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蜀军从汉中一路长驱直入到了樊城,这一路上击败徐公明将军的,然后大败王伟台,救出诸葛子瑜,之后又进攻樊城,徐公明将军出城赴难,然后激战遇害。”
“是,是啊……”
“哦,然后,然后蜀军迁移百姓万余,樊城、邓县各处百姓纷纷云集,现在我军不能阻止,是吗?”
“是,是啊……”
“不能阻止的原因,是因为我军之前把兵马分别去进攻孟子度并防备吴军,是吗?”
“是,是啊……”
黄庸满脸呆滞,看着面前跟傻子的徐邈,感觉自己好像也被降智了。
徐邈满脸委顿之色,本来圆滚滚的身子好像撒气了,完全答不上来。
他是刚刚江北有人乘小舟冒死送来的讯息,这才知道江北出大事了。
哦,说刚知道也不准确。
之前三天,魏军上下其实都知道江北在遭到汉军进攻,但魏军上下,从都督司马懿到前线的军士都没什么动作。
徐邈作为司马懿的军师,一开始宣布江北根本没什么事情,蜀军还敢进攻江北真是找死。
第二天感觉事情不对,他又宣布蜀军确实挺厉害,但是江北的防线固若金汤,裴潜、徐晃手下的都是精兵,蜀军远来突袭不过是以卵击石。
第三天,情况更不对劲了。
蜀军虽然有后撤的迹象,但江面的船越来越多,好像在不断将人口迁移走。
这个完全没有自动化的年代,人就是生产力,肉眼可见这么多人被迁移走,还是不断用小船迁移,这不就是一群人轮番撸起袖子一个个耳光抽司马懿和徐邈的脸。
魏军上下群情激奋,如果这是在陆地上,他们早就出击进攻了,可因为隔着一条汉水,而且夏日汉水水位猛涨,大家都生怕重演名场面,因此所有人只敢呐喊,没有一个人敢申请过江去看看。
终于,到了今天,江对岸送来了这个逆天的消息。
徐邈这个级别本来应该跟石苞接洽,可收到消息的时候徐邈两眼一黑,还是哭着喊着请求跟黄庸亲自聊聊。
“黄公子,这可怎么办啊?我知道公子是大魏纯臣,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只能靠公子相助了。”徐邈哭丧着脸,面如死灰。
他之前还琢磨着能靠司马懿举荐出去当刺史,前途一片光辉灿烂。
哪怕是之后击退了蜀军,大家也都是默契地让徐晃去背黑锅,这样对大家都好,都能交代过去,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可万万没想到徐晃这个人这么不顾全大局。
只要他努力一点,一定能守住樊城的,到时候所有罪责都是他的,给他三族一消,大家都有面子了,很多话就好说了。
可他居然选择用了最逆天、最壮烈的手段……
“听来报信的人说,徐晃最后已经骑不得马,却依旧令人开门出城,蜀贼皆跪拜于地请其速退,可徐晃依旧不愿后退,与蜀军拼死一战,被……姜维杀害。
可惜,一代名将居然是这般下场,真让人……真让人扼腕叹息啊。”徐邈一边擦眼泪一边偷偷看着黄庸的表情,等待黄庸的回答。
徐晃毫无大局意识,最后时刻冲锋跟姜维决死,这让徐邈之前商量好的背锅方案又得打乱了。
不管徐晃之前打的多差,他死在冲锋的道路上壮烈而死,这锅最多也就只能背一两成了。
这种人着实可恶,可大家嘴上还必须夸赞其英勇,徐邈实在是太难受了,难受的团团转。
他知道司马懿肯定更难受,但是司马懿不好开口,也只能让他先来跟黄庸商量一下了。
黄庸摸了摸下巴,满脸不可思议,跟着轻声道:
“咳,徐军师啊,是这样,上次咱们不是说了吗?
啥时候投降带一个,别吃独食啊!我在蜀国认识不少人呢,你说咱们做买卖啊,带一个带一个,你们总是不听。
现在好了,问我,我能咋办啊?”
司马懿这次的祸闯的实在是有点大了。
他之前弄了一大堆的奏报上奏到天子面前,声言孟达勾结蜀国、不服从荆州都督的调遣,并且一上来就开始向孟达用兵。
理论上,理论上啊,理论上孟达遭到进攻之后,他肯定要竭力防御,或者向汉中撤退,然后双方在拉扯中在朝廷的协调下谈条件,这种事本来就是一堆烂账,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裴潜、徐晃接个蛊惑司马懿冒进的锅,司马懿回洛阳一趟给陈群敬酒,再给裴潜、徐晃一点好处,大家都能安然无恙。
行,你谋划的说实在大家也能理解。
但现在的问题是蜀军来了,你的手段呢?
你的兵马呢?
你的承诺呢?
你就这么让蜀军趁机打了个长驱直入出来,还施施然迁移了这么多的百姓,最后再来一句怎么办?
黄庸是真的觉得,司马懿和徐邈最少有一个是诸葛亮派来的奸细。
不然不能解释啊……
“哎,我也很难办啊。”黄庸已经挺直身子,然后朝徐邈眨了眨眼。
徐邈立刻反应过来,低声道:
“之前司马都督接收,不是,嗯,查收了不少由东吴送来的粗铜。
现在一直都屯在宛城,我看……”
黄庸猛地一拍大腿,赶紧阻止道:
“哎,这是什么话?查抄的粗铜那也是社稷所用,与我说起此事又是为何?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觊觎这些财物,徐军师你这是何意?”
曹魏严重缺铜,但黄庸已经在着手恢复五铢钱,之后这些粗铜的价格肯定要猛涨一阵。
但问题是这些粗铜实在是太扎眼了,送给黄庸他也不敢要,不禁在心中暗骂徐邈不懂进步。
比杜袭差远了,同样是军师还是有点差距的。
徐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低声说道:
“哎,听江北逃过来的人说,这些蜀人当真丧尽天良,居然打开军仓给百姓放粮,待收回江北,也得有劳黄公子有心,看看尽量挽救些军粮回来了。”
徐邈这话听上去是在求黄庸做事,实则真是壮士断腕了。
他这是准备把汉军过境之处所有的粮草和百姓全都卖了。
肯定不可能人人都跟着汉军走,汉军也不可能把周围的粮草都运走,于是徐邈同意黄庸可以让人狠狠再刮一波,就当损耗了。
黄庸翻了个白眼,心道那些不愿意跟着汉军走的人多少对大魏还是有点那啥感情的。
你徐邈人挺实在,直接把跟你们还有几分香火情的人全卖了当人情,那确实是有点畜了。
石苞在不远处冲黄庸使了点眼色,表示这个价钱还不行,赶紧趁着这件事给司马懿两拳打垮他、夺走他在荆州的兵权才是真的。
反正已经得罪司马懿一次了,不趁着这件事重创司马懿,那他这次危机过去了肯定要回头跟黄庸斗一斗。
石苞希望黄庸能狠狠压价,争取把司马懿的兵权给下了,可没想到黄庸风轻云淡地道:
“哎,也行,这样吧,那些粗铜嘛运不走,之后收复了江北,让文将军的儿郎们分了。
我也不是为了外人,都是为了咱们荆州人自己的产业。”
“是是是。”徐邈深深松了口气,又赶紧问道,“那黄公子准备怎么办?”
“哎,难办也得办,这账不好平也得平啊。”黄庸长袖轻拂,叹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司马将军这次做事有点难做,我要亲自回一趟洛阳,估计陈子会很生气,难免有些敲打。
但咱们都是为了大魏,当然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让司马将军安心,但是在那个姓徐的人口径上,咱们得保持一致。”
“呃……”
同样姓徐的徐邈当然知道黄庸是在说徐庶的事情。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黄庸要这么狠——黄庸跟司马懿一起说这一战的责任是徐庶的,那朝廷就得按这个责任处置。
这可不是一般嘻嘻哈哈就能解决的问题,就算大家再觉得徐庶有冤情,也得按照这个思路往下走。
那徐庶可就凶多吉少了。
不管了,先顾着眼前吧。
眼下千头万绪,是让司马懿先躲开这次的种种,只要能平静地度过这一关,一切都好说……
“多谢黄公子相助,我这就回去禀告司马将军!”
徐邈匆匆忙忙的离开,石苞出去送了几步,随即调头回来,确定帐门前没有人偷听,这才贴到黄庸身边,低声道:
“公子,你这是做什么?从前公子却不是这样教我的。
为何要这般处置司马仲达?”
黄庸之前教过石苞,得罪人是一种艺术,如果真的下手了,最少要把那人打服。
不然没有意义。
这次黄庸明明可以索取更多,但黄庸不仅没有这样做,反倒看上去一直在为司马懿遮掩什么。
徐庶的事情,石苞倒是能品出味道来,只是在司马懿的处置上,石苞不明白。
黄庸微笑道:
“仲容,在朝中有很多事情都没有表面看起来的这么容易。
以我们现在的本事,还远远谈不上对司马懿‘处置’。
他倒霉的时候,朝中的人会乐于看着他倒霉吃瘪并作为笑谈,可我一个降将弄臣,要是……嘿,要是来一趟荆州,就能以大魏的名义夺了辅政大臣的军权,那之后朝廷里的人欢喜完了,又要畏惧我了。
咱们的势力还太弱,这种时候,面对一个落难的辅政大臣,咱们要得饶人处且饶人,有些事情,要斗而不破。”
石苞重重地呼吸了几下,用力点了点头。
他很聪明,不需要黄庸多解释也明白了这些。
定了定神,石苞再次问道:
“接下来,公子准备怎么处置?”
“当然是暂时无视。”黄庸优哉游哉地道,“这种事宜粗不宜细,报道上嘛,咱们肯定不能说的太明白,就像之前荆州的那些公案一样。
但是私下里……仲容是了解我的,咱们怎么对付潘璋,这次就怎么对付司马仲达,只是手段得稍微复杂一点。”
黄庸掏心掏肺,他的目光也凝重起来,紧盯着石苞:
“我去洛阳这次就不带仲容了,这些日子,仲容要想好怎么利用好徐晃的事情,还有徐邈之前答应咱们的条件。
我们很快就要跟孙权打大仗,论筹谋统帅,我也远不及你,只好在政治上帮你和士载做好,其他的事情,都交给你们。
这次打完,我们就没必要像躲在蚂蚁身后的大象一样,我会带你们站在阳光下面。”
“喏!”
黄庸是石苞见过画饼手艺最好的人,所以之前官迷石苞才愿意一直以门客的身份跟随在黄庸身边,因为黄庸诡计多端,但对自己人是真的照顾,而且从不吝啬重赏。
宜粗不宜细。
这句话让石苞好像又一下长进了很多,好像也猜到了黄庸思路的一些轮廓。
黄庸所谓的荆州公案当然是指当年曹仁与关羽莫名其妙的作战。
在曹魏的视角中,曹仁是来防御关羽入侵,然后被包围在了樊城中,之后遭到了自然灾害,就这么简单。
但问题是,之前曹仁明明屯在宛城,并且还在宛城潇洒的屠城,为什么之后他跑到了樊城,还把在汝南当太守的满宠也一起薅过来跟他在樊城坐牢。
关羽是怎么做到带了三万人就能把曹仁、满宠关在樊城,还能抽空把吕常堵在襄阳,周边不远、之前还跟关羽交过手的文聘也从头到尾没有支援。
更离谱的是,如果真的是按曹魏记载突然发大水,那为啥包围樊城的关羽军就没有被水淹没。
这些事情大家都没有深究。
因为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情深究就没意思了,大领导只要结果,其他的事情都可以解释。
但具体的影响呢?
之前那一战带来的后果,现在还在影响着荆州的土地,甚至石苞确信,这一定跟黄庸的全盘算计有巨大的关联。
石苞仔细思忖,突然想起之前在关中时讨论过徐庶那个被耽搁的作战方案,不禁轻轻舒了口气。
厉害啊。
黄公子真是大手笔,这次蜀军打的热闹,不少事情超过了黄公子的预料,可黄公子的计划也没有耽搁。
大魏吴王,看来这次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