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不是,刚才我们不是在讨论荆州大中正的人选吗?怎么突然开始讨论起孟子了?
这还是大魏吗?
曹叡听见黄庸的话,眉头也瞬间锁紧。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压抑不住的露出了狂喜,迫不及待地道:
“不错,既然陈司徒也支持德和之议,那如此极好。
孟子素为先帝所重,久在荆州深得人心,这大中正初试,也该让孟子这般老成持重之人担当,为国典选士人、品评人物。”
还得是德和,还得是德和啊。
曹叡眼中泪光闪烁,心中极其振奋。
薛悌的背叛是他万万没想到的,这可是真正的大魏三世老臣,从起家时候就不动不摇、一直被托付军旅的重要人物,他都转而支持陈群了,这对曹叡绝对是个不小的打击。
而就在这种时候,黄庸居然还能迅速反应过来,并迅速制定破局之法把陈群带进沟里。
不愧是……德和啊。
他,这是他临时起意,还是之前就想好的?
难道他之前就想到薛悌会背叛朕?
陈群、陈矫等人一脸茫然,怎么也想不出荆州有哪位大儒敢自称“孟子”,朝廷又是如何会对此人委以重任。
在难以置信地沉默之后,还是司马孚先反应过来,用颤抖、艰难、不敢相信的声音道:
“黄侍郎说的孟子,是,是孟子度吗?”
“对啊。”黄庸理直气壮地道,“荆州只有一个孟子,那就是孟子度。刚才大家不是都说了,荆州的大中正需要了解荆州人才如何的长官来担任,孟子正好合适。”
孟,孟达……
我特么。
哪怕是久经考验的大魏纯臣们,听见天子居然同意让孟达当大魏的第一任大中正,都齐齐发出一阵惊呼。
大家先是觉得自己疯了,随即感觉天子疯了,接下来则感觉好像天子和这个世界都疯了。
不是。
如果没听错的话,孟达之后可以用州中正的身份直接给荆州所有的人才定品、评级,然后给吏部送上来的奏报中可以盖棺定论。
某些荆州声名显赫的人其实都是虫豸,而一些孟达治下的土豪其实是天才,吏部可以不用人,但是以后想要在荆州用人只能用孟达指导的人。
甚至某些人被孟达点评之后不满意可以润到其他地方,但不好意思,只要大中正不改变自己的判断,那其他什么名士最多也就是叫屈,无法改变官方的态度。
黄庸看着一群触电一样的人,一脸无辜的微微耸了耸肩。
你们不是要大中正,觉得这个没问题吗?
那行啊,我直接清楚地给你们展现一下大中正的危害,让你们自己可以好好体会。
你不能只在这项制度对你有利的时候说爱这项制度吧?
而且从理论上,我也没错啊。
曹叡也实在是憋不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出来居然还有这一手,陈群偷袭自己,黄庸偷袭陈群,而陈群还完全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
这要是再让陈群反应过来曹叡这皇帝就别干了。
他立刻冲还一脸懵逼的王肃道:
“子雍之前宣慰荆州的时候不是也对孟子评价颇高吗?那还真与司徒不谋而合。
好啊,就按司徒所言,与中书商议后速发诏书与孟子度,以孟子度为荆州大中中正,试行九品中正之法,品评人物为社稷所用。”
“啊,哈。”王肃满脸呆滞——这可是他们门下省成立之后第一封公文。
以后史官描写这段历史的时候发现王肃当了门下侍中之后第一封公文居然是让孟达当大中正,一定会觉得王肃是个串子,不知道收了孟达多少钱。
天地良心,我也没收多少啊。
哦不过王肃随即想到自己考古大作也都是之前孟达托黄庸送的,也赶紧抬头挺胸道:
“不错,先帝当年就常与家父议论孟子为人,都说孟子有乐毅之才,可为社稷柱石。
让他当大中正再好不过了!”
黄庸一脸欣慰的看着王肃,心道“凝聚意志保卫天子”这八个大字,王肃是学了三分了。
他说王朗生前与曹丕讨论过孟达的事情,那是完全顺着天子的话说,以后孟达做得好,那就是王朗慧眼识人,举荐曹魏第一个大中正的美事我王肃定要分一大块;要是孟达做不好甚至反了……哎,那都是天子眼光不好。
我父亲就是个三公,芝麻大点官你说他能怎么办?
曹叡敲定此事,刚才被薛悌偷袭的烦恼夜宵云散,甚至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荆州的长官是谁?
这其实是一个很有说道的话题。
如果按照法理上,荆州最高的军政长官应该是现在的荆州、豫州都督司马懿。
但问题是你要是承认司马懿是最高长官,那问题就大了。
曹魏的都督就是皇帝发现刺史已经变成地方官,不能为朝廷再执行之前的监察任务,于是在这方面又加入的亲信,无限套娃了属于是。
除了司马懿之外,曹魏现在的都督还有督青徐的沛郡老乡桓范、都督扬州的自己人曹休、都督关中的自己人曹洪,以及……
都督河北的吴质。
谁敢说都督是一州的长官,那桓范、曹休、曹洪、吴质肯定都不困了,曹叡也得赶紧将这个优秀的选拔人才的办法向全国推广,这显然是陈群不能接受的。
我特么是来弄个制度选清正官长的,不是让你们家卡我们脖子的!
那肯定不行,都督就是朝廷派去的临时工,不了解地方行情。
好,这个前提定了,那又回到上一个步骤。
理论上荆州刺史裴潜肯定是账面意义上的荆州最高长官。
但问题是曹魏的军政交杂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比如说之前郭淮是雍州刺史,夏侯楙是关中都督,夏侯楙在关中的权力超过郭淮,但管不了陇右那边的军民,从总体的雍州格局上夏侯楙的名义地位也超过了郭淮。
荆州也是一样。
裴潜虽然出色,但他去荆州当刺史也主要是临时帮当时重病的夏侯尚擦屁股,朝廷对他也没什么其他的安排,虽然赐爵关内侯,却没有假节,更没有侍中、光禄大夫之类的加官。
以裴潜的地位,要是回朝也得先从一个普通的尚书做起,最多跟薛悌齐平。
节很重要,代表皇权调配军力,如果是中枢选派军方官员去任职,地方官还可以在后勤保障上有所牵制,可孟达碰巧还兼任新城太守,可谓树大根深,深深了解地方。
你就说新城是不是荆州治下?他是不是也了解荆州?之前黄庸说的第一步,找个了解荆州的人,这没有一点毛病。
最逆天的是,之前陈群和司马懿为了赶紧把孟达从洛阳轰走,被迫答应了一堆孟达的条件,给他节钺、同意他开府仪同三司、进位光禄大夫。
在曹叡登基之后,现在孟达的名头全称已经变成了假节钺安西将军领新城太守、开府仪同三司、光禄大夫、平阳亭侯。
这么一通操作下来,现在孟达就是荆州除了司马懿之外最高长官,比文聘还多个开府仪同三司。
有问题吗?
这很符合程序啊?
之前郡中正都是郡守兼任,州中正由州中最大的官兼任很正常啊。
总不能朝中几百个重臣一致通过,要搞一个州中正,结果把荆州实际上官职最高的孟达给撇下自己玩吧?
那不合适,朝堂也没有这样的说法,搞试点工作就是要符合程序,不能总是特事特办,不然让很多人觉得内定就不好了。
这下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陈群、陈矫等人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荒谬的话题。
黄庸注意到司马孚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他友好的投去一个笑容,司马孚顿时感觉遍体生寒,识趣的闭上了嘴。
嘿。
司马老三啊,我知道你们布置的很巧妙。
但很遗憾,我是一个穿越者,我知道你们一家都很厉害,特意让我察觉到你们要袭击孟达肯定是有点事在里面。
虽然我的历史学的不太好,虽然我在军事上不是司马懿的对手,在后勤上也不敢坏司马懿的事情,甚至我担心被抓到把柄,也不敢给孟达通风报信说出这件事。
但是吧……
我在政治上完全可以用这些手段坏了你的好事。
见招拆招那是小乘赢学。
我门大乘赢学是讲化劲的。
黄庸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司马懿打孟达图什么,但不要紧。
我用化劲让孟达当上州中正之后就不一样了。
司马懿说是之前就私下制定要打的方案,可传说去有人信吗?
大家只会看到朝廷刚刚制定州中正的事情,司马懿就立刻发动进攻要把孟达杀死。
你说说看,这是不是比什么关中的兵变严重太多?
你这打的哪是我黄庸的脸啊,你这是破坏大魏大朝会上一致通过的决议,是根本没有把司徒陈子放在眼里。
九品中正制一上来就遭到这样的打击,那说明司马懿不支持陈子,那可不行,黄庸之前已经谈妥了,他是支持陈子的啊。
不仅这样……
黄庸刚回洛阳的时候就答应司马师,之后会找个人持节去装样子阻止司马懿进攻东吴,当时司马师也同意了甚至还感谢了黄庸。
人也不用额外安排,孟达自己就有节钺,当了大中正之后更足以跟司马懿商量阻止他出兵。
这程序上完全符合道理,而且显得我黄庸守信用、能办事,我也没有不守信用,更没有额外得罪人,司马家应该谢谢我才是啊。
陈群陈矫本以为这次自己占据上风,薛悌的进攻足以让大获全胜。
可问题是……
谁特么想到还有人会举荐孟达当州中正?
偏偏陈群慎之又慎还是掉进了黄庸的陷阱,现在也只能苦吞恶果。
他们看出来了,黄庸才是关键。
尽管高柔之前多次说在朝中与黄庸相争没什么好结果,可陈群还是不愿意就这么认输。
我们办事没有人,但是办人就有的是人了。
他冲薛悌使了个眼色,薛悌咬紧牙关,再次上前道:
“还有一件事——黄侍郎举贤不避亲,真是坦荡。
那正好还有一件事撞上,想听听黄侍郎的意见。
大家都知道,董公仁在关中惨死,这谥号还没有商议,总说不过去,不知黄侍郎以为,董公仁该选什么谥号为佳。”
这个问题极其突兀且不合时宜,明显就是为黄庸量身定制。
“丑。”黄庸微笑,心道我还以为你们不用这招了,那我在关中不是平白得罪人了,大冬天的费劲挖坑我容易吗?
看着薛悌狰狞的表情,他从容地道:
“我觉得这个谥号挺合适的。”
怙威肆行曰丑。
这种盖棺定论的事情薛悌没想到黄庸想都不想就开口,陈群和陈矫听得顿时冷汗直冒。
不好。
他早有准备,我们不该节外生枝,这下落入陷阱中了!
果然,就在此刻,朝堂上响起一个阴沉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黄庸,你这小儿放肆,董公仁身后之事,你岂能一言定夺!你好大的胆子!”
黄庸讶然,他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居然是华歆——黄庸之前已经跟曹真商量好,要让曹真开口。
曹真是夏侯徽的亲舅舅,就是黄庸的长辈,训斥黄庸毫无问题。
之后这位前任大将军就能说“商议重臣的谥号是国家的大事,哪能让你一个小儿开口”,再之后就顺理成章地说杀董昭的命令是他发出的与黄庸无关,再然后呢……
任何危机都是斩断旧有利益链条的大好机会。
董昭素来有奸臣之名,替他出头的又是黄庸拉来的吴质,那可谓奸臣聚合。
曹真背上的不是锅,而是迎战董昭为朝堂肃正风气的大旗,之后给董昭盖棺定论,就能找机会顺势斗倒人嫌狗厌且之前侮辱曹真的吴质,让曹真最少可以获得镇北将军督河北的大权。
再打几个胜仗,等大魏军事不顺的时候,就能顺势再启用曹真。
这是黄庸之前的谋划,只是没想到华太尉居然提前站出来训斥黄庸,曹真愣了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还以为这也是黄庸安排的,顿时僵住了。
黄庸看着一脸义正词严的华歆,心中喟叹。
特么的,老华不要脸这方面确实是比老王厉害多了。
老王只会等待指示,这哥们擅长主动出击要权,偏偏这表面还是为黄庸好,本来要给曹真争取的机会,怕是接下来要让给华歆一大半了。
他苦笑道:
“小儿无状,冲撞太尉了。”
华歆严肃地道:
“不是冲撞老夫,是冲撞天子!
黄德和,董公仁一案检举你的人真是不少,连吴季重都要伸冤,这种事你还想仓促决定?
哪有这么容易,我看此案,与景兴遇刺案定有牵扯,你不要管,交给老夫了!”
黄庸:……
我特么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