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黄庸是真的没有串。
这个年代的北方开发程度远远超过了南方,孙权刚刚得到荆州,因为严重缺少人口,大量的地盘没有开发出来,种地也远远没有到种明白的程度。
为了获得更多的人口,孙权已经有点魔怔了。
强占交州还能说中规中矩(不过非但没有得到多少人口还得被迫一直驻军这点就有点抽象),甚至还派人去周围的无人岛上搜寻野人,但都成果不大,最近的解决方案好像还是只有不断捕捉荆州的众多山越夷人,尽可能提供支持农业生产的人口。
但问题是,山越夷人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他们会藏、会跑。
为了抓他们,吴军还得一直组织兵力过去搜捕,进一步导致粮食种不明白、北伐也搞不出太多的兵力。
所以吴军每次进攻都呈现一种虎头蛇尾的架势,每次都是声势浩大然后一触即溃,之后还敢来、又是一触即溃,所有人都抱着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的念头,以抓人为主要的目的。
这样打起来虽然比较难看,给曹魏众将不停地送军功,但胜在损失比较小,总体账还是算的明白,因此孙权在那边留下了各种逆天段子,总体威望却越来越高了。
也是因为如此,有人进攻江东就不一样了。
江东世族现在已经隐隐形成了以顾陆朱张为首的强大力量,几乎主宰了东吴上下的一切军机要务,家族正在蓬勃发展,与国同休。
如果被外敌攻破,他们的活动肯定要暂时进入低潮,这对他们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因此他们每次进攻的时候都秉承投机主义万岁,但防守的时候却各自拼命,战意极强。
眼下最好的方法,确实就是好好安抚孙权,重新跟孙权结交,全力以赴对抗蜀汉,甚至离间吴蜀两国,使曹魏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西征上。
曹叡仔细思考,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中抑制不住满是欢喜,脸上的惭愧之色也越发浓厚。
黄庸的谋划实在是太正确、太指明方向,而且与曹叡之前的思路不谋而合。
这让曹叡极其惭愧痛苦,极其想脱口而出将他之前安排好的那个间谍说出去。
但最后,曹叡还是以强大的毅力坚持住,只是平静地笑道:
“德和之言,甚和我心!
就依德和之言,咱们先与孙权缓和,再谋大事。
嗯……之前我已经与诸将仔细商谈,后将军是宗室元老,又是朝中宿将,其他的官职都不能表彰后将军的功劳,便升其为辅魏将军,雍州牧、加关中都督,长安行营留守。
夏侯子林行大将军,还有之前德和说过的关中绥靖区,之后咱们回了洛阳,汇合众人慢慢商讨,以后定要以此与蜀汉争天下、争民心。”
辅魏将军?
这个官职有点非主流了。
之前蜀汉有辅汉将军(东吴还有过几年才设辅吴将军),曹魏居然要跟着搞一个辅魏将军,这确实是有点搞笑了。
不过官制权重素来都是皇帝一个人说的算,倒是也没啥。
这一战中曹洪的表现堪称是曹魏的中流砥柱,别的不说,诸葛诞、温县三巨头都对他交口称赞,在关键时刻更是追杀赵云,还一路追杀到了汉中,确保赵云死去,拿到了这一战中最大的功勋,曹洪肯定是要重赏,位置怎么也得与三公平齐。
可大司马、大将军、骠骑将军的位置已经有人了,卫将军的位置太低而且职能太单一,容易让人产生一些要罢黜曹洪的联想。
于是曹叡开动脑筋,之前研究官职的时候就已经提前给曹洪搞了一个量身定做的官职,还特意安排了雍州牧、关中都督、长安行营留守,等于将关中的军政大权全都交给了曹洪,这一刻曹洪终于能媲美司马懿、曹休的权势,在几位辅政大臣中甚至能压过陈群一头了。
梭哈是一种智慧。
曹叡这是在给自己之前的过失找补,反正曹洪是宗室,不可能直接投来蜀汉,而为了弥补曹洪能力不足又过于贪婪的问题,曹叡还已经做了一些额外的布置。
“之前诸葛公休因为郭淮的事情已经请辞,御史中丞的位置又空缺了,德和感兴趣吗?”
“唔。”黄庸摸了摸下巴,“还真感兴趣。”
曹叡没想到黄庸答应的这么痛快,温和地笑了笑:
“好,那就让黄镇西转御史中丞,加侍中如故。
至于诸葛公休,让他留在关中替子廉将军做事,至于做什么,就让子廉将军安排。”
黄庸点点头,心道曹叡肯定没想到自己这布置从曹丕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搞了。
诸葛诞在历史上还是稍稍有点名气的。
他是名士中少有能打的,能治军也能治民,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哥们姓诸葛。
黄庸之前跟曹洪设计了很久,给曹洪的设计班底就是以诸葛诞为股肱,以邓艾、石苞、刘慈为爪牙,以高柔、常林、司马芝、赵咨等人为外援,再加上其他的宗室慢慢培育势力。
之前诸葛诞心高气傲,尚书郎的出身转为御史中丞,肯定不会甘心给曹洪效力。
可黄庸这个人最大的特长就是勉强别人做事,诸葛诞经过了黄庸的一顿折磨,现在已经深深了解到黄庸的威力,这会儿请辞,他是以错判郭淮、误导天子、误导朝堂为名。
这可谓是直接主动将黑锅揽在身上,名声是遭受重创,史书上势必不好听。
可也是因此,众人都感觉这哥们很上道,值得结交。
毕竟他平的这帐有点大,直接把御史中丞这种实权职位给辞了不是所有人都能下的决心,朝堂中不少人都松了口气,感慨诸葛诞这种人还算够朋友,说不定以后大家还能合作,还能找机会让他背锅。
诸葛诞对这些老友的心思心知肚明。
但他不后悔。
在关中的这段时间,他真切看到了藏在曹洪身后黄庸那恐怖的影子,更看到了由黄庸亲手编制的那张布满权力香气的大网。
黄庸现在壮地厉害,已经不是曹洪的身躯可以隐藏的,而曹洪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有能力的人,之后逐渐老迈,黄庸肯定需要更多的合作伙伴。
诸葛诞现在是以退为进,准备先远离洛阳的权力中枢,开始好好为黄庸做事来获得向上的机会,什么功曹、长史,他都能接受,以后他将是这张权力大网上的重要一环。
曹叡虽然聪慧,但还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清楚地了解里面的弯弯绕。
诸葛诞请辞,主动接下黑锅的时候他也松了口气,之后诸葛诞愿意留在关中,曹叡也没有当回事,甚至还要特意给黄庸解释一下,这不是自己扔过来恶心曹洪的沙子。
而诸葛诞请辞,御史中丞这个位置就很讲究了。
曹叡说给黄庸,但黄庸的资历还是有点不足,升官还是要讲究一点体面和套路,倒是黄权已经投奔大魏多年,这次刺杀赵云,黄权立下汗马功劳,等于彻底与蜀汉切割。
这么多年,他终于想开了。
这说明曹叡御下确实比先帝强得多,曹叡也不吝啬让黄权真正掌握实权,好好为大魏做事。
曹叡一口气付出了这么多,足见他确实是悔改之前不听黄庸导致断陇的事情。
那黄庸也不能差事,他得让领导感觉到一点情绪价值。
“多谢陛下,臣回洛阳之后,就立刻组织新的回形针计划,针对孙权开始渗透,绝不让陛下失望。”
曹叡稍有点尴尬,随即满脸喜色,重重点了点头僵硬地岔开话题:
“好啊,我就等着喝你与徽儿的喜酒了。”
黄庸满面春风,从车上下来,看着远处还在微寒的春风中缓缓东行的车马,突然有点感慨。
杨暨面色沉重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黄庸伸了个懒腰,看着一脸沉重的杨暨,笑道,“休先,都是自己人,别在这装深沉了,能不能恢复一下?”
杨暨讷讷说不出话,又叹了口气,几乎把委屈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黄庸当掮客多年,感觉杨暨这种珍惜品种还是很宝贵的,随口道:
“元仲是不是叫你弄什么密探细作之类的事情?”
杨暨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嚅嗫道:
“元仲都给你说了?”
黄庸笑了,心中更加确信自己之前的判断。
以曹叡对杨暨的了解,肯定知道杨暨这厮太天真,很容易就会套出话。
与其等黄庸从杨暨那套出话,还不如他提前告诉黄庸,表现自己的风光霁月和对黄庸的信任。
但曹叡并没有这么做。
他特意让黄庸轻易看破第一层,就是为了让黄庸放松警惕,如果要查,也是通过杨暨去查,殊不知他还通过别的触角在做这些事。
而且吧……
唔,小叡弄了休先来当障眼法,甚至不惜把休先提拔为中领军,那估计就是冲着单纯瞒着我来,不然别人应该也领会不了这个意图。
那这么说,这细作的目标应该还是蜀地。
但我刚才提出要亲自布置,然后提出要亲自操盘安排细作对付吴狗,按照我之前的战绩和小叡求我出山的态度,我这么主动了,他应该一拍大腿感动地说将事情交给我。
可连这个都不做。
那就是说,小叡是想通过江东那边的事情最终影响蜀汉,进而……
嘿嘿,小叡有点淘气了啊。
说的这么好还是不信任兄弟我,那就别怪我了。
还好我技高一筹啊。
杨暨看着黄庸满脸堆笑,一脸欣慰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又怎么了?”
“没什么。”黄庸笑了笑,又诚恳地道,“休先,我知道这次关中之行你不太开心,可能壮志未酬,可能有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东西,但身为兄弟,我还是得送你一首诗。”
黄庸干咳几声,满脸器宇轩昂:
“男儿屈穷心不穷,枯荣不等嗔天公。
寒风又变为春柳,条条看即烟濛濛。”
杨暨一怔,只见车马洪流中,关中的发芽的柳条轻轻摇摆,送来阵阵暖风,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黄庸已经摆了摆手一步三摇悠悠向前。
这一刻,他突然有种感觉,好像历史掀开了新的一页。
德和啊,我真羡慕你有这样的本事啊。
他快步追上黄庸,脸色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低声道:
“德和,我有件两件事一直想要请教你。”
“你说,咱们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第一件事,伐吴之战,你怎么看?”
“关我啥事……”黄庸懒洋洋地道,“征蜀之事我还能讨论一下,伐吴的事情我管不了,不过要是硬要我管,我肯定会阻止,这才是为大魏好。”
杨暨点头道:
“那这么说,德和是支持伐吴了。”
“嗯?”黄庸这倒是有点意外。
杨暨虽然实在,但不是一个完全的傻子。
这些日子的交往,他已经隐隐感觉到黄庸好像有个习惯。
他越是支持什么事,就越是反对什么事。
而且黄庸之前也教过他,人得先顾及自己的利益,之后才是所谓的大局。
伐吴这种事,黄庸嘴上不停的推辞,那就是在竭力的推进。
怕是之后定有大战,这次一定会远远超过关中之战。
“也对。”黄庸这次倒是没有隐瞒,坦然道,“我的身份在这摆着,我要是力主伐吴,怕是会引来不少事端,影响大魏的大业,也给自己惹来麻烦,休先不会出卖我吧?”
杨暨正色道:
“我是什么人?怎么会出卖自己的朋友?这是绝不可能。
我……”
说到这,杨暨的脸色明显更加黯然,声音也有点微微颤抖。
黄庸耐心地等着,许久之后杨暨才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开口问道:
“德和,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之前我听到的消息,都说刘备、诸葛亮治蜀横征暴敛,可关中百姓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愿意跟着赵云走,哪怕在半路被我军追上屠戮,也心甘情愿?”
黄庸耸了耸肩,叹道:
“官方的口吻上看,刘备当然是横征暴敛。”
“不官方呢?”杨暨问。
黄庸耸了耸肩,看了看面前潮水般的魏军,叹道:
“那也得看同行具体想怎么衬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