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并不知道事情正在发生变化,他并不知道黄庸已经落下了关键一子,实际封死了他的退路。
他现在以讨伐孟达为名义,派从事王观开始将水军向上庸流域调遣,整个襄阳处于半空城的状态,接下来则是静静的等待。
高端的猎手往往用最笨拙的方式,他就这么布下的口袋,静静等待,现在的襄阳就像一个玉体横陈的美人一般毫无防备,他不信自己这么多的消息放出去,吴军没有一个人上当。
太和元年四月初,少部分的吴军突然越过襄阳的水域,直奔上庸而去。
徐邈立刻让王观不要攻击,别把敌人吓跑了,可司马懿却下达了相反的命令,让王观在船抵达上庸之前不要动手,之后猛烈还击,打的吴军众人抱头鼠窜。
事实证明,司马懿是正确的。
这些吴军被击退之后,吴军的主力非但没有被吓跑,反倒大举入寇,去年被司马懿打的抱头鼠窜的吴军左将军诸葛瑾再次抵达襄阳,派遣兵马截断汉水,之后开始进攻襄阳周围诸县,其他吴军各部也密密麻麻蜂拥而至,一时间旌旗猎猎,仿佛漫山遍野都是吴军的一般。
“不愧是将军。”军师徐邈真诚的夸赞,又顺势拍了个马屁,“徐元直还以为自己智略通天,一个劲教授将军用兵之法,却不知将军精谋善略,用兵之法……”
“可惜……”司马懿没有理会徐邈的滚滚马屁,他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吴军,略有些惆怅地道,“陆逊终究没来,这当面的,又是诸葛瑾……”
司马懿这些日子隐藏不动,甚至没有派兵护卫百姓,吴军在试探出司马懿的确实在上庸水域布防之后,立刻认为司马懿这是全力进攻孟达无暇顾及本地,这会儿正在疯狂劫掠迁移百姓。
可司马懿的探子回报,就在江陵这咫尺之地的陆逊居然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进攻司马懿的意思,饶是司马懿冷静,可仍是焦躁起来。
特么的你是人吗?
这都不来?
陆逊囤驻的江陵就像一个完善的龟壳一样刀枪不入,只要不攻破这里,魏军就很难打穿江陵防线,司马懿是不急于求成,可想到自己以后要长时间面对这种油盐不进的人,仍是有点望洋兴叹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徐邈也摇了摇头,迅速转移话题:
“诸葛瑾只会用正兵,这几步别说将军,连属下都能看得出来,他敢来,便狠狠打他便是。”
说到这,徐邈又感慨道:
“听闻诸葛瑾的弟弟诸葛亮之前用兵大败张郃,那张郃快把他吹得天下无双了,真是可笑。
若非郭淮叛变,陇右也不会如此,以后,以后若是我遇上了诸葛亮,定取其首级。”
之前徐邈已经被内定要去接替孟建,做凉州刺史、护羌校尉,只是当时诸葛瑾率军打过来了,徐邈不方便调走,好不容易把诸葛瑾打跑了,他陪司马懿在荆州处理了一些事。
就是这一耽搁,诸葛亮断陇成功,凉州成了飞地,徐邈的刺史梦也泡汤。
他对诸葛瑾、诸葛亮这兄弟两个充满怨恨,现在他满腔热血,已经迫不及待再次狠狠砍诸葛瑾的狗头泄愤。
司马懿也笑了笑。
他之前也稍稍了解了一下诸葛亮的用兵之法,感觉此人抓机会的能力确实厉害,只是其他方面因为郭淮叛变好像也感觉不出什么来,也难怪徐邈这样激动。
“景山,莫要着急,这一战我军大获全胜,之后自然有领军之时。”
徐邈满脸欢喜,又谦恭地道:
“领军不领军还是小事,其实卑下只是一直想在将军身边多做些事情。
自文皇帝死后,朝中多有动荡,陈,咳,陈子已经渐渐斗不过那些佞幸之辈,此番关中之败,天子不思悔过,还让夏侯子林当了大将军,卑下真为大魏日后不安。
还是将军这番谋划通天,此番破孟达,败孙吴,满朝心悦诚服,天子总能看出来,谁才是大魏的股肱清正。”
徐邈这一套一套的说的司马懿的嘴角不断的抽动着。
特么的你不开口之前我还是挺有信心的,怎么你一开口之后我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陆逊不来,其他人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至于孟达那边……
司马懿盘算了片刻,心道应该也问题不大。
之前他收到的最后一封前线书信是徐晃发来,告诉他李辅已经投降。
没有李辅,孟达要么逃到汉中,要么坚守魏兴。
之后黄庸和那些校事肯定不愿意放弃这块肥缺,到时候肯定要不断派人来调停,司马懿让徐晃可以勉为其难退一步,给朝廷一个面子。
是可以继续做生意,以后就在魏兴郡好好做,然后要听司马懿的做生意。
司马懿觉得,蜀国肯定不会白白放弃这个难得的边市出口。
既然如此,他这次收放自如,还从孟达手中将东三郡夺回两郡,把孟达变成曾经的申仪,这对朝廷、对自己都是大大的好事。
但现在被徐邈这么一吹捧,司马懿的心中怪怪的,难言的不安让他有点呼吸受阻。
他当然知道这次强行推动此事会让陈群非常恼火,所以他既然做了,那就一定要做好、做绝,之后才能昂首跟陈群谈条件。
但愿……但愿公明那里不会出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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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兴前线,木阑塞。
徐晃这会儿也非常无语。
按照之前他跟司马懿的推演,朝廷听说司马懿进攻孟达之后肯定要大惊失色,肯定要火速解决。
可让他无语的是,朝廷居然一个使者也没有派来。
意思是,让徐晃自己打着玩呗?
徐晃哭笑不得——他一开始就没有指望攻破魏兴,可就是因为朝廷不派人来,他当场尬住了,也只能稍稍尝试一下。
可这下,他发现了敌人确实有东西。
费祎虽然没啥临敌经验,但作为顶级做题家的他算是把蜀汉所有的作战经验玩明白了。
徐晃的好老乡关羽当年在荆州对付乐进的时候就是不断发动大量的盗匪进攻,当年乐进就是始终破不了这一招,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荆州。
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经典再现,徐晃也被打的非常难受,只能离开上庸去木阑塞督战。
木阑塞并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徐晃占据这里也只是保持水路畅通,防止州泰进攻时后路被吴军的水师截断难以返回。
一开始徐晃当然没有这样的担忧,因为司马懿坐镇襄阳,他相信吴军打不过来。
但现在司马懿的谋划已经出现了问题,徐晃也不得不紧张起来,起码先保证自己退路的安全再说。
而徐晃的谨慎显然也收到了效果。
就在这天清晨,汉水上游大量的船只终于出现在了木阑塞外的水域。
“终于来了……”徐晃喃喃地说着,重重咳嗽了几声。
他去年击退吴军之后就已经患病,之后司马懿为了造势,几个月内不断造势说徐晃已经不行了、徐晃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一开始徐晃也没觉得有啥,可这几个月他的身体状态越来越不好,奇袭上庸之后他身体更是七劳八损,现在勉强来到了木阑塞,他现在只想赶紧打完这一仗。
然后,回上庸好好歇歇。
打了一辈子了,徐晃真的好累。
但现在还不能退缩,之前他已经布置好了种种。
看蜀军到来的方向,估计是李辅已经得手了。
徐晃强行打起精神,慢慢拿起身边的铁戟,凝神道:
“准备进攻,灭杀这群贼子!”
之前他跟李辅已经商量过,如果蜀汉不进攻,他就进入汉中之后先骗取蜀汉的信任,然后不断散播谣言,指责蜀汉不肯救援孟达,之后煽动叛乱影响蜀汉的名誉。
当然,如果蜀汉进攻就太好了。
只要他们开始进攻,李辅就趁机杀出来,给蜀军致命一击。
徐晃能判断出汉中空虚,蜀军肯定没有多少人。
如果这一战能歼灭大量的蜀军,他们就能顺势攻入汉中——当然,占据汉中是没戏,但趁着夏收时节,多抓一些汉中的人口还是可以办到。
现在,就看李辅的表现了。
徐晃一声令下,魏军立刻开始准备——他们并没有向滩头集结,而是等待蜀军上岸。
因为这样李辅的手下才能发挥作用,将所有蜀军都消灭在岸上。
而随着蜀军登岸,徐晃果然也听到了邓贤那个熟悉的声音。
“徐晃,你这背信弃义、卑鄙无耻的老东西,还敢偷袭我舅父!
你可知我等本事,我今日就来杀你了!”
邓贤可是被司马懿和徐晃给坑苦了。
他之前一心想要跟随大魏温暖的怀抱,于是几乎是司马懿、徐晃问什么他答什么。
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有把邓贤当成自己人,活脱脱就当成了一个工具人,偷袭孟达的事情说做说做,还押着邓贤做。
之前进攻孟达,兵临上庸城下的时候,徐晃还大声告诉孟达是邓贤已经出卖了他。
这可把邓贤气的嘴都歪了,他跳着脚大骂徐晃,就没点重样的,徐晃微微一怔,心道难道李辅失败了?
就在这时,汉军军中又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徐晃!老子文钦在此!你让李辅做的下作勾当已经被我等识破了!识相的你就快滚,要是不滚,老子可要杀你了!”
文钦跳着脚大骂徐晃,心中满是焦急。
他这是故意示警,让徐晃别指望李辅埋伏的人了,赶紧退回去防守,别贸然出击。
文钦相信,只要徐晃有了防备,汉军根本不可能斗得过这位百战名将,这一战汉军一定会付出大量的伤亡之后痛苦的离开。
可徐晃看见了文钦,顿时满眼精光。
一来,文钦家门忠良,之前坚守上邽许久被迫投降的事情已经在曹魏传开。
二来嘛……
之前司马师来套路黄庸的时候,黄庸下意识地就感觉有点问题,思考的间隙他主动抛出了一个正确的信息试探,以求混淆司马家的判断,这个信息就是——
文钦是个忠义人,失陷在蜀汉了,希望能跟他保持联系。
黄庸的话能不能相信很难说,但是司马懿之前要求事无巨细都要汇报,司马师就把这件事也一起上报给了司马懿。
司马懿当时正在准备发动,哪有闲工夫去联系文钦,不过收到信之后也把这件事跟徐晃稍稍聊了聊。
徐晃本来没有看见李辅本来心中有点踌躇,此番见了文钦,顿时欢喜起来。
不是,蜀国这些人没病吧?
你们又没有人质,这么点人过来,居然还敢把文钦放在这样重要的位置。
文钦反戈一击,你们不是必死无疑?
他提起铁戟,大声道:
“文仲若,你世代忠良,此刻正是归正之际,何不为国杀贼!”
魏军士兵见文钦在敌军阵中,也是齐声鼓噪呐喊,文钦脸都绿了。
喊个屁啊!
你特么会不会打仗啊!
汉军众将听徐晃居然在离间文都督,也都纷纷感觉徐晃无耻,糜照大喝一声:
“儿郎们,跟我上!取徐晃的首级!”
徐晃嘿了一声,心道真是世道变了。
岁月无情,他也年过七旬,体力衰弱的厉害,这些蜀军中的年轻人也不畏惧他的本事,还敢喊着取他首级?
“哼,”徐晃发出一声轻笑,用沙哑的声音大声道,“好无礼的小贼,当年樊城之战,关云长见了我都要呼我为兄,尔等安敢如此无礼,云长若是见了,定要……”
他正要以一个长者的身份狠狠教育一下这些年轻人,却冷不丁听见一个幽怨又有些颤抖的声音:
“公明兄……关某来寻你了!”
徐晃讶然,他目光轻轻移动,顿时凝滞。
他模糊的双眸中,赫然映出了一个身材魁梧,美髯轻飘,手握大刀的身影。
那人站在岸边的水滩中,低垂着头,可那长髯、大刀,加上熟悉的口音和称呼,还是让徐晃后背发麻,立刻想起了一个熟悉的人物。
“云,云长?!你,你没死?”
听见这个称呼,那个魁梧的身影缓缓抬起头来。
此刻不少魏军清楚地看见那人满脸鲜血,披头散发宛如厉鬼一般,让这白日之下都多了几分阴森之气。
“哈哈哈哈哈,公明兄!你不在的日子,我每天都想念你!
公明兄……还我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