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汉,自从那日的大战结束之后,接连好几日都是大晴天。
气温逐渐回升,天暖洋洋的,渭水已经不断化冻,水中满是冰凌静静地飘着洋洋洒洒奔向长安。
驻扎在这里的魏军依旧在庆祝着胜利。
得胜归来的曹洪洋洋得意,在众人的一致支持下,将安汉的名字改回武功,并宣布约束军纪秋毫无犯,甚至还主动做主,让大家把郿县的粮食也运到新·武功,慰劳这些激战许久的曹军将士。
当然,这也不是曹洪转性了。
人家慰劳的只是自己手下这支一直冲杀在迎战赵云最前线、受尽委屈最后坚持奋战将赵云打出去的铁军。
倒是曹真手下这些人……
不是,谁让你们来的你们自己找谁算账啊。
哦,你们临走的时候把城外的尸体收拾收拾,别开春弄出什么病来就不好了。
曹洪手下这些人大多是夏侯楙的手下,费曜、郝昭二人一开始都不服曹洪,可经过这么久的奋战,他们当将领的捞到了痛击赵云的战功,手下士卒捞到了实实在在的赏赐。
尤其是郿县的积攒的布,曹洪都老实不客气的分给了自己手下的将士,众多士兵欢声雷动,纷纷感谢曹洪,费曜、郝昭二人更是激动地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心道这次打仗真的没白来。
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郃刚刚得到了朝廷的封赏,赞颂他在街亭大败蜀军,粉碎了蜀军东进的阴谋,天子褒奖张郃的力战之功,额外封张郃另一子为列侯,又奖赏了跟随张郃奋战英雄都尉石苞以及这一战中都督后勤力战有功的戴陵。
至于这赏赐,自然也得由郿县提供。
张郃难受的奔赴郿县府库,心道能有一点奖赏来安慰一下自己手下力战的士卒,可没想到到了郿县之后,竟然发现所有人将郿县大量的物资分散大半,已经拿来赏赐曹洪手下的士卒!
“混账!这是谁做的!这是谁做的!给我滚出来!”
张郃怒不可遏,撸起袖子提起刀,准备去把这种不长眼的人抓出来一刀砍死。
这仗打成这样了,当务之急就是赶紧要赏赐来弥补士气。
张郃麾下是真正的魏军中军主力,是负责快速机动,哪里出问题就去支援哪里的敢战之兵,历来曹魏都是认真奉养,钱粮管够,也不乱抢他们家的寡妇。
现在居然有人截胡他们的赏赐,这……
张郃奔上去,远远看见两个眼熟的身影走过来,张郃站定,上下打量一番,沉声道:
“原来是公休与子华到了,不知有何见教?”
来人正是诸葛诞和司马芝。
此二人一个是御史中丞,一个是河南尹,现在带着不到一百兵马就占据了府库,将郿县之前囤积的粮草、布、铜等军需挨个运出来送到车上。
搬运的士卒各个喜气洋洋,寒风中精赤上身挥汗如雨,可谓是主观能动性拉满。
而张郃手下的士卒各个带伤,在寒风中互相搀扶,瑟瑟发抖,满脸写满了怨毒,恨不得这就扑上来把诸葛诞和司马芝咬死。
诸葛诞倒是心情极好,冲张郃点了点头,温和地道:
“老将军,久违了。”
张郃感觉一股怒火不断冲击着自己的天灵盖。
他强行稳定心神,指着车马,冷笑道:
“公休,为何让人搬运我府库的军需,这是若何?”
诸葛诞谦恭地行礼,又把目光对准司马芝。
黄庸之前说过,司马芝的官声和能力都不错,还能跟他们一起做生意,还能当自己人。
但是得价格公道。
你把董昭和秦朗引过来,不能就当无事发生过就算了。
我黄某人是个心胸似海的人,但是其他同僚们不答应啊。
那么,这次的事情就得你努力了。
司马芝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朝廷对绥靖区的安排已经通过,之后几年内绥靖区将成为对抗蜀贼的前线,渭南之地要一下热闹起来。
常林和赵咨都有吃肉的资格了,他要是吃不到,还因为董昭的事情被撵走,回家是要被嘲笑,被戳着脊梁骨骂的。
成年人要对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司马芝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会儿面对张郃,也能从容微笑道:
“儁义将军这话就不对了,这些军需都是西征之物。
现在西征告捷,自然要按照功劳赏赐。
之前儁义将军力战有功,将军的军需已经给将军留好,其他的军需,我等自然要奖励力战有功之人。”
张郃眉毛一挑,但还是强行控制住火气,厉声道:
“朝廷奖赏我等功勋,难道我麾下的军士不是有功之人吗?”
张郃这支兵马是临时救急组建,没有多少人吃空饷,朝廷也提前为他们准备好了军需和赏赐,都在郿县重地。
之前曹叡敢让众人都退到郿县防守,就是因为郿县实在坚固,西征的一切军需都在这,赵云拼尽全力也没法打下这座坚固的城池。
张郃手下的士卒怨念极大,都等着朝廷的赏赐来抚恤,而曹叡也明白这点,所以才忍气吞声,相信张郃大胜,并要求给张郃麾下抚恤。
但是,朝廷的策略到底还是人来执行的。
曹叡一辈子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他手下的人也一天都没有在基层工作过,更不可能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
他们并不知道,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司马芝为了投名状会付出怎样的价格。
司马芝看着笑呵呵的张郃,寒声道:
“儁义将军这话说的有理,我也是这般调用。
有功士卒的赏赐咱们已经留好了,刚才也跟石都尉、戴护军确认过了,按照法度,有功士卒奖励绢布,其他士兵的粮米咱们也不缺,这有什么问题吗?”
司马芝这话是典型的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是。
不缺米粮,保证这些回来的士兵不饿肚子。
但什么叫奖赏?
奖赏就是比平时多。
这么多士卒,冒着严寒远征,就是为了吃饱肚子?
这些人在洛阳都有房有田,你身为河南尹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出身,难道不应该打开府库,将所有的赏赐都留给他们,安抚这些人受创的心?
而且这一战,因为严寒和死战,张郃军死亡一万,大多数的尸体无法收殓,回来的路上又有不少士卒冻饿而死。
你给回来的人按照人头发放些粮米就当无事发生过了,你觉得合适吗?
“那些战死士卒的抚恤,司马使君就全然不顾了?”张郃的声音越发森寒。
司马芝也全不相让,微笑道:
“抚恤是抚恤,朝廷自然会拨给,此处的都是朝廷准备奖赏士卒的,自然要专项专用。
我等得顾全大局,分发的时候也得考虑大家的功劳,嗯,难道儁义将军觉得,足下将士此番功勋能与曹将军攻入汉中的兵马相提并论?”
“什么?”张郃大惊,“攻,攻入汉中?”
“不错!”司马芝微笑道,“曹将军披坚执锐,率领先锋走褒斜道攻入汉中,斩杀赵云,大败蜀军,不然……”
他目光炯炯,看着张郃苍老的脸,冷笑道:
“不然蜀军知道我关中虚实,日后纠集羌胡来犯关中。
儁义将军又要如何抵挡?”
张郃还不曾分说,一边的诸葛诞已经厉声道:
“张郃!”
张郃顿时打了个激灵,一脸呆滞地看着诸葛诞。
直呼其名,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而且还是用这样的口吻去呼唤曹魏的功勋老将。
张郃杀气腾腾地将目光转移过去,却发现诸葛诞并没有丝毫的畏惧,反倒昂然看着张郃,厉声道:
“张郃,天子是为了你老将体面,你还真敢来要什么赏赐。
街亭之战,你葬送兵马无数,这些都是好儿郎、都是大魏的勇士、义士,你现在还来要什么赏赐?
你好厚的脸皮——这么看着我作甚?难道不对吗?好叫各位知晓,之前你攻打陇山不利,明明损兵折将,你却告诉朝廷没有损伤,还大败诸葛亮、斩俘无数。
之后征蜀护军不许你再战,你却一意孤行,要把全军葬送。
呵,这反贼郭淮是你的好友吧?你们之前有什么纠葛,非得让我这个御史中丞在朝堂上说个明白吗?”
张郃这会儿气的脸都绿了。
他出发的时候郭淮还不是叛逆呢,围攻陇山也是曹真严令,之前报没有损伤也是为了稳定军心继续向前。
再说之后没有打下街亭也不是张郃懦了,是曹真最后放弃了战法改为围攻赵云,这怎么还能怪在他的头上?
他这会儿深深后悔之前没有听戴陵的忠告,为什么非得把自己身边的亲信都投入到血肉磨坊之中。
他终于明白了老同事乐进当年的悲愤、无助。
没有亲卫的将军甚至不能算是一条恶犬。
张郃现在已经被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他身边的人都已经打光了,一手拿着嘉奖,另一手就要开始准备应对御史中丞的进攻了。
“诸葛公休,我等为大魏厮杀,拳拳之心天地可证,
汝等要把我军士的赏赐尽数霸占,就不怕军士哗变,要尔等性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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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对岸,黄庸眺望着远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又坐在了胡床上。
石苞回归,而且不负众望,他这个都尉从陇山开始就一直在鼓励士兵后退躲藏,自己一人已经暗中隐藏了一千多个兵卒。
能从街亭的血肉磨坊下来,大家都很开心,没口子称赞石苞了得,对他的称呼也从都尉变成了“石将军”。
不过这位石将军也不高傲,得到天子的嘉奖后,依然自称自己没能挡住郭淮派来的援兵姜维,不配得到嘉奖,因此将所有的嘉奖交给身边的士卒,让他们先偷偷还乡。
别看这些人都是京畿人,可要是家里当真豪奢,谁还愿意冲锋陷阵当大头兵。
石苞的义举让这些人极其感动,当下就有二百多人表示反正回去了下次征召兵役还是得他们去,不如跟在石将军身边,以石将军的本事,至少上阵不会让他们浪战枉死。
黄庸对石苞的手段非常满意,此刻他就由石苞护卫着,跟一个老者在水边缓缓步行,就像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聊着家常。
这个人,居然是董昭。
董昭看着面前渐渐解冻的涓涓流水,目光中满是不甘和沮丧。
他最后一次停下脚步,不甘心地道:
“黄德和,你对所有人都留一条路,为何就一定要取我性命。”
黄庸耸了耸肩,笑道:
“听实话还是假话?算了,实话吧。
很简单,为大魏铲除佞臣是吾辈本分。”
“你!”董昭痛苦地捏紧拳头,怅然道,“你为何不去铲除陈群、华歆,解天子心忧?”
“呃,因为陈群太强了啊,铲除他不够成本。”黄庸摊开手,眺望着河对岸,微笑道,“董公是这些有钱人里面势力最小的,一口吃掉你,对大家都有好处。
这辈子没有谁能一直成功,一直正确、一直顺利,赵云这般勇士,最后还不是埋骨黄沙。
董公半生荣华富贵,做的都是肥缺,现在大魏国事艰难,需要贡献,董公自己肯定不愿意贡献,也只有我来帮帮你了。
都是为了大魏,董公应该可以理解吧?”
黄庸说的这么实在,真让董昭一时有点呼吸困难。
他双目噙着泪水,颤声道:
“黄德和,我从没有想过杀你,你……你做这种事,不日必遭天谴!”
“哎,没想过杀我,那就是您老的不对了。”黄庸依旧非常平静,坦然道,“至于天谴,嗯,您老之前帮大魏做过这么多畜生事都没事,感觉老天应该不至于忍不了我。
你放心,我能做的,比你想象的还过分呢!”
说着,黄庸冲石苞等人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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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对岸,诸葛诞微笑着面对张郃的威胁,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敬畏之色。
“也是,还是张将军说得对,这军士哗变可是大事,不得不防。
这样吧,嗯,张将军还有两万雄兵,一一赏赐也不好交代,不如将军今日挑选五百力战有功之士,明日发饷,安定人心如何?”
张郃沉思片刻,心道这也差不多。
他手下的军士中跳的厉害的也就那那些。
这些人受的委屈不是最大的,可却是在军士中最有威信的,把他们哄好了,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毕竟终究是吃了败仗。
退一步就退一步吧。
想到此处,他点了点头。
“也罢,我先聚集五百力战功勋,明日再来讨要,诸葛中丞,莫要食言。”
“那怎么会?”诸葛诞微笑着,看着渭水南边石苞等人从浮桥上缓缓过河,脸上笑容更甚,“知会各军,明日校场领饷,不必着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