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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宛城。
此刻已经是暮春时节，夜晚凉风沁人，往来的魏军士兵在军营中巡逻时也多了几分惬意，甚至三三两两聊起了家常。
最近司马都督宣布朝廷暂时不会向东吴出兵，现阶段大家的任务是把地先种好。
因此两个月来，大家一直埋头田亩之中。，
不用厮杀，在这个时节真是难得欢愉的好日子。
只是……
“砰！”
一个巨响从中军大帐中传来，卫兵赶紧拔刀冲进去，可随即被裴潜中气十足的声音喝退。
“没事，出去！”
卫兵呆了呆，退出去之前敬畏地瞥了一眼，随即看到了一副难以置信的场面。
现年48岁的荆州都督司马懿一掌重重地拍在面前由整块楠木精细制成的宽大书案之上。
那力道之大，让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文书都随之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方沉重的砚台更是被直接震得滑向桌沿，墨汁洒满书案，将上面的绢布染得不成样子。
而裴潜恭敬地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骇与错愕。
卫士们心中都生出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这位总揽荆州、豫州军政，被陛下倚为国之柱石的骠骑将军，永远都是一副古井无波、深不可测的模样。
无论面对多么棘手的军情，多么复杂的政务，他都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举动，哪怕之前战事紧急，江夏文聘那边不断求救，司马懿也能一直保持着风轻云淡，甚至有闲情雅致狎妓饮酒，更不曾如此暴怒。
坏了。
要出大事了。
看着那些士兵走后，裴潜走到帐门前瞭望一番，确定没人偷看，这次缓步走回来。
“将军……这……这是怎么了？”
裴潜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触怒了这头正处于暴怒边缘的猛虎。
司马懿的太阳穴突突猛跳的厉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抄起面前已经冷掉的茶杯，用力抿了一口浓茶——这是来荆州之后司马懿刚养成的习惯。
浓茶加入生姜、小葱煎熬，撒如细盐，喝了能安神，能平复他躁动的心思。
不管是军事，还是之前的利益分润，好像这茶水入喉之后自己的精力都充沛了不少，让他神思都敏捷了几分。
此刻司马懿缓缓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邪异的怒火重新压回自己的五脏六腑之中。
许久，他才慢慢睁开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文行，你看看吧。”
说着，他将那封沾染了墨迹的信推到了裴潜的面前。
裴潜不敢怠慢，双手接过那封信，借着明亮的烛光，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是司马懿的弟弟，度支尚书司马孚从洛阳快马加鞭送来的。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却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让裴潜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在这一刻凝固。
“朝廷……任命孟达，暂代荆州大中正，试行……试行中正之法？”
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时，甚至还把书信拿起来举过头顶仔细看了看，想看看这是不是有贼人特意写过来准备消遣他们的。
“这……这怎么可能？朝廷……朝廷是疯了吗？陈，陈子也疯了吗？
怎么，怎么可能让孟达做什么大（州）中正？”
这玩笑实在是有点逆天了。
让孟达主持荆州的人物品评，也就是说以后所有人想要做官，需要去新城接受孟达的品评。
孟达喜欢的人可以直接交到吏部等待出仕，而只要籍贯是荆州的，在没有孟达点评的情况下完全无法被吏部选拔，除非司马懿、裴潜等人直接征辟为掾吏，不过这样定品低了，再从属吏转移走的时候还是只能做小吏，没有大的战功根本无法出头。
“这么不要脸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这简直就是要坏我大魏，为何华太尉不闻不问，为何……”
裴潜义愤填膺地叨唠了半天，可转瞬又想起一件事。
哦对。
你看看这不是误会了吗？
这，这英明神武的选举之法就是陈群、司马懿一起拟定，并主张推广的。
这下僵住了。
这可怎么办啊，怪不得司马将军这样愤怒。
司马懿嘴角扬起一丝微笑，长叹道：
“好厉害啊，真的好厉害啊。
这倒是把本将的布置封死了大半，非得逼着本将往火坑里跳啊。”
裴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当然知道司马懿指的是什么。
新城孟达在之前以奔丧的名义去了一趟洛阳，趁着曹丕弥留之际狠狠壮大了自己的势力，并斗倒了老对手申仪。
当时司马懿、陈群为了赶紧把孟达撵走，一股脑给了孟达一堆好处，除了把孟达官职上抬到了裴潜之上，更给孟达假节钺，并成为大魏第一个开府仪同三司之人（历史上第一个是黄权）。
之前孟达走的时候手下还有不少人觉得孟达要完蛋，趁着孟达不在作祟。
孟达返回之后立刻将他们屠戮大半，之后合法的打开边市，这下边市一下成了倒卖蜀锦的源头，让裴潜那边损失惨重。
本来吴国的蜀锦是要由商人从江陵运到襄阳卖给裴潜的，这一块业务之前夏侯尚病倒之后裴潜才接手，但是还有徐晃在旁边盯着、文聘在另一边抢货源，好不容易去年年底徐晃生病、文聘又跟孙权打起来暂时接收不到业务，大量由江陵送来的蜀锦都走裴潜这交割。
可裴潜才吃了一口，孟达的边市就开了。
诸葛亮已经先命令蜀地派遣一些织工在汉中织锦倒卖（成都的一时没法大规模运过来），同时徐徐在南郑种植桑树，准备日后做大做强，将汉中变成生产蜀锦的重要基地，直接走汉水，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尽管孟达之前还很高情商的派外甥邓贤来送礼，并弄了个铜矿的业务分润给裴潜，可特么司马懿又来了。
铜矿跟其他东西不一样，根本不可能瞒得过司马懿的眼睛，所以导致大部分铜矿的收益都让司马懿给拿走了。
要知道裴潜可是闻喜人，娘胎里就会做生意。
看着这么多的财物白花花的跑到了别人的手中，自己这个刺史成了跪着要饭的，他那叫一个气，因此一直煽风点火，鼓动司马懿弄死孟达。
司马懿之前并没有做出什么表示，但事情在去年发生了一些变化。
去年与孙权大战时，黄庸对荆州的上奏机制进行了一些小改革，就是创建一个征南总署，隶属于中书，以后荆州只有司马懿、裴潜（最多加上孟达、文聘）可以上奏，由这个机构交给中书，再交给天子。
这个小改革当时就是为了应对司马懿的疯狂DDOS攻击，这么一改革司马懿获得了权力扬眉吐气，中书减少了麻烦大呼可以，其他刺史都看到了类似的机会，各个摩拳擦掌。
所以这个小改革居然没有任何人反对。
但就像黄庸之前给杨暨预言的一样，大多数的冗余机构在当时成立的时候都有自己的理由。
但是之后你想裁撤就不是随便就能裁撤，只能选择相信后来人的智慧了。
司马懿第一次掌握了这么大的权力，但他也知道责任越大花费越大。
他司马仲达把荆州这一块都抓在手上，怎么让人安心卖命（当然卖命也是为了为大魏打东吴），一是要开源，二是安抚人心。
当时裴潜还以为司马懿会选择打东吴，可他没想到司马懿突然犯病，意外选择要打孟达，号称这是安抚人心之法，这倒是让之前一直鼓动打孟达的裴潜感觉有点不会了。
不对劲啊。
司马将军是这种人吗？
他，他不会是想要做什么，然后对外声称是我想打孟达吧？
想到此处，裴潜吓坏了，这几日兵马调动之后他更是很少再叨叨打孟达的事情，倒是司马懿一直在有条不紊地暗戳戳做事，让裴潜愈发搞不懂他在安排什么。
看着裴潜满脸呆滞的样子，司马懿轻声道：
“之前王子雍来宣慰的时候，我托王子雍召唤孟达，他不来。
这不是我等的过失，我的礼数也给到了。
你之前说孟达要反，连邓……呃，邓贤那厮字什么来着。”
司马懿哼了一声，把苦涩的茶水咽下去，寒声道，“我之前已经派人去探过，孟达的布置与邓贤所言并无出入，咱们足以一击命中，帮朝廷拿下此等奸佞。”
之前黄庸第一次搞缓和外交的时候司马懿就大力表示支持，并且以徐晃病重需要照顾陪伴为名，将兵马撤到了宛城。
他的弟弟、儿子等人都在洛阳，他也多次说出要回去跟家人聚聚，谁也想象不到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对孟达发动突袭。
只是没想到现在形势居然发生了一点变化。
裴潜面如土色，心中感觉更加不对了。
这是战术上的问题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仗了，是政治仗。
我之前是说孟达要反，但那是之前啊，你不能拿之前的事情套现在啊。
裴潜很相信司马懿的本事，他都看出来的事情司马懿不可能没有这个觉悟。
司马懿现在还在这到叨叨这个，裴潜愈发感觉危险，艰难地道：
“将军，现在孟达刚刚成了……成了那什么大中正，咱们要是不跟朝廷说一声就发动突袭，朝中的人……朝中的人怕是会有非议。
再说现在申仪不在了，孟达与蜀人勾结甚重，咱们未必一击能中。
此人若是逃到汉中，咱们……咱们不好交代啊。”
裴潜不是亡命徒，知道要是孟达当了大中正再进攻他就属于大罪过了。
大中正代表着朝廷对孟达的信任，而且这是朝廷在荆州试行九品中正制，刚设置一个大中正，还是朝廷上下一致同意设置孟达。
现在好了，消息传到你们那，你裴潜不高兴就算了，居然还鼓动荆州都督司马懿以造反为名进攻孟达。
你们到底是谁造反？
这还用说吗？
要是司马懿之后把罪过都推到他的身上，那裴潜不是人没了。
以司马懿的地位和跟陈群的交情，最坏最坏的结果是司马懿交还官身回去给陈群认错，陈群总不能把司马懿给砍了。
但裴潜不行。
谁让裴潜有个亲弟弟在蜀国，而且听说现在还混得不错，万一将来出现了偏差，那简直是天选的背锅人。
裴潜很怕，但司马懿却没有给他过多思考的机会，转瞬已经缓缓起身。
“不能等了，兵马已经调动，士卒已经向前查探。
孟达……勾结蜀贼，东三郡已经不复国家所有，我为先帝所托，岂能容忍此贼猖獗。
文行，迅速集结兵马，暂先扣下朝廷的信使，咱们五日，不，三日之内迅速出兵，还赶得及。”
只要信使说诏令没有送到孟达就已经出兵，那还勉强能说得过去。
只要迅速开战，孟达反应不过来，就成了。
“这……能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司马懿微笑道，“我亲自给朝廷写奏报，你自安排兵马便是。”
“那，那好。”裴潜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那，下官与将军一起联名责孟达之罪，以尽守土之责。”
司马懿知道裴潜在想什么，无非是要跟朝廷说一声这次用兵是司马懿安排，以防之后出什么问题之后被安排罪过。
没有问题，只要兵马开始调动，荆州这一盘棋就能下活，孟达如何那有什么所谓。
至于……
州中正。
呵。
朝廷居然让孟达担任荆州中正？
尽管朝廷的奏报上没有写，但司马懿也收到了家书，司马孚明确告诉司马懿，这次是黄庸在侧面推动。
这让司马懿心中极其警惕。
他能感觉到，黄庸确实是了解到自己要对孟达下手，所以才搞出了这种手段。
但司马懿又有点怀疑，黄庸这么搞是不是逼着自己去打孟达。
人事即政治，黄庸应该明白在荆州这块地上，司马懿是不允许别人触碰他的核心利益，黄庸这招怕不仅是威慑司马懿，还是催促司马懿快点动手。
这个小儿……
司马懿将拳头牢牢攥紧，随即微微一笑。
德和，你挺有本事，那接下来我看你怎么施展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