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后院的老槐树下,张郃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春意盎然,树枝上的鸟雀畅快地振翅,朝张郃脸上洒下几坨排泄物,然后振翅而去。
因为张郃在这里躺尸,本来下课后想要玩闹的太学生们都不敢出来,只能伸长脖子看着,强势围观这个为大魏征战半生的老将。
张郃一时感觉天旋地转,感觉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屈辱过。
但阳光刺痛了他的瞳孔,让他突然想起来,好像这样的屈辱刚刚发生了不久。
是。
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当街遭到了群殴。
刚刚立下大功的大魏征西将军被一群刁民暴打,居然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忙。
他身边的卫士不知道去了哪里。
近在咫尺的大将军府的卫士不知道去了哪里。
遍布洛阳的司隶校尉、河南尹、执金吾、城门校尉、洛阳县令、校事手下的人马没有一个看见,任由张郃被人群殴,打的头破血流,慌不择路钻进了一辆马车中,屈辱地求马车的主人救他。
然后,他居然发现马车里是黄庸。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自己在官渡厮杀许久,准备降了,却一头钻到了袁绍面前。
袁绍直勾勾地看着他,喝问张郃就算被逼投降,之后为什么要带着曹军寇掠河北,杀害了这么多曾经的同袍,这种人有何面目自称儒将、名将,还要脸不要。
张郃百口莫辩,就这样直勾勾地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
黄庸在不远处蹲着,身边还跟着两个张郃不认识的年轻人。
他们都在远处直勾勾地看着张郃,好像在看一头睡着的老虎,见张郃起身,三个人紧张地后退一步,一个年轻人还颤抖着取来一根杆子,好像随时准备再给张郃一杆子。
“你……”张郃痛苦地喘息着,艰难地坐起来,冲黄庸艰难地一笑,“多谢黄侍郎相救,本将,本将想跟你谈谈……”
之前司马芝和诸葛诞一言不合以兵变的名义屠戮了那些士兵,这给张郃带来了深深的震撼。
好毒辣的手段……
这样的狠辣和决绝让张郃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战栗,而张郃也随即明白,能用这种手段的人才是大魏的纯臣,才是大魏能依仗为心腹的忠良。
从那之后就一直想跟黄庸谈谈。
毕竟,大家都知道,张郃最早就是因为强攻不成被迫投降的,接受他投降的人就是曹洪……
他也可以谈。
他也可以帮黄庸做事。
他相信自己一个征西将军,是绝对可以帮黄庸做成很多事情,黄庸一定想要拉拢他。
张郃满脸真诚,可看着张郃的脸色,黄庸向后退了退,冲身边众人吆喝道:
“大家看到了,他自己说的是我救了他,现在跟我没关系了,不要碰瓷啊。”
张郃:……
要是张郃摔在路上,黄庸是不敢上去扶的,不过他冲到车里,黄庸也没有办法,只能找个人多的地方,让大家做个见证跟自己没有关系,是张郃自己犯畜。
此刻张郃终于醒了,黄庸也赶紧撇清责任。
这么多人看着呢,我跟张郃可没有关系。
张郃满脸沮丧,冲黄庸艰难地道:
“黄侍郎,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借不了借不了。”黄庸摇了摇头,深沉又畏惧地道,“张将军,说实在今天你挨揍的事情牵扯的实在是太大了,哎,这其中的事情吧,懂得都懂,不懂的好像也没必要解释。
我人微言轻,现在也不是什么侍郎,咱们山水有相逢,现在满朝只有司马公能救你。
您赶紧去找司马公撒泼,不是,求救吧。”
王沈和贾充一起沉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张郃的眼神就像看见了脏东西一样。
张郃不认识王沈,但仔细回忆了一下,贾逵的儿子贾充他还是见过一次。
以前见面的时候贾充满脸讨好,一口一个“大将军”喊着自己,着实把张郃给喊爽了。
可现在贾充都躲瘟疫一样往后退,着实让他感觉到了一点世态炎凉。
黄庸看着张郃的表情,脸上更是笃定。
他把张郃弄到这里,就是为了让张郃转圈丢人。
身为大魏纯臣,黄庸这是在用自己特殊的方式为这位老将伸冤,放大制造一下舆论,让大家多关心一下老将的处境,这是他一个白身能做到的全部了。
当然一点私心也是有。
黄庸愈发感觉到司马懿要作祟,后边得自动把陈子的目光吸引过来,还得让陈子主动跟司马懿产生一些裂隙。
这一步非常难,前置条件比较多,所以他得让张郃稍微受点委屈。
这都是为了大魏,为了天子,也是为了张郃好。
张郃满脸屈辱之色,黄庸也更加同情这位老将,感慨地道:
“张将军,不是兄弟不愿帮你,实在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太费劲了。
戴护军之前跟我说过将军的苦衷,我也理解,但是我现在,我现在吧,咳,可能将军不知道,我马上要跟夏侯家结亲,娶夏侯征南家的女儿过门。
我也不是从前可以不管不顾帮兄弟做事的时候了,有些事情,将军认识的朋友多,肯定能做的比我好,我这般愚钝去提点别人还好,可万万不敢给将军乱出主意。”
刚才张郃没有提让黄庸出主意,甚至也没有说让黄庸帮忙,只是说了句谢,并且表示想要跟黄庸谈谈。
那可不行。
黄庸去年什么都没有,跟刘慈谈条件的时候都得先把他压制,保持自己占据绝对的主导。
现在的张郃说实在只剩下一张老脸一层皮了。
他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多少有点乡党资源,可张郃是完全没有。
这货当年阵前倒戈,导致官渡之战彻底失败,无数曾经的老同事在曹军的反击中被屠杀。
虽然这也不能完全赖张郃,毕竟张郃当时确实是被郭图搞得走投无路了,且曹操反攻冀州那些不当人的事情也不是张郃做的,但在冀州百姓的心中,张郃就是最大的叛徒。
就像现在一样。
用大家的血染红你的前程,大家不揍你只是因为你还有獠牙。
你的獠牙被拔掉的时候,就是你死的时候了。
张郃能混到现在,完全就是纯纯的打手,特别能打,特别能吃苦战斗。
但他老了,大败需要背锅的时候,曹家也会先把他揪过来。
你都这样了,只求用最后的老脸求我,想跟我谈条件是绝对不行的。
张郃呆呆地看着黄庸,见黄庸长身而起,迅速命令自己的大脑赶紧开始运转,把黄庸刚才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听话听音。
这是张郃这个降将能在曹魏混这么久,这点技能还是相当不错的。
黄庸短短两句话,已经给他传递了好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黄庸马上要娶夏侯徽了,这可不是一般人,代表黄庸已经正式成为曹家的自己人,甚至可以反推出,这次关中之战黄庸一定是立下了大功,帮曹真、夏侯楙都做了很多事,而且更加得到天子的信任,权势远超从前。
第二,黄庸说他不能“不管不顾帮兄弟做事”,说明他以前不管不顾帮兄弟们做过很多的事情。
第三,黄庸说他提点别人还好——这可是主动说起来,也就是暗示他经常帮别人出谋划策。
再想起黄庸提到戴陵的时候极其熟络,张郃顿时又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之前戴陵跟黄庸冲突,闹得洛阳很多人不满。
当时黄庸可是直接毫无理由的直接动手揍了戴陵好几顿,打的这个征蜀护军抱头鼠窜逃到了关中。
之后呢?
之后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又和好了?
不对啊,戴陵之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啊。
联想到之前诸葛诞、司马芝清洗那些“叛军”时候的果断,张郃浑身战栗,看着黄庸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妖怪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
黄庸要的不是拉拢、联盟。
他可以交易,但交易的东西只有灵魂。
“哎。说实在我也没有办法啊。”黄庸耸了耸肩,冲身边的王沈、贾充二人道,“兄弟们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吗?咱们大魏的征西将军被人欺负成这样了,咋办啊?”
王沈、贾充赶紧往后缩了缩,见黄庸强行让自己回答,王沈赶紧尴尬地道:
“我,我觉得此事还是赶紧报官吧,请大将军,三公、共同,共同商议。”
贾充也尴尬地点头道:
“对,对啊,此事就是应该赶紧报官,先,先状告洛阳县令,让他,让他捉拿刁民。”
黄庸也点点头,笑道:
“是啊,报官吧,这种事情不要私下解决,相信朝廷一定会给将军一个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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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洛阳城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石苞蹲在地上,让刘慈把最近收到关于所有司马懿、孟达的动向全都展开。
密密麻麻的绢布、粗纸、竹简摆了一地,石苞认真地一点点看着,又把眉头拧紧。
除了石苞、刘慈二人,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是之前一直跟黄庸保持一定距离的洛阳典农中郎将邓艾。
石苞看了又看,摇头道:
“义仁,你这搜来的消息不行啊,咱们跟谁一伙你弄不清楚吗?”
刘慈弄来的这堆情报中,校事明确指向一件事。
孟达迎接了一群商人进入魏兴郡,这群商人手上的都是一手货源,物美价廉,实在是让大家血赚,但主要问题是,那群商人中领头的好像是诸葛亮的重要参军费祎。
这倒不是重要的,主要是你发现了问题居然说出来,这以后大家咋做生意啊。
刘慈苦笑道:
“我又不傻,这些事情肯定没有上奏给司马将军。”
石苞叹道:
“你不上奏司马公就不知道?你以为这些东西是怎么传出来的?”
这些消息从去年就有。
也就是说,大部分荆州活动的校事都知道司马懿对孟达极其不满,裴潜对孟达极其不满,司马懿一边并不上奏,装出一副很隐秘的样子,一边又跟宣慰使王肃等人大声抱怨,询问揍孟达合不合理。
哪有这么用兵的啊?
你这孟达再瞎、再蠢也应该准备好后路、退路了。
极其不合理。
尤其是偷袭孟达为什么要等黄庸回洛阳?听刘慈说,司马师还特意询问了黄庸对与东吴作战之事怎么看。
“这手布置,有点黄公子的味道。
你说,司马懿会不会是想趁机在荆州大量散布黄公子准备与东吴缓和的消息,让荆州百姓怨恨黄公子?
毕竟黄公子家的食邑还在那边不是?”刘慈大胆猜测。
石苞叹道:
“怎么可能!别的地方不知道,荆州百姓要是知道黄公子想要与东吴缓和,非得人人称颂他恩情。
士载,你是荆州人,你说是不是!”
“嗯。”邓艾轻轻舒了口气,他瞥了一眼那些奏报,低声道,“我倒是有个想法——诸葛亮现在还在雍州,我若是司马公,我就……当然我也不是,我,我只是说,若是我……何不……何不以剿灭孟达为名,偷袭汉中,直取蜀汉?!
现在,现在……诸葛亮回不来,说不定一战就能切断汉中,直,直接灭了蜀国?”
刘慈呆了呆,惊叹道:
“士载,还好不是你带兵,这种法子你都想的出来?”
石苞凝思片刻,突然紧张起来。
“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不好,我们……”
说到这,他猛地回过神来,又笑道:
“哈哈哈,没什么不好,这都是上官用心,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不过今天士载说的事情,倒是得跟黄公子好生分说,不然,不然,不然……”
石苞满头大汗,看着刘慈,又突然反应过来:
“咱们都是忠心为国的,只是孟达的事情牵扯到咱们众人的钱粮生死,咱们,咱们还是得跟公子好好说说,早,早做准备。”
刘慈倒是没感觉有什么问题,他现在满心想着的就是别让司马懿影响到自己和兄弟们赚钱。
他现在是散骑常侍,可兄弟们还得吃饭,他可不想被戳着脊梁骨骂。
只是这次的对手是司马懿,而且还是远在荆州的司马懿,黄庸好像有点无从下口,而且刘慈能感觉到,黄庸之前好像一直小心跟司马懿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像对付陈群一样从容和自信。
“咱,咱们现在怎么办啊?”他傻乎乎地问。
石苞看向邓艾,邓艾皱着眉头,低声道:
“先,先,先去仔细查探一下吧,也,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我,我不知道黄公子如何,但是有一件事我觉得要做了。”
说到这,邓艾的表情肃穆起来。
“咱,咱们洛阳城外的农庄,得,得多安排一些流民,加紧操练,说,说不定日后能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