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八日的急行军,黄庸终于带着孙密、石苞、邓艾等人抵达了荆州北方粮草周转的重地宛城。
宛城土地平整肥沃,水系发达,交通便利,是连接内外东西的重要据点,司马懿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心力。
黄庸进城之前,特意带着邓艾等人去看了看周围的农田,屯田的大行家邓艾看了之后轻轻点了点头,赞叹这里典农真是有本事。
“本事在哪?”石苞虚心地请教。
“你看……”邓艾挥手一指,只见前面的田垄上,不少百姓正排着队领粮食。
是的,粮食。
石苞揉了揉眼睛,不禁大惊失色。
这是魏国吗?这把我干哪来了?
“司马将军居然给百姓发放粮食,这也太狠了。”石苞喃喃地说着。
黄庸倒是不太意外。
去年他和杨暨搞得那堆改革让司马懿在荆州的权力大增,他这个荆州都督能调动的事务更大,地位尤在之前的夏侯尚之上,更得想办法长时间稳定的在这里待下去。
为了这个,司马懿真的已经开始安抚人心,甚至主动上书要赶紧停止征收寡妇这种倒行逆施之举。
当然了,这不是因为司马懿良心发现了,只是站位不同了。
他们这的寡妇自己都不够用,还得给别人分?
这不是纯扯淡?
石苞看着周围的繁忙,皱起眉头在黄庸耳边低声问道:
“公子,那这样更不对了。
夏收在即,司马将军调动兵马肯定会影响收成,就算之后全胜,也是得不偿失。
而且若是司马将军已经准备好……准备好在荆州久久经营,留着孟子度将军岂不是更好?”
石苞觉得,如果自己是司马懿那肯定要留着孟达,而且还要加大力度跟孟达做生意,让蜀汉日后投鼠忌器,再出兵的时候不要走这边。
把首鼠两端的孟达完全推到蜀汉那边对司马懿能有什么好处?
反正石苞是不能理解。
“这就是你们总从生意上的思路上考虑了。”黄庸笑了笑,又拍了拍石苞的肩膀,“要从大魏的全局上思考,司马将军是大魏忠臣、纯臣,当然不能只用生意人这种思路来揣摩。”
身为一个穿越者,黄庸很确定司马懿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想只做一个富家翁,相反,司马懿是一个很有进取心的人。
他需要一个支点,来翘起大魏。
黄庸隐隐觉得,只怕就是现在。
“先别说了,赶紧进城,咱们越是着急越不能着急,一定要先问问前线如何再行动。”
黄庸等人调头朝着宛城的方向奔去,算算时日,应该今天下午就能抵达宛城,可才走了几步,只见前面烟尘滚滚,石苞吃了一惊,还以为是遭到了敌袭,正准备列阵,只见来的居然是孙密。
孙密策马狂奔,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兵,看上去散乱,却裹挟着一个身子微胖,面皮白皙的中年人。
见了黄庸,孙密大喜,随即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得意洋洋地道:
“德和,我帮你把裴使君请来了!”
“啥玩意?”
黄庸看孙密的表情还以为他钓鱼回来了让自己快拿大木盆来,可向前看,只见那个中年人虽然灰头土脸,但明显气质不凡。
还,还真是大鱼啊?
中年人颤颤抖抖地从马上下来,孙密身边的几个士兵随即一起跳下来,明显形成半包围的趋势,胁迫的意味不言而喻。
那个中年人苦笑着看了一眼黄庸,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叹道:
“下官荆州刺史裴潜,拜见黄侍郎。”
黄庸:……
是的,荆州刺史裴潜被孙密给抓来了。
抓来了!
孙密这次来荆州完全没有一点在关中的畏惧,倒是很担心黄庸。
黄庸已经跟夏侯徽订了婚事,还敢请缨跑到这种地方来,这摆明是有点欠揍、有点想死了。
他觉得自己必须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给黄庸一点信心,这才能体现自己这个荡寇将军的责任。
尤其是宛城这个地方对曹魏来说风水不太好。
万一晚上有贼人为乱,搞经典重现,当年典韦这么猛都顶不住,孙密虽然能重创赵云,武艺不在典韦之下,可面对千军万马还是没招。
于是路上,他就让王沈、贾充两个狗头军师给自己出点主意。
贾充出门之后一直很紧张,难得遇上孙密主动要求他出主意,赶紧一拍脑袋,想出了一个逆天的主意——先派人去宛城报信,肯定有人在等待,先把宛城的上官拿了,之后就安全大半了。
也不能说这个主意不对。
孙密当机立断,先派人快马报信,随即轻骑狂奔来到宛城,裴潜果然得到消息,在城外都亭迎接。
孙密完全不客气,亲自下马,直接把裴潜给请上马,让他跟自己一起去外边的军营见黄庸。
裴潜毫无准备,真没想到在自己的地盘居然被人给拿了,也只能苦着脸上马。
这会儿见了黄庸,裴潜再也绷不住了,下马之后直接自称“下官”,看看黄庸作何反应。
黄庸人都傻了,咱们这是来宣慰,是来调停司马懿和孟达之间的误会,让荆州重新回到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之中。
你这直接把裴潜给抓来了,你这是准备平叛吗?
不过愣了片刻,他觉得……嗯,好像还行。
看来王沈、贾充这两个狗头军师应该是坏心办好事,把黄庸往前轻轻推了一步。
想到这,黄庸冷静下来,缓步从石苞手中取来行囊,从里面摸索了半天,摸出来了两个用麻纸包裹的小东西,随即冲裴潜挥了挥手,微笑道:
“使君,借一步说话。”
裴潜特么的脸都快气歪了。
虽然现在有了都督区的存在,曹魏刺史的地位已经比之前下降了不少,但依旧是地方的最强势力、军政长官。
黄庸算什么东西,居然一来就直接叫人把自己裹挟来。
他本来还以为是孙密不懂事自己安排的,没想到黄庸居然这么淡定,看来那就是黄庸做的咯。
裴潜捏紧拳头,心道士可杀不可辱,我跟你黄庸爆了,也省的……
“使君,叫你来主要是想要问你点私密事——之前奉先都督跟你走动过吗?”
裴潜好不容易挤出的杀意一下烟消云散,整个人像完全泄气一样失去光彩,耷拉着头一时不敢说话。
奉先当然不是吕布,而是他的弟弟裴俊。
黄庸察言观色,看出裴潜以前肯定跟弟弟联系过,心中大定,微笑道:
“我在蜀中的时候,一直多蒙奉先都督照顾,少年时还呼唤其为叔父,所以哪怕现在是第一次见到使君,也有几分亲切。”
说到这,他还意味深长地道:
“上次在安汉的时候,裴叔父跟随赵云突围,我军数万之中拿不下他,当真是勇猛豪迈,当世少有。
所以我……”
裴潜越听越觉得腿软。
裴俊少年时来到蜀中,因为天下大乱跟家中失散,裴潜一直很想念这个弟弟,当了荆州刺史之后主动想办法派人去蜀中跟弟弟取得联系,兄弟二人也一直有交流。
虽然两个人在书信上从来不提军国大事,但是通信这种事本来就是极其隐秘的。
尤其是蜀国现在已经攻破了陇右,随时可能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荆州刺史这个位置上,绝对的忠诚就是首先要考虑的事情。
裴潜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可又怕黄庸在益州有什么渠道能拿到跟弟弟的书信,这一下把自己跟关了就麻烦了。
怎,怎么办?
“别紧张,裴使君,抽根棒棒糖冷静一下。”
说着,黄庸打开那个麻纸包,从里面取出了两根糖棒。
出门的时候夏侯玄说夏侯徽给黄庸熬了点糖路上带着,黄庸本来以为夏侯徽会送来几坨黏糊糊的饴(麦芽糖),没想到夏侯徽居然这么有技术力,利用大费周章的“煑白饧法”熬出了蚕茧一样细长的饧丝,然后盘在竹签上制成饧糖给黄庸携带。
这特么不就是棒棒糖吗?挺有艺术气息啊。
这种年代的甜食就是奢侈品,黄庸拿出来塞进嘴里,又分给裴潜一根。
裴潜愣了愣,也伸手接过来,两个人缓步走远,在甜蜜的味道下,裴潜刚才的焦虑也缓解大半,轻声叹道:
“我们裴家世代忠良,历史悠久,子孙众多,只是老母生前最挂念的就是我这个弟弟。
我做荆州刺史之后,一直听从天子的诏令,执行司马都督的调遣……”
“咳,我是问,使君最近有没有跟家人联系。”
裴潜呆了呆,时间好像静止了,他捏着棒棒糖狠狠抽了几口,随即开始继续吟唱道:
“我们在荆州做好精兵简政,大兴农桑百姓无不称赞,孙吴百姓皆羡我军民,正暗合之前……”
裴潜这是官场上标准的落在下风时候左顾右盼的应对手段。
提到裴俊的时候裴潜就已经落在下风,要是顺着一点点回答那才是给自己挖坑,他当然要意识流答题,将所有的事情全都甩出去。
只要答得没有一点方向上的错误,黄庸就没法用裴俊的事情给他施加压力。
黄庸见裴潜的防御滴水不漏,忍不住笑了笑,也使劲吸了吸口中的棒棒糖,微笑道:
“我说裴叔父事情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只是想说咱们还算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交情。
我也知道,裴使君现在还留在宛城,是司马公留着使君在这里处理我这个难题,对不对?”
裴潜一怔,最终也只能无力地点了点头。
若是司马懿在,裴潜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孙密给绑走的。
可身为荆州的军政长官,跟孟达开战这么久了,裴潜却一直被留在这里,肯定是有点问题在里面的。
哪怕打孟达不至于主力尽出,可按照排序,那也应该是司马懿留在宛城驻守,裴潜去前线督战。
最大的可能就是,司马懿之前这一盘已经考虑好,也知道朝廷的使者来肯定会先来宛城,特意让裴潜在这里等着招呼使者。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司马懿去哪了?
黄庸刚才想要通过裴俊的事情逼着裴潜说出来,没想到裴潜不中计,他也只能打打温情牌了。
多年的掮客生涯让黄庸知道,个人利益跟大局之间永远有一条缝。
除非他本身就是那个大局,不过如果裴潜是,他也不会被司马懿安排来拦截黄庸,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黄某人其实是个有点社恐,呃,就是与生人交往有点恐惧的人。
因为使君拐弯抹角跟黄某有点交情,所以黄某还愿意跟使君交往,不然换个别人来我又社恐了不好开口,万一闹起来了对谁都不好。
这样吧,咱们一会儿找个地方对对台词。”
“台词?”
“对,就是对外怎么报道。
司马公所图者大,咱们先对好了,不管日后报道上对谁不利,起码使君先保住自己,我也完成了宣慰的任务,咱们都好交代,对不对?
大家都是出来上班的,相信使君接下这种任务来拦截我的时候其实也很难办,而我呢……
如果不是使君你,换个没有交情的,你在这拦截我,一会儿还得把我当傻子忽悠,那我不能忍,这难办咱们就别办了。
可就是因为使君跟我有那么一点点的交情,所以接下来我知道使君肯定会忽悠我,我也会尽量配合一下使君,让使君能给司马公交差,你看如何?”
裴潜长大了嘴,棒棒糖吧嗒一下落在地上。
可他迅速捡起来,完全不在意上面的尘土,又一下塞进口中,重重吸吮起来。
黄庸就这么耐心等待着,数着裴潜鬓角的白发,看着他艰难地吸吮着棒棒糖。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许久之后,棒棒糖已经吃完,裴潜终于下定决心。
“那个,司马公跟孟将军的事情本来就是一场误会,只是恼孟将军恣肆,又因为孟将军的侄子,呃,外甥,邓,邓贤挑拨,这才被迫开战。
我留在此处,则是奉命劝农,不要耽误夏收,而司马公……司马公是想让我求黄公子去,去新城调停战事。”
说到这,裴潜终于下定决心,狠狠地道:
“此番战新城,荆州军将,除了司马公和文仲业之外全都奔赴新城。
此事,也只有黄侍郎能,能调解分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