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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
刘禅呆呆地看着天，任由头顶的柳枝不断敲打。
已经十几天了，刘禅几乎每天都是这样。
他茶饭不思，每天朝会结束之后他就在宫中的柳树下坐着，这几天明显瘦了很多，本来圆滚滚的脸都明显凹陷，几乎脱相了。
看着这棵柳树，刘禅后知后觉地感慨，赵云原来是个高大的汉子。
可在他的印象里，赵云总是不算高。
小时候他抱着刘禅，刘禅紧紧搂着他脖子的时候，刘禅觉得赵云不高。
刘禅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像刘备一样高大的汉子，赵云却饱受腰伤困扰一直弯腰，在刘禅面前还是不高。
现在……
刘禅叩首在地，可赵云坟冢却依旧这么矮，矮的让刘禅心如刀割。
他好想让赵云回来，再抱抱他，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保证自己不再玩闹，要刻苦读书，要做个好人。
可是，这终究不成了。
他现在唯一能当孩子的时候只有给赵云、给诸位战死的长辈烧纸的时候，这跟他小时候一样。
前些日子，群臣商议了这些日子最后、最重要的一件事——赵云的身后事。
大汉以极其隆重的礼节安葬了赵云，追赠大将军，改封其为安汉侯，让他儿子继承爵位，并加赠食邑一千户（蜀汉拿不出太多的户），最后，刘禅强烈要求给赵云定谥号为“武义”。
这是一个极大的美谥。
制事合宜曰义；见利能终曰义；先君后己曰义；除去天地之害曰义；取而不贪曰义；理财正辞曰义；仁能制命曰义；能成其志曰义；道无不理曰义；推功尚善曰义；以礼节行曰义；行礼不疚曰义；见利能让曰义；以公灭私曰义；正身肃下曰义。
刘禅觉得其中每一字每一句都符合赵云的生平，因此干脆拍板，甚至没有过多的跟群臣商议。
考虑到蜀汉成立之后得到谥号的人寥寥无几，关羽都没有谥号，赵云经过此战得到了这样的美谥，自然让赵云的儿子们欢欣鼓舞，纷纷表示感恩，可刘禅拍板敲定谥号之后，却感觉自己的魂魄一下被抽走。
谥号是盖棺定论。
这意味着，从感情上刘禅永远接受了再也见不到赵云这件事实。
“已经八天了，我还没有梦见赵叔……他是不是对朕处置他身后事不满，所以才不愿意来梦中。
为什么……按照道理，不应该，不应该……”
是不是赵叔对追赠他为大将军不满意？应该追赠大司马或者太尉？
是不是这个谥号不妥？应该谥忠？
是不是没有照顾好他的家人？
这些日子刘禅非常纠结，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说出来可能要被董允笑话，要让丞相揪心，所以他一直不愿说出口。
他一直不说出口，就一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这几天大家都知道陛下心情不好，可又说不出为什么，董允也心情不好，觉得刘禅这时候还在为这种屁事烦恼，一点不像个当皇帝的样子，也开始跟着生闷气。
董允一点不惯着刘禅，连带带着大家一起冷暴力他，让刘禅这几天更加孤独。
抽条的柳枝不断抽在刘禅的头顶，他懒洋洋地抬头看天，又回忆起了跟赵云的最后一次见面。
之前，赵云来找刘禅，告诉自己有跟诸葛亮一起北伐的想法。
关兴死了，朝中缺少能领军之人，赵云扶着腰，佝偻着身子，说还是得自己去才放心。
也是在这柳树下，刘禅嚅嗫着，问赵云年事已高，能不能别去了。
可因为这句话，赵云很生气，他非得去，而且这一去，再回来的时候就只是赵云的棺椁。
刘禅没有勇气打开棺椁再看赵云最后一面，下葬之后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他现在很孤独纠结，可他是皇帝，又能跟谁诉说此事……
就在刘禅纠结感慨之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小宦官黄皓在身后憨笑着道：
“陛下，文钦来了。”
“哦，嗯，让，让他过来吧！”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汉子缓步走到刘禅身后，认真地行礼道：
“罪将文钦，参见陛下！”
文钦身材魁梧，且满脸狰狞凶暴，让人不寒而栗，刘禅转身看了他一眼，打心眼里有点畏惧。
可身边的不少侍卫还在，还是给了他不少安全感。
他舒了口气，微笑道：
“各为其主，仲若也不要这么说。
你……哎，我……”
文钦几天前屡次求见刘禅，今天终于得到了许可，他本来有刺杀刘禅的想法，可他一个重要的降将，跟刘禅见面之前肯定要接受严格的检查，无法携带武器。
要是没法瞬间掐死刘禅，肯定要被立刻乱刀砍死，这多少有点得不偿失。
文钦在上邽力战不敌，本来还是有逃跑的机会，但他被郭表说动，决定留下来潜伏。
所以他在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决定不能暴露自己，要认真查探消息，在他乡寻找一个反击的机会。
为了反击，他就要展现一点自己的诚意，让刘禅相信自己。
他们这些降将得到的礼遇都不错，郭淮晋升为雍州牧、光禄大夫、右将军，文钦也得到了督军的头衔，反正都是虚职，什么头衔都无所谓，郭淮这厮还要积极进取试图征伐曹魏给自己报仇，文钦则保持了难言的冷静。
我要先隐藏下来，争取给蜀汉造成巨大的破坏。
我要让黄公子知道，我还在活动，还在为大魏做事，黄公子肯定会想方设法派人来联络我，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中心开花，消灭蜀汉。
怎么中心开花，文钦还没有想好。
不过他听说刘禅最近心情非常不好，顿时有了主意。
蜀汉这般大胜，占据陇右三郡（安定和广魏各占据了西部的一部分算是一郡），现在已经开始积极向西，国内士气正盛，刘禅闲的没事这样难受作甚？
文钦研究了一下蜀汉的朝堂，瞬间明白过来。
是了，刘禅肯定在为诸葛亮权力太大、尾大不掉难受。
文钦一看朝堂上的真正掌权之人都兼着丞相府的官职就已经明白了——害，这不是我们武皇帝曹操搞得那一套吗？
丞相府现在已经占据了一切，有自己的司马来用兵，朝堂的这些将军都得听丞相府安排，丞相府的留府能管理朝堂的真正事务。
这样天子能放心吗？
肯定不能啊。
荀彧咋死的？毛玠、崔琰咋死的？
涉及到人事，脱离了帝王的控制，那就得死。
这次赵云一死，朝中再也没有人能稍稍制衡诸葛亮，诸葛亮独自掌握人事大权，怪不得刘禅这些日子茶饭不思。
文钦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多次恳求，终于在今日见到了刘禅，看着刘禅这些日子明显是忧思成疾的模样，咧嘴一笑道：
“陛下的心事，别人不懂，但是文钦却略知一二。
不知文钦有没有这个荣幸为陛下分说？”
刘禅怔了怔，随即下意识地擦了擦眼角。
他不想在降将面前露怯，听说文钦居然看出了他的心事，他下意识有点恐惧，但又不好拒绝文钦的好意，也只能飞快地点了点头道：
“仲若但说无妨。”
机会来了。
文钦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不要显得这么刻意。
他知道，以诸葛亮的权力，不是自己随意就能动摇的，但只要先背后议论一下，在刘禅心中埋下一点种子，之后徐徐图之。
特么的，不就是曹操干的那点事，我文钦难道还不懂？
他表情甚是严肃，庄重地道：
“我在陇右，听闻诸葛丞相唯才是举，选拔陇右军将吏士充实军旅，队率以上都由其亲自过问，百姓皆夸赞丞相贤名，之后建官署于冀县，准备征讨凉州。
丞相一人操持陇右、汉中，赵将军又以身殉国，日后怕是丞相要更加操劳了。”
文钦对曹家的发家史非常了解。
一开始曹操的霸府跟大汉的尚书台就不兼容，经常出现问题，后来曹操懒得搞了，直接在邺城建立官署，让自己的东曹毛玠、崔琰负责选拔人才，一下将最重要的人事权捏在手中。
之后丞相府官员主政，军师、中护军等官员主军，渐渐取代了原有的体系，尚书令荀彧的地位大幅下降，权力甚至不如五官中郎将长史凉茂——有人知道凉茂是谁吗？
不重要，反正他就是比荀彧权力大。
诸葛亮抵达陇右之后，为了快速聚集兵马进攻凉州，因此在冀县又开了一个丞相府，这已经是第三个了（成都一个、汉中一个、冀县一个）。
他飞快地征辟了马遵、鲁芝、胡遵、尹赏、梁虔等人出来做官，高刚投降之后也被诸葛亮用为将——这些任命完全没有通过成都的朝廷，成都的尚书台甚至都未必能整明白胡遵、马遵有啥区别，尹赏、梁虔、高刚这些人都是干啥的。
文钦这是暗戳戳地暗示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陇右的百姓只知道诸葛亮，军队只知道诸葛亮，加上凉州的孟建又是诸葛亮的老友。
到时候诸葛亮雍凉在手，还能掌握整个益州，他肯定不会再理刘禅。
嘿嘿，怕不怕，刘禅，你很害怕吧？
你很恐惧吧？
你愤怒吗？
文钦的话让刘禅的脑中嗡的一声，顿时鼻子一酸。
他身子大幅度地摇摆了几下，脸上明显有豆大的汗珠缓缓钻了出来。
相父……
他眼前缓缓浮现出了诸葛亮消瘦的身影。
相父已经年近五旬了。
这些年，他的皱纹越来越多，白发越来越多，笑容却越来越少。
刘禅每次见到他，诸葛亮都紧锁眉头，匆匆忙忙，之后还要道歉，说刚才跟刘禅说话的时候有些失礼。
还以为，攻下了雍凉，相父会很开心，相父能好生休息几天。
可是……
可是……
原来他一刻都停不下吗？
“丞相，丞相所有的事情，都，都要亲自过问，就，就不能让别人分忧吗？他，他为何一刻都停不下？”刘禅颤抖着说着，突然格外担心诸葛亮的身体。
文钦大喜，正色道：
“那是自然，丞相顶风冒雪在街亭练就了一支精兵，之后每每亲自甄选雍凉上士，亲自试问众人优劣，一一选拔任用，从不假手他人。
嘿，臣听闻从前都是赵将军统时选士，那边没有赵将军，自然要丞相一手掌握了，人人都要丞相亲自提拔，这才能忠诚不二、逢战必胜。”
刘禅点了点头，心中一片凄然。
果然，相父的性子，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可能假手他人。
这么多官员的征辟，这么多良臣的选拔都要他亲力亲为。
本来赵叔还能帮他，可……
赵叔已经回不来了，以后相父要管的事情更多了，这么久了，他报喜不报忧，可是……
刘禅想起，当年父亲临终之前，让自己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诸葛亮。
可哪有父亲在外面奔波积攒家业，做儿子的帮不上忙就算了，却还多愁善感，累做父亲的操心。
开春了啊！成都温暖，可雍凉还滴水成冰。
刘禅啊，你这些日子都在喂狗吗？
你为什么不去劝农？为什么不去劝桑？
去看了看水利就喊累，相父顶风冒雪，还要劝农兴桑，你，你是什么东西啊！
他一时呼吸困难，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
母亲早逝，父亲和诸位叔伯都去世了，我身边最后的亲人，就是相父了。
朕委屈了，大小事交给别人，自己生气，相父受了多大的委屈，却……却还要继续在外厮杀。
他抹了一把眼泪，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随即重重地呼吸了几下。
“丞相太操劳了，这样不好……我得，朕得多给丞相派些帮手。
仲若，感谢你给朕说这些，若是日后有丞相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朕，事无巨细。
可，可以吗？仲若，朕，朕靠你了！”
文钦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愉悦，猛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就知道可以。
刘协当年也是这般挣扎，想要给曹操的幕府掺杂自己人。
看来刘禅完全没有怀疑我，周围的人应该也不能给诸葛亮报信。
很好，我以后就这么说，一定搅得诸葛亮和刘禅上下离心，我才是大魏最大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