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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跟随汉军作战以来，已经逐渐摸索到了一套打法。
说实在，汉军现在的战斗力跟魏军相比还有巨大的差距。
他们的智略比魏军高不了多少，厮杀之法却远不如魏军，而且人数上更是被魏军完爆。
因此汉军的作战非常艰难，哪怕是现在陇右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们也很难再取得什么军事上的进展。
但姜维也意识到，汉军还有一套绝活，而这套绝活，偏偏就是吴魏两国没有的……
汉军成军以来，从没有因为泄愤发动过屠城。
刘备和诸葛亮都是见过乱世的人。
为了平定乱世，他们也知道要用各种各样的手段，也知道自己的种种离少年时的初心越来越远。
可哪怕是在平定南中，对付那些隔几天就叛乱的野蛮人上，汉军也坚持安抚、教化、宽慰，实在不行迁移，而不是举起大刀片子全都砍了了事（郭淮：阿嚏）。
刘备活着的时候，不少人也没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做的事情，是按一个正常“人”的标准。
礼贤下士、不屠城、不将士卒的妻儿强行抓走、安守信用。
这不是一个人最低的标准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年樊城、新野也有很多百姓没有跟刘备离开，他们觉得刘备这样的老革都能做到的事情，来自中原文明世界的人应该也不难做到。
可之后大家惊奇地发现，当个人的标准是治世的规矩。
在乱世中还坚持这么做的人……确实是不占优势。
就像颍川大名士赵俨一样。
赵俨不断用诡诈手段胁迫他们去汉中是一种值得夸耀、值得被载入个人传记的露脸行为。
而大名鼎鼎的“生人妇”事件对赵俨也没有任何影响——肯毁坏自己名声为大魏不断做事，这正是执行力的强大体现，这样才能不断高升。
众所周知，一个人因为不当人没有得到惩罚、反倒得到了嘉奖的时候，就会有更多人来模仿。
条条框框，不如我放浪形骸，这才是名士所为。
可这些名士一放浪，周围的百姓就开始纷纷倒霉。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会慌了神，才会意识到原来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解决的。
“儿郎们，徐公明无力，曹魏众将也无法来援，是在此处等待，任由别人欺辱，还是跟我一起走，我带你们返回家乡？
我乃汉将，绝不食言，天地可证！”
姜维的声音隆隆，仿佛瞬间震碎云霄，只言片语就震得众人心神激荡，忍不住在心中称赞起来。
下一瞬，城头还真有几个人跳下来——是的，跳下来。
那些人摔在地上，狼狈地打了个滚，踉跄着站起来，腿好像已经摔折了（注），却依旧尽力向姜维走去，用熟悉的声音道：
“将军！带我们回去啊！”
这是凉州的口音，姜维听得真切。
当年马超肆虐天水，众将恨之入骨，可现在姜维是汉将，这等仇恨在国事上又算什么？
他张开双臂，将那人一把拉起来，喝道：
“好汉子，我带你回家去！”
城头众将看得呆了，此刻有人终于反应过来，稀稀拉拉的箭矢落下，可准头奇差，完全不能造成什么威胁。
见了如此，更多的人纷纷从城头跳下，开始朝姜维涌过去。
徐晃面无人色。
他生平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曾经大汉车骑将军、护驾名将杨奉曾经也声势浩大，可被曹操击败之后全军崩溃，徐晃这种跟随他多年的老人都纷纷叛逃，一夜之间鸟兽散状。
徐晃原以为自己人生永远不会有这样的遭遇了。
他是大魏的名将，长驱直入大败关羽的顶级名将，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巅峰。
可此刻，他终于发现自己到底还是一个武夫。
徐晃本就又老又病，这会儿高烧让他几乎支撑不住，完全无法回击姜维，手下众人见了，一开始还在犹豫，此刻却已经不断跳下，去跟姜维汇合。
不少徐晃手下的士卒还想阻止逃兵，可一箭射中，城下的士兵愤怒怨毒地回头大骂，让那些还拿着弓箭的士兵也赶紧把弓箭丢下，缩头不敢面对同袍的怒火。
说实在，这也不是徐晃的错。
徐晃之前一直是诸曹、诸夏侯的手下，统帅的兵将都是诸曹、诸夏侯的部将，只有囤驻荆州之后才得到了新兵的补充。
赵俨的大缺大德在这摆着，他们大多数是被强行迁过来的，也反抗过、失败过，在远离家乡的地方，他们每年都怀念着魂牵梦绕的家乡。
他们曾经没得选。
但去年汉军光复陇右，整个凉州早晚也要被慢慢蚕食，现在又有汉军的将士来到他们的面前，说要接他们回家。
他们能不激动吗？
逃回家虽然辛苦，虽然九死一生，可他们这些当大头兵的这么多年都是身不由己。
从关中去讨伐张鲁九死一生。
在汉中面对刘备的最强一波九死一生。
讨伐威震华夏的关羽九死一生。
他们身不由己，现在终于有自己决定人生的机会了。
“对不住了，将军……我，我们要走了！”
“徐将军，你对我们极好，但是我们真的想要回家，对不住了！”
“徐将军，对不住，我等猪狗不如，无颜再见将军了！”
徐晃身边的众多亲卫纷纷下跪叩首，哭着卸甲，然后跟着其他人一样不断从城头跳下。
徐晃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噗通一声瘫坐在城头，身后仅有的几个亲卫颤抖着搀扶着徐晃，都从这个老人的眼中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若非我如此老病，怎能是这般模样……
曹公，徐晃无能，徐晃……无能啊！”
徐晃的声音喃喃沙哑，若不是贴在唇边，几乎听不见他的呢喃。
英雄末路，当年关云长也是如此。
关云长曾经从威震华夏到土崩瓦解只是短短数月，只用了一场败仗。
而徐晃也是如此。
他手下的统帅竭力呼号，企图砍杀那些逃兵，可还是架不住逃兵越来越多，不断逃走。
这一刻他们才发现原来一群人的力量这么大，宛如洪流决口一样让人深深的绝望。
看着越来越多的凉州士兵返回，姜维确信自己的战法不错，他从地上拔出长矛，指着城头厉声大喝道：
“诸君，此番这么多兵马奔逃，你们留下又有何用？
徐将军老迈将死，日后曹魏朝廷再来，万一又是赵俨，肯定要狠狠追究你们。
不想死的，不想被折辱的，快快走吧！跟我们一起走，总比在这受人折辱，被人随意迁移好得多！”
姜维说的，就是这些凉州人之前被赵俨套路的故事，具体操作是：
当时在关中时马超降将中有不少人不愿意去汉中，嚷嚷着要闹事，赵俨一边派人安抚，说只杀首恶，一边其余一概不问。
各郡县听到这个消息，也把收容的逃兵给放了，于是这些人也都相继回营归降，可赵俨偷偷给曹操写信请求派人支援，曹操派将军刘柱到来准备将所有人强行迁走，而消息泄露的时候，赵俨又骗大家说只留一千人留守关中，其他人都向东（不去汉中了），之后援兵到来，赵俨再次违背诺言，把所有人全都迁移到汉中。
牢赵两次违背诺言，还被曹魏列为是有智谋的优质操作，这会儿樊城之中这么多人叛逃，眼看徐晃又要死了，朝廷的人到来问问是咋回事，这可怎么交代？
之前不少还在彷徨，没有任何投降想法的人想到曹魏之前的几次精彩操作都生出一身冷汗。
用自己的信用打水漂在短时间内的效果确实不错，但之后再发誓的时候估计就没人相信了。
万一朝廷再来，说既往不咎，但是暗戳戳将他们全部迁走，那大家可完全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起码……
他们虽然不认识姜维，但是对汉军的人品还是有起码的信任，只是……
这可是樊城啊！
这可是当年让关羽无可奈何，让吴军完全不敢进攻的名城。
难道就因为姜维这几句话，大家就都投降，这……合理吗？
姜维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他说完径自调转身子，准备带着众人离开，这一转身，城头果然响起了不少惊恐的声音。
“将军留步！将军别抛下我们！”
“我们愿意跟随将军！我们愿意跟随将军回去！”
“将军别急，我们都来了！”
也就是在姜维转身的瞬间，樊城的城门也跟着吱吱嘎嘎地打开。
上千士兵匆匆逃奔出来，逃荒一样朝姜维涌过来，姜维看着众多蜂拥而至的士兵，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万一这里面藏着一个徐晃安排的死士，那估计自己要完了。
可下一瞬，姜维展现出了狠人本色。
他一手提着长矛，一手搂过一个逃来的士兵，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微笑道：
“好兄弟，以后跟我们一起回去！”
这个动作明显给了更多人更大的鼓舞，这会儿樊城的城门完全打开，更多人不断涌出来。
傅佥跃跃欲试，惊喜地道：
“中尉，咱们打进去吧？”
特么的，打进樊城啊，这是关羽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傅佥感觉自己浑身热血沸腾，已经做好了决死一战的准备。
可姜维依旧非常冷静，看着不断涌出来的士兵，他定了定神，否决了这个念头。
“咱们名留青史的机会还有很多，不急于一时。”
此刻的姜维展现出了远远超过同辈的冷静，缓缓地道：
“之前刘馥死了，合肥城还能同仇敌忾击退孙权。
我等能招揽这么多人，靠的不是武勇，是信义，我等宁愿不入樊城，绝不能浪战多增死伤，被人说违背信义。”
傅佥虽然觉得可惜，但姜维此刻展现出的名将之风，让这个年轻的汉军小将倍感崇敬。
“我听你的，姜兄！
那，咱们快走！”
“不……”姜维感觉自己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但这种强烈的刺激让他感觉到难言的兴奋。
出兵以来，一直都是文钦、郭淮在谋划，现在，他终于要掌控大局了。
“你们先带着百姓先走，我在这里继续等着，收拢更多的百姓。
我要让百姓看着，咱们不是狼狈逃走，是款款后退，下次再回来的时候……这些没走的人，定要后悔！”
城头，姜维的从容让徐晃感觉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
越来越多的人从徐晃身边溜走。
一开始大家还带着谨慎和小心，随后越来越多，到后来连徐晃身边的记室都担心之后被清算，在给徐晃叩首道歉之后哭着离开。
徐晃感觉全身的力量在不断从自己的身体中流散，他后退一步，颓然的坐在地上，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意识开始飞快消散。
他好不服气啊……
军事上，自己并没有溃败。
如果汉军攻城，他是一定能守得住。
甚至眼下的这个大坑也不是自己挖出来的。
一世英名就在此刻崩坏，徐晃满腔怨毒，极其难受难言。
甚至，他已经能预感到，自己拼死奋战保护大魏，在他死后，这些人肯定会把责任推给自己。
很明显，裴潜和司马懿都不来，肯定已经做好这样的准备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怒和悲愤之中，徐晃感觉身上的力量一点点回来了。
身经百战的他知道，这是自己回光返照的时刻，身边众人看着徐晃居然站起身来，不少人吓得瘫在地上。
徐晃满脸悲戚，却咧嘴微笑道：
“快逃吧，跟着他们走，不会有事的，这小儿倒是好算计，好手段，我……”
徐晃后悔，这些年他一直随波逐流，自己手下的士卒全都当做柴草，完全没有关心过这些人的死活，此刻被大浪淹没，倒是也败地不冤，不怪别人。
在木阑塞，自己被这少年冒充赵云突袭，现在又用这种手段逼死自己，此刻，死在此人手中，壮大其威名，让……
“嘿，让你们不来救我。
徐某一生谨小慎微，处处为你们着想，此番我定要将此事闹大。”
徐晃慢慢站起身来，踉跄着走下城楼，在众人惊愕地目光中，他艰难地上马，然后拔剑在手，朝姜维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