受点委屈算什么?这么多年都一直这样过来了。
可现在呢?”
曹洪转身,猛地一指前方。
曹洪所辖的士卒已经在费曜、郝昭的统帅下作壁上观。
赵云率军反复冲杀,对准的都是其他各处过来的曹军士卒。
此刻汉军众将各个都被鲜血浸透,冲天的厮杀之气让人下意识地恐慌绝望不敢靠近。
曹真满脸悲凉,一时不知所措,曹洪又悠悠地道:
“大将军,当叔父的劝你一句,仗不是这么打的。
差不多就行了啊,咱们大魏这么多的好儿郎战死街亭,又在此处苦战流血,这是葬送咱们大魏的根基命脉。
听叔父一句劝,咱们击退赵云,自然还能报大捷,不然……人是越死越多,事情是完全做不成,咱们回去了,怎么跟天子交代啊。
文烈那边,若是以言语问我,你让我怎么回答啊。”
曹真只觉得胸口堵的厉害。
堵的他呼吸困难,双目也染上了一层血红。
黄庸对这种人已经见的多了。
上了赌桌的人,一开始想赚钱再下来,之后想着只要回本就能下来。
最后,只有再赢一把,再赢一把就行。
秦朗、许褚战死,这种黑锅实在是太大,曹真都未必能背得动,最后的选择,也只有来求这次关中之战中表现最好、建制最完整的曹洪想办法。
当然了。
现在不行。
人在还有办法的时候是不会放弃自尊求别人的。
曹真势必要把自己最后的一点本钱全部压上去。
果然,曹真的冷冷地盯着远方,最后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盯着曹洪:
“出兵,不能让赵云跑了!”
曹洪咧嘴笑道:
“这话说的,子丹是以大将军的名义命令我,还是求我这个叔父帮忙啊?”
“曹子廉!”曹真忍无可忍。
他看着曹军众将不断被汉军围攻,厉声道:
“许将军拼死苦战,赵云已经疲惫不堪。
此刻正是将其斩杀之时,若是后退,以通敌论处!”
曹真很愤怒。
大魏正是生死关头,这群宿将居然全都岿然不动,你当我看不出你们的想法?
大魏若是人人都如你们一般,日后还如何征战厮杀?
曹洪咧嘴一笑,正待说话,黄庸已经悠然开口道:
“大将军的命令,阿兄不可违背,赶紧传令吧——让诸将助大将军擒贼,之后夏侯都督责怪,我们也顾不得了。”
曹真脑中嗡地一声,这才想起来曹洪手下的兵马中除了一千新兵,其他人都是找夏侯楙借来的。
他还没绕过弯来,曹洪已经板着脸冲黄庸道:
“弟儿啊,你这是什么话?夏侯都督也是听大将军调遣。
都是为了大魏,还分什么彼此——传令,让大军向前,都听大将军的,助大将军擒杀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