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司马懿进攻孟达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朝堂。
跟黄庸预料的完全一样,大家听说出兵消息的时候都大惊失色,先是觉得司马懿疯了,随即感觉司马懿反了,甚至有人怀疑司马懿是不是看着关中兵败,觉得想要起兵勤王了。
中书、门下两块所有人的脸色都非常不好。
孙资和王肃都满脸寒霜,目光完全不斜视,就这么死死焊在司马孚的脸上。
连一贯跟司马家关系不错的夏侯玄此刻也不能忍,此刻满脸凶光大作,决定一会儿散了就去开骂了。
不是,打孟达是什么情况啊?
孟达虽然以前可能有点蜀谍的嫌疑吧,可这阵子边市大开,孟达可是结结实实给大家赚钱了。
孟达手上的蜀锦可是诸葛亮汉中直发,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质量好、价格低、品种齐全,绝对是上等货。
裴潜弄来的蜀锦是从蜀国发卖到吴国,吴国先挑了一遍,把最好看的给国内消费,之后再加价卖给曹魏。
这样的质量、价格对比差距太大,结结实实让跟边市有关的众人都发了一笔横财。
之前裴潜已经多次给好友家人写信嫌弃孟达的不正当竞争,现在司马懿、裴潜居然率军去攻打孟达,还在诏书上言之凿凿说孟达谋反要提前拿下——特么的,你要是真把孟达拿下还能跟蜀国做生意也不是不行。
问题是你把他打跑了,这边市没得搞了,我们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不是要都没了吗?
大家从没有这样团结在曹叡身边,连陈群也在摩拳擦掌,只要曹叡稍稍表达一下不满,自己就亲自出头指责司马懿此举不妥,高低得给司马降低官职,给此战定义,好给司马懿一点警告。
可曹叡的态度让众人大吃一惊。
这位年轻的大魏天子安坐不动,看着议论纷纷的群臣,笑呵呵地道:
“之前我还说元则恣肆孟浪,现在看看,此事也是寻常。
司马将军快知天命之年了,竟也这般孟浪,还是少年心性不减。
前些日子听闻司马将军喜得麟儿,果是英雄不减啊。”
曹叡说完,忍不住一笑。
“真是,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为何要随意动刀兵。”
朝中众人都笑不出来,独坐的陈群长大了嘴,跟钟繇交换了一下惊恐的神色,一时难以置信。
陈群亲眼看见刚收到的消息的时候曹叡还很愤怒,现在已经恢复如常,还能拿司马懿刚出生的儿子司马伷开涮,一语双关的说什么英雄不减。
这说明曹叡的心情极好,天知道黄庸说了什么,居然让天子这么开心。
或者说……
是不是司马仲达提前就已经跟陛下商量好了什么,只是专门瞒着我?
这个念头只有一瞬,陈群就迅速甩在一边。
不可能。
陈群对司马懿了解多年,知道司马懿这次不管不顾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肯定是要做很大的事情,这种大事他都不跟自己商量,更不可能跟天子商量,尤其是之前天子还把孟达设为州中正,这更是司马懿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之前黄庸提醒过陈群,可能会有人嫉妒这件事。
可能从那时候,黄庸就已经在提防司马懿,这对陈群倒是一件好事。
他松了口气,等待着天子的回应。
果然,曹叡收起笑容,修长的双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角,慨然道:
“司马将军与孟将军都是社稷重臣,素为朕倚重,此时相争,定有吴蜀两国作祟,引同袍相残。
德和,朕以你为宣慰使,持节替朕去一趟荆州,定要调停此事,查探原委,以正视听。
如何宣慰嘛,你自己看着办,你可愿意为朕分忧?”
说完,黄庸坦然出列,微笑道:
“谨遵陛下诏令,事不宜迟,臣请荡寇将军孙孝严、洛阳典农中郎将邓士载各将兵马,与臣同行!”
曹叡答应的极其爽快,一看就是已经提前跟黄庸对好台词:
“好,就听德和的!以孙孝严、邓士载各督兵马一千,随德和同行。”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孙密的调动还说得过去,他这个荡寇将军有名字不统兵也是没啥用,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带兵出去一趟,看看司马懿和孟达是怎么回事。
邓艾就不对劲了。
他以洛阳典农中郎将的名义去这没啥道理吧?
现在已经快到初夏农忙时节了,这会儿调走不太合适吧?
更不合适的是,黄庸跟司马家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
在洛阳天子的羽翼下黄庸是没事,可你跑到前线去,万一双方激战时黄庸中流失而死,这可跟谁说理去啊!
不过,显然天子把众人叫来也没有商量的意思。
他火速安排了人事、兵马,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黄庸已经飞快离开宫室,天子也随即宣布散会,让大家个忙个的,没啥大事。
这种态度把大家都整懵了,一时搞不懂天子到底想要弄什么。
大多数不像陈群这样了解司马懿,都认为这估计是天子已经跟司马懿谈妥,这是准备借着此事攻击九品中正制,打击陈群的面子。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陈群非常上头。
甚至因为司马懿的举动,让陈群之前为了搞州中正弄出来的一大堆尝试、一堆跟黄庸的反复拉扯、争执、妥协都成了小丑行为。
陈群之前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强迫自己冷静,认为自己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跟司马懿翻脸,后面靠这次的事情逼迫司马懿多答应自己一些事情就好了。
可现在看着众人依旧敬畏地从自己身边离开,陈群心中难言的生出了几分不被关注的痛苦和沮丧。
如果天子愤怒,他也能稍稍好受一点,可天子好像完全不在乎,朝堂众人也都觉得这是天子的安排,于是笑一笑就好。
这种不在乎,反倒让陈群的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烧的他几乎要弯下腰来。
就在几天之前,他几乎认为州中正要成了,大家也都提前恭喜陈子找到了破局之法,未来此法推举到朝堂的各个角落,日后陈群必将在史书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没想到欢喜只持续了几天,一切都变了。
司马懿强行用兵,以这样荒诞的理由,还是轻易将朝堂所有人的关注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仲达啊仲达,你就没有想想我的感受吗?
这是我毕生追求的大事,州中正好不容易建立了,不管第一个州中正是人是鬼是畜生,你都不应该轻易用兵马来征伐。
而有人征伐之后,天子也应该在群臣面前愤怒的呵斥、指责、教训,这样才能维持九品中正制的尊严。
而不是都当做玩笑,都当做玩笑……
大家,所有人都把陈群执着一生的事情当成玩笑,甚至当做是桓范在徐州犯畜一样,派个宣慰使带几个人就能摆平的小把戏。
你这让陈群情何以堪。
对旁人来说,这可能就是一场普通的朝争,可对陈群来说……
对!
恍惚间,陈群已经想明白了。
这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
这个司马仲达,居然不肯稍稍委屈一下自己,那我怎么办?
你这是根本对我没有敬畏,你还真把我当朋友,没有一丝把我当成上官的念头吗?
“陈子,上车吧?”傅嘏在一边轻声说着,已经帮陈群拉开了车上的布帘。
陈群跌跌撞撞地上去,可恍惚间,他看见不远处黄庸正在跟夏侯玄聊着什么。
一股冲动突然钻出来,陈群难以克制的狂奔上去,用沙哑的声音冲着黄庸道:
“德和留步!”
此刻夏侯玄正拉着黄庸的手不停的抱怨。
几天前,黄庸请高堂隆和乐详来做媒,之后曹真、夏侯楙也出面,给黄家送去了嫁妆,甚至司马孚也亲自去了黄权家恭喜并送上了礼物,熟络地请求到时候讨一杯喜酒。
从法理上,夏侯徽已经算是黄家人,两个人就差个吉日正式走完婚礼的流程,夏侯玄都在琢磨之后怎么让黄庸帮自己想个办法谋个某地都督的位置一展才华。
可就是这时候居然出了这种事。
司马懿狠狠搞了孟达一波,断了夏侯玄的财路(排除孟达跟司马懿唱双簧的情况下),夏侯玄来的路上校事首领刘慈带着一群人哭着询问是怎么回事,下个月的赏钱还能不能发,夏侯玄哑口无言根本不敢这么解释。
而跑到朝堂上,自己妹夫黄庸居然要亲自去司马懿那,这真是气的夏侯玄暴跳如雷。
“德和,你疯了吗?荆州你是怎么敢去的?
孟达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司马仲达径自以造反论处派兵攻伐。
你若是去了,再以谋反拿你,你这是要牵连徽儿吗?”
黄庸看着夏侯玄满脸紧张的模样,微笑道:
“泰初为我筹谋,我心甚慰,只是此刻,我不去不行啊。
哎,你先别杠,听我说完——边市的粮钱是我等根本,是不是?”
夏侯玄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黄庸随即严肃起来,缓缓地道:
“孟子度那边,跟司马将军肯定有什么误会,我看这怕是诸葛亮的离间之计,我要赶紧去看看,绝不能坏了儿郎们的生路。
别人的事情我就不这么着急了,泰初与我是姻亲兄弟,元仲与我是至交好友,大家都是一家人,为了一家人的事情,我敢不尽心竭力吗?”
夏侯玄心中一热,脸色多有几分热切。
他见过的名士不少,大家一起清谈,一起品评天下人物,但真的遇到要具体解决的问题一个个都抓耳挠腮赶紧躲在后面,只有自己这个妹夫。
他正要厚着脸皮夸黄庸几句,听见陈群呼唤,再见陈群匆匆过来,夏侯玄赶紧行礼,然后迅速后退,让开空间给陈群和黄庸密谈。
陈群匆匆点头致谢,又拉住黄庸的手,大踏步向前走了几步,确定周遭绝不会有人听见二人的讨论,这才舒了口气。
“果然让你猜中了。”陈群苦笑道着道,“果然有人要生事,我只是没想到,居然是司马仲达。
客套的话别说了,你要什么,立刻说来!”
陈群也确实急了。
九品之法要是在这临门一脚失败,这很可能预示着他的威严土崩瓦解。
司马懿素来多谋,若是借着此事壮大到一个自己无法收拾的地步,更是违背陈群的初心。
既然你黄庸之前已经预料到了,肯定有解法,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赶紧说点实在的,直接说要啥,钱、女人,甚至位置,都行!
黄庸淡然一笑,知道陈群急了,索性一上来先出个2,他行了个礼,诚恳地道:
“王太师与我在关中为友,共扶国难,他生前最是挂念《圣证论》,这是为天下匡正万民视听的大事。
之前下官做了后序,这前序,一直想要寻一真正的名士做,方不辜负王太师生前嘱托。
陈子是天下最大的名士,又是王太师的至交好友,下官斗胆,请陈子做前序,以慰太师在天之灵。”
陈群凝视着黄庸的脸,不敢相信黄庸提出的要求居然是这个。
王肃之前挖出来的《孔丛子》他已经看过,确实是文采不俗,但博览群书的陈群还是看出了破绽,再加上王肃一直都在针对郑学,他估计这玩意就是王肃现埋现挖,论据都不对,论点《圣证论》当然不对。
让陈群给这种书作序,就证明陈群支持这种论调,以后就得支持王肃,这等于站在郑学的对立面力捧王学,陈群打心眼里是不情愿的。
但黄庸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而且清晰的摆在陈群的面前,这让陈群不得不慎重的考虑。
良久,他抬起头来,沉声道:
“原来如此,为子雍的书作序,德和就助我平定仲达之事,重建九品之法?”
黄庸微笑道:
“作序只是一点私心,九品是为了大魏。”
陈群思考片刻,也不再此时挣扎,随即点头道:
“好,这便行了?”
“那是。”黄庸也知道不能一个劲漫天要价,随即笑道,“陈子作序之后,再给我开两封介绍信,我保证这次去荆州,是用陈子的名义!”
陈群虽然不知道介绍信是什么,但联系一下上下文多少也能理解。
黄庸以自己的名义去荆州翻云覆雨吗?
这确实有点危险,万一黄庸搞来搞去败坏陈群的名誉……
不过看着黄庸笑得这么阳光开朗,陈群随即意识到这其中的利益也是巨大的。
现在九品官人法正在遭到重大考验,确实需要雷霆手段迅速弥补局势,将此事重新拨回正道。
陈群和他手下的亲信好像没有这样的本事,好像也只能指望黄庸了。
“好,你说怎么写,我今天立刻将此事一起做到。”
黄庸赶紧满脸喜色,又笑嘻嘻地道:
“好,都这样了,我一定帮陈子把事情做的妥妥的。
这九品之法是我跟陈子一起坚持的,我怎么能让外人随意践踏,一定要让司马将军长个教训,是不是?”
陈群心中一暖,暗道这个节骨眼上,只要黄庸能支持九品,那就是好事,其他的事情也没必要计较。
黄庸趁热打铁,又道:
“既然这样了,之前我在太学说了什么是谁泄露,陈子也说给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