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败了吗?
若是之前,曹军军容完整的时候,他们会把姜维的一切话当成放屁。
但现在不行了。
曹军攻不动街亭,甚至被迫调街亭方向的士卒到来已经是众所周知、无法隐瞒的事情。
关中众将都能分辨天水那边的口音,甚至还有几个低级军官听过天水参军姜维的名字,此刻见他都投降,还说郭淮已经与诸葛亮一起率军攻来,众人无不大骇。
就他们现在的兵力和士气,要是郭淮诸葛亮真的率领大军袭来,他们肯定是挡不住,这不是要被杀得片甲不留?
杜袭气的破口大骂,跳着脚转着圈地大骂道:
“别听此人胡说八道,不许后退,立刻给我擒杀此贼!
这,这是何处来的小贼,快……快杀此贼!快……呃……”
杜袭跳着,却突然感觉,这好像是一件好事。
大家看到了!
大家都看到了!
此人确实是郭淮的手下,都能派来救援赵云,那说明郭淮之前确实有跟诸葛亮一起寇掠关中的心思,我们之前没有说错!
“我,还,还好我们把街亭的兵马撤走!
不然几乎中了郭淮调虎离山之计!
不会错,他准备把我军吸引到陇山,然后趁势顺渭水来攻长安!正好被我们赶上了!”
杜袭满脸喜色,兴奋地看着曹真。
倒是曹真听见姜维的名字,好像浑身瞬间脱力,竟呆呆地说不出任何话。
是了。
很久很久之前,黄庸刚刚开始“构陷”郭淮的时候最先提到的名字就是姜维。
一个郡中的小吏,也不是什么要害的、要紧的人物,黄庸居然会闲的没事构陷他,让曹真当时都感觉黄庸的手段有点低级,有点太刻意、太执着了。
估计就是随便编了个人出来。
不然怎么解释诸葛亮安排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能被黄庸清楚地查探出来,这不是蜀国单方面向我们透明了吗?
哪怕之后证实郭淮确实是叛徒,曹真也始终觉得黄庸应该多少带了点个人恩怨,总有一些夸大事实的情况。
可现在……
可现在,居然真的有个银枪白马的少年人纵马而来,率领一群明显没有经过什么训练的民夫跟曹军激战,还要护着即将被他们抓到的赵云徐徐后退。
也就是说……
黄庸之前的探查,连细节上都没有出错。
一点没有出错!一点都没有!
这一瞬间,曹真思绪如喷泉一般完全压抑不住,喷的他感觉灵魂都在尖叫。
一开始,他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朝政,一次争吵,一次边衅。
最多不过是一场简单的争斗。
他一定能将他们彻底击垮,就像之前自己每次那样。
直到这一刻,曹真听见姜维说出自己的名号,他一时感觉自己被狠狠扼住了脖子。
我……我……
曹真发现自己从头开始错过了大量翻盘的机会。
他这个大将军从头到尾都在犯错,大错特错一错再错,所以才让大魏现在成了这般模样。
也是在此刻,曹真听见一声绝望的哀嚎。
只见身边一个卫士,抱着一个刚刚被从前线带回来,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在怀中嚎啕大哭。
“大将军!大将军!你不是说赵云老迈,还身负重伤,此番是……是来给我等的儿郎一个立功的机会吗?
我儿对大将军忠心耿耿,怎么就遭到这般下场!大将军啊,我就这一个儿子,你就这般对待我等老兄弟吗?”
曹真心如刀割。
曹真手下的禁军精兵都是来自中原的良家子,这些人在改朝换代中家里得到了土地,也纷纷成为了中军的军士,平时衣着光鲜耀武扬威,是宗室的重要力量和依仗。
曹魏之前屡次与吴军厮杀,都不曾将这支对他们盲目信任的精兵投入到死战之中,而是每次在双方交战到差不多分出胜负的时候再将他们投出去一锤定音。
因此他们每次都能立下巨大的功勋,收获巨大的奖励,认定了只要跟随曹真就能不断受到奖赏衣食无忧,损失微乎其微。
这次关中之战也是一样。
张郃在街亭好几次都感觉决胜的机会到了,开始不断将他手上的精兵投出去。
然后每次都是惨败结束。
太尉华歆已经不能忍耐,开始以义理为名坚决阻止曹真继续进军,曹真这才把被迫将主力都集中在这里,准备擒杀赵云。
理论上,赵云确实是身负重伤。
之前不是大家都看到了吗?
孙密成功刺杀了赵云,让赵云身负重伤,接下来赵云突围,他们全军突击,这不是能随便屠戮赵云,人人立功的结局吗?
怎么现在成了这样?
曹真手下的士卒纷纷抵达战场,盲目跟着许褚出击,而赵云……现在已经看不出赵云之前有没有受伤了。
斗杀许褚之后,赵云和他身后的汉军一齐冲锋,最少已经杀了二百人。
二百人不多,但这是敢上前、敢厮杀的曹军士兵,都是对曹真极其信任、敢为曹魏的疆土付出生命的勇士。
曹真身边的卫士也是一把年纪,跟随曹真征战许久,深信曹真不会骗自己,这次是带着儿子来痛击赵云立下功劳。
可赵云哪像受伤的模样?
甚至在这种地方,汉军居然还有援军抵达,这实在是太震撼这些忠诚的魏军,让他们的三观都轰然崩碎。
“大将军,我等儿郎不怕死,但是不能枉死在此啊。
为何要让我等枉死,为何要让我等枉死啊!”
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赵云只会拼死奋战,这个姜维更可怕,他上来三两句就搅得曹军信心崩溃,一群人几乎被定在了寒夜中。
也是在这个短暂的空当,裴俊已经保护赵云迅速后退,退入夜色。
杜袭愤怒着嘶吼,让人快点追赶,只是这会儿杜袭的吩咐已经明显在装腔作势地表演。
他知道,这一战曹真势必要败了,他也得为自己的前程着想。
可就在这一刻,此刻之前一直作壁上观的费曜、郝昭却终于发动了。
两人手下的军士举起号角,随即鼓声震天。
隆隆的鼓声中,两队魏军一起高举起火把,费曜、郝昭两人策马而出,随即分海一般向两边散开。
身后,苍老的曹洪身穿全副甲胄,曹操当年赐给曹洪的明光铠上下穿好,沉重的铠甲压得曹洪呼吸困难。
但他还是坚持挺直腰杆,面对萧瑟的冷风,高高举起了手上的环首刀。
“儿郎们!莫怕,曹洪在此!”
他的声音苍老洪亮,虽然沙哑却中气十足,陷入绝境中的魏军众将立刻竖起耳朵,所有人的心目光都被曹洪吸引过去。
随即,诸葛诞、常林、司马芝、赵咨四人都身穿戎装,策马紧紧跟在曹洪身后,孙密之前已经纵马冲的超过曹洪,硬是被诸葛诞拉住缰绳扯得稍稍后退。
只有黄庸、黄权二人步行,随着黄庸一挥手,更多的火把一起举起,照的四周一片明亮,在火光中曹洪满脸严肃,威风凛凛。
“赵云勇不可当,也只有老夫能制得住他的锐气!
诸君莫慌,我为全军当先,再跟贼人大战三百回合!”
曹洪话音刚落,诸葛诞也怒发冲冠,从士兵手上接过一杆铁矛横在胸前,大声道:
“儿郎们,我等之前在褒斜道大败赵云,赵云数月不敢入寇,今日曹将军要再带着儿郎们冲杀一阵,为了大魏,随我等一起厮杀啊!”
孙密也满脸涨红,兴奋地道:
“上次让赵云跑了,此番我为先锋,定要取赵云老贼首级!”
常林也傲然大喝道:
“就算是追到汉中,老夫也不怕!
此番定要追随后将军,为同袍报仇雪恨,不杀赵云,绝不回头!”
黄庸看着这盛大的场面,表情甚是平淡,可心中多少有些唏嘘。
如果不是许褚突然出现,他可以把场面弄得盛大一点。
早知道许褚出现,他应该弄出更大的场面,好好送一送这些老人。
时光是英雄最大的敌人。
许褚是个英雄。
若是年轻十岁,赵云就算伤他,也未必能这么快就把他杀了。
可赵云老了,他也老了。
当年的虎士随着许褚在这一战被赵云屠戮殆尽。
曹家当年力战开国的众多元老也一一老去,曹洪成了硕果仅存的老将。
而赵云就比较幸运了。
他力战厮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燃烧,居然轰轰烈烈地击杀许褚,之后突破力战突围,还在最后时刻遇上了年轻的自己。
不管日后如何,赵云都能昂着头,他的这段故事必将比从前更加辉煌、更加绚烂。
黄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姜维会出现在了这里,还跟赵云一起杀出重围。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解释——看来天水那边的事情已经圆满落幕,黄庸也要尽可能弄出巨大的场面,送赵云一程了。
黄庸向前一步,旁边一只大手探出来,狠狠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曹真。
赵云的突围和姜维的到来带来的震撼一瞬间夺走了这个曹军猛将的全身光华。
才四十出头的大将军这会儿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再战,因为杜袭还在前线装模作样指挥厮杀,堂堂大将军就这么瘫软在地,只能伸手狠狠抓紧黄庸的胳膊勉强支撑,用尽全身力气,惨然道:
“德和!德和,你说说,你说说怎么办?”
黄庸低下头,看着满脸沮丧绝望的曹真,诚恳地稍稍弯腰,在曹真耳边道:
“看在我未婚妻徽儿的面子上,我还真有办法,就是不知道大将军愿不愿意听我的了。”
曹真鼻子一酸,可这会儿已经乱了方寸,甚至生出了几分依靠。
黄庸之前说的太准了,太准了,仿佛他就是明灯中的明灯,信他则生,不信则死。
看着曹洪趾高气昂地,在众人的拱卫下悠然前进,无数曹军士兵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缓缓离开,而他这个大将军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曹真也只能把最后的指望全都扔在了黄庸的身上。
“德和,你说,你说吧,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你要什么,徽儿吗?我马上让人把她送到你家,还是……哦,我,我这就上表天子,封你为……”
“哎,大将军,这就不对了。”黄庸微笑着道,“在长安的时候我就说给天子,这一战后我心已经乱,准备解甲归田。
至于徽儿的事情嘛,咱们是一家人,也不要这么着急,咱们活在当下。”
他转过身,冲着军营的方向努了努嘴,笑道:
“董昭我已经给大将军准备好了,人也都跟着吾兄走了,这边……大将军自己动手,别让这个袁氏余孽逃过此劫啊!”
曹真愕然。
他满脸怨毒地看着笑容和煦的黄庸,一时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与黄庸的交易绝对是与虎谋皮。
这个纯良的少年人好生歹毒,董昭好歹是大魏元勋,九卿之一,曹家外臣中少有的孤臣柱石,可黄庸不仅要杀他,还要毁了他的名声?
“为何,为何一定要杀他?”
“不为什么。”黄庸微笑道,“位置冲突了,非杀不行——大将军啊,咱们是一家人,这次的事情我肯定不能只看眼前,后面的事情……我不是还得帮我未来的舅父擦好屁股,对吧?”
说到这,黄庸眨了眨眼:
“大将军也不想失去一切,从此被人压过一头,再也不能报效朝堂,对吧?
碰巧以退为进是我最擅长的事情,大将军要是信我,接下来就听我的,我已经在考虑回洛阳之后,怎么让大将军重新掌握朝堂的事了。”
“我……我还能,掌握朝堂?”
曹真瞠目结舌,但又感觉自己好像渐渐恢复了几分气血。
黄庸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投向远方。
远方,深受重伤的赵云遁逃。
魏军将士在曹洪的带领下热血沸腾地进攻,整齐有序地在夜色中大步向前,冲天的火光将长夜照的一片通明,这份景色,上次汉军看见,还是在夷陵的大江边。
“这是大胜啊,咱们赢了,而且赢麻了。
大将军,你应该高兴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