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铜炉添香，温热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黄庸到来的时候，中领军杨暨也正好快步走过来，两人在宫门前站定，杨暨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黄庸温润的脸上稍稍露出一丝凝重，冷着脸点了点头：
“路上听说了，听说司马公已经出兵攻打孟子度了？”
“不，不错。”杨暨被黄庸的态度吓了一跳，连带话音都有点发颤，“德和，这个我跟你发誓，跟元仲没有任何牵连，冤有头债有主，你……”
“我怎么了？”黄庸狐疑地看着杨暨脸上极其精彩的表情，一脸无辜。
杨暨满脸尴尬地表情，叹道：
“德和，你还瞒着我作甚。
你刚刚举荐了孟达，现在又出了这……”
黄庸摆了摆手，微笑道：
“你放心，我自己有数，我可是大魏纯臣。
天子现在遇上上头的事情，我们最需要的就是表示我跟天子是站在一起的，而不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候给天子添堵。”
杨暨勉强笑了笑，意思是你说什么都对，总算放松下来，垂着肩膀有气无力地向前。
黄庸看着杨暨一脸虚得不行的模样，狐疑地道：
“不是我说，休先，你最近真的没有出卖自己的灵魂吗？
怎么感觉你现在比之前的脸色更难看了？”
杨暨见黄庸还能开玩笑，觉得现在的形势还不严峻，勉强笑了笑道：
“还不是你的错，之前关中有不少士卒无罪被屠杀，虽然是司马芝下手，但大家都说是你指使的。
我为了安抚这些人，最近可没少花费心力。
而且王彦云那边的事情你也知道，他……哎，天子一直在想办法安抚他，说实在他也不容易。
从关中回来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天下人都这般纷杂辛苦，倒是有点佩服那位蜀相了。”
“唔？”
黄庸跟杨暨相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杨暨之前一直非常可怜他的中原老乡，认为这些人才是天下最受苦、最受委屈的人，其他地方的人都是占了他们中原人的资源，吸了中原人的血。
可这次绕了一大圈回来之后，杨暨这货开始感慨天下人都不容易，甚至都开始关心青州人了。
黄庸拍了拍他的肩膀，淡定地笑了笑，高情商地道：
“我本来是想弄死王凌这个郭淮余党的，但是给休先一个面子，这成了吧？”
黄庸之前已经多次说过郭淮案不要扩大化，要秉持治病救人的原则，只要郭淮的亲人加入批判、检举郭淮的队伍中，那就过关了。
杨暨没有这个情商，还以为黄庸真是给自己这个面子，稍有点开心地点了点头。
本来到此处应该就算了，可杨暨又叫住了黄庸，吞吞吐吐地道：
“德和，你认得一个叫隐蕃的人吗？”
“啊？”
黄庸愣了愣，赶紧开动了自己的记忆宫殿，完全没有找到这个人存在的痕迹，于是慢慢摇头道：
“没有，这哥们叫啥？隐蕃？是真名吗？姓尹？”
“隐匿的隐。”杨暨沉声道，“此人是个青州才子，出口成章，不在当年祢衡之下，他这些日子一直在造谣生事，不断诽谤你，你看此人该怎么处置？”
黄庸再次飞快开动脑筋，还是第一次听说有“隐”这个姓。
不过听杨暨说此人有当年祢衡之才，估计被这哥们一口咬住了不是什么好下场。
思考片刻，黄庸笑道：
“对我意见这么大，也挺好，长江也没有加盖，让他游到孙权那去不就行了。”
“有道理。”杨暨挤出一个笑容，“德和还真是心胸似海。”
孟达的事情火烧眉毛，黄庸也没心思跟杨暨讨论一个狂士的安排。
两人在内侍的引导下再次进入熟悉的太极殿，发现曹叡正凭案而坐，消瘦的身影在大殿中看着分外孤独。
此刻曹叡的手指轻轻地叩击着桌案，深邃的眼眸中虽然已经没有之前的愤怒和失态，但显然，这么长时间的等待让他更孤独了。
“德和。“他挥手制止黄庸和杨暨行礼，声音很轻，隐隐带着几分委屈，甚至有点哽咽，“你，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了。“
黄庸微微颔首，声音非常平静：
“陛下说的是司马将军出兵新城一事？“
“你怎么看？“曹叡的声音极其急切，哭腔更加明显。
杨暨眼观鼻鼻观口，希望这些人都不要看见他。
黄庸刚才跟杨暨吹牛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微笑道：
“司马将军的事情臣并不知道，不过他是荆州都督，假节钺统帅三军，确实有先斩后奏职权。
之后司马将军也送上了奏报，现在只怕还没有开战，不知陛下忧在何处，臣以为，陛下全然没错啊。”
安慰别人的时候第一步肯定就是要先说没事。
曹叡现在已经慌了神，黄庸也是这个思路，先用育婴的口吻告诉他你没有错，你很棒棒。
果然，曹叡明显舒了口气，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本来满是愁容，可听到黄庸插科打诨地说没事，他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他嘿了一声，坐直身子笑骂道：
“朕当然没错，但这不是……算了，先坐吧！”
说着，他眼中藏不住欢喜之色。
果然，德和一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曹叡也镇定下来，亲自提起几个坐席，丢给二人：
“自己挑吧，随便坐，只有……只有咱们三个啦。”
曹叡登基以来一直苦于没人。
他能察觉到朝中有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巨大势力在不断的膨胀。
因为曹丕挖的坑实在是太大，曹叡拼尽全力，试图将这些人压下去，但此事依然极其艰难。
能用的人，他已经用过了。
他之前舍不得用秦朗、卫臻等人，现在也都纷纷用上了。
可秦朗战死，卫臻这次在跟陈群的碰撞中也被牢牢压制，刘放、孙资平时足够有力，可陈群真的施展全力，这两个人也没什么手段。
因为这几个人都有儿子，都有软肋。
之前孙密就任荡寇将军，陈群一句话“荡寇将军必须能荡寇”就要把孙密送到对孙权作战的前线，吓得孙资脸都绿了，赶紧曲意讨好，这几天再也不敢跟陈群为难。
卫臻刘放也是一样。
他们有家人，有亲眷，不是孤臣，而陈群掌握的势力足以彻底破坏他们家人的名声借以狠狠打击他们的威信。
薛悌都投靠陈群了，蒋济之前也有贪污的把柄在陈群手上，毌丘俭、杨暨、吕昭都严重缺乏历练，桓范也是个没头脑不高兴，现在曹叡能指望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眼前的黄庸。
这次的九品之事，只有一个人敢挺身而出且有能力与陈群周旋，那就是黄庸，这次司马懿生变让曹叡乱了方寸，一时无法确定司马懿是不是要谋反、是不是与陈群联合，有点乱了方寸。
也只有黄庸三言两语才能让他冷静下来，感觉形势远没有他想的这么糟糕。
每次看到黄庸，曹叡的心中都是一阵难言的愧疚。
一个贤明的君主不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一个人。
这样宠臣会变成权臣，最后超过天子的尊严。
可每次遇上大事，他都会第一时间找到黄庸，这甚至已经有点路径依赖了。
“事情没有这么严重，陛下，真的。”黄庸款款而谈，姿态非常轻松，甚至想要躺下，“之前元则（桓范）与徐州刺史邹岐因琐事相争，欲持节杀之，只恨手中没有兵将，这才给邹使君上书辩解的机会。
司马将军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误，之前子雍去荆州，孟将军也是不敬，也难怪司马将军生气。”
危机公关的第一条，大事化小。
将一件可能震撼朝廷、影响很多人生死的大事降格成微不足道的小事，先笑一笑来安抚人心，这永远是最好的解法。
正好之前有桓范的例子——桓范之前持节去都督徐州，跟徐州刺史邹岐因为住哪的问题产生了巨大的争执，桓范当场就下令让人砍了邹岐，只是没人听他的，此事被传到朝廷来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都当成是一桩趣闻。
现在司马懿偷袭孟达，尽管这也是曹叡对臣子控制能力不足的表现，但先降格成臣子地方上的利益争斗，再一句不懂事的帽子丢给司马懿，总能稍稍缓解一下现在紧张的局面。
无论如何，身为一个帝王在面对重大事件的时候都应该冷静一点，只要不是天塌地陷，应该露出愤怒和悲伤的时候，都应该尽量控制住自己，展现足够的体面。
特别是这种重臣的争执，曹叡一开始发现自己控制不了的时候就应该想想怎么借刀杀人。
不能自己疼，得让陈子也疼。
不管怎样，天子都要告诉大家我们赢了。
“陛下应该不喜欢九品中正之法吧？”黄庸笑着说道，“之前朝中群臣都认为司马将军是跟陈子一起支持九品中正之法的，现在看看，好像不是这回事。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不支持九品中正之法，这不是告诉陈子，司马将军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
曹叡眉头再次一拧，一下就听懂了。
司马懿打孟达肯定不是临时起意一拍脑袋就出兵了。
他肯定是筹谋了许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是孟达被提拔为大中正，他也不能这样停下。
可就是这样，他势必要得罪陈群。
九品中正制是陈群一生的心血，陈群还等着这次以荆州做个试点，之后推向全国。
司马懿明明可以选择暂时牺牲一下自己的利益，让九品中正制慢慢张开的。
可他犹豫之后，依旧直接选择向孟达进攻，曹叡完全可以利用这个在将来的报道上做做手脚，让朝堂的舆论认为这是司马懿倒向曹叡，且司马懿跟陈群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
曹叡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得不佩服黄庸每次都能从一堆失败中找到“赢”的方法。
不管怎样都能赢，这确实是……有一套。
“德和说得对。”曹叡说着，并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保证自己的声音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九品之法，断不可行，这么说，倒是司马将军……帮了我。
但是司马将军随意攻伐孟达之事，也绝不能不闻不问。”
曹叡这会儿已经渐渐清醒过来，分清了主次。
他是不可能让九品之法继续蔓延为九品中正制的。
他现在也渐渐理解人事即政治的道理，如果州中正继续蔓延，之后选拔人才的权力到了这些顶级豪族的手中，那就干脆没有曹魏朝廷什么事。
从这方面来说，陈群是近在眼前的敌人。
是他的存在阻挠了曹叡继续选拔任用贤良，曹叡想要做的一切都要先把这个阻碍清除掉。
但是司马懿的事情也不能不闻不问，若是擅自允许地方群臣攻讦，也是天下大乱。
“陛下说得对。“黄庸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臣才说，司马将军一把年纪了，还与年少时一般胡闹，实在是有点孟浪。
臣请陛下下令，让臣亲自前往宛城一趟，臣替陛下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啊！”
杨暨之前装作透明人，可此刻也吓了一跳。
“不是，德和，你想死吗？”
黄庸之前做了什么事情杨暨清楚，黄庸也清楚。
他可是抢走了司马家未来的儿媳妇，而且听说之前搞司马孚也是他的手笔。
司马懿这次朝孟达动手，未必就没有打击黄庸的意思，现在黄庸还敢过去？
活得不耐烦了吗？
曹叡也是满脸惊恐，赶紧道：
“德和，千万不能去！我让子雍去一趟，他之前去过荆州，啊，要不让华太尉去一趟，他……”
黄庸摆了摆手，又郑重朝曹叡下拜，用深沉而郑重的声音道：
“陛下用臣，就是看中臣的忠诚，忠诚不是嘴上说的，而是身体力行。
现在诸事繁杂，臣能担当大事，无限荣耀，岂能有丝毫的后退？
不管司马将军想要做什么，在下一定都要看个清楚，陛下只要安坐堂中，等待臣返回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