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兵出石亭,此刻汉军也终于收到了孙权请求出兵的书信。
其实很久之前陆逊就开始准备,之前早早派人走正规路线,派侄儿陆凯坐船沿着长江去江州,请李严转交书信,请求汉军出兵。
陆逊的态度非常好,称赞汉军勇猛,之前攻破樊城威震华夏,大吴作为汉军的盟友也要奋力争先,立刻就要开始北伐,请求汉军也来配合,争取更大的胜利。
这姿态很符合两国外交的正常套路,陆凯抵达江州后,拜见了蜀汉辅政大臣、中都护李严,先把陆逊的书信拿给李严审阅。
李严慢条斯理地拿起书信,优雅地拆看,将书信捧在手上,然后用抑扬顿挫的语调慢慢阅读上面的文字,脸上露出了欢愉之色。
“陆伯言写的?”
“正是。”陆凯恭敬地道,“叔父闻说大汉兵出陇右、又奔袭樊城斩杀徐晃,不禁心驰神往,赞叹大汉雄兵果然天下无双。
此刻叔父愿兴兵北伐,共惩国贼,于是遣我送上书信重申盟好,烦请大汉一起出击,共……”
陆凯还在小心翼翼地背外交辞令,可眼前的场面让他当场僵住。
只见李严捧起那张绢书,用修长的手轻轻叠了叠,随即拿起那张绢放在鼻子下面,用力哼了一声。
是的,李严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用陆逊的书信擤了鼻涕!
李严全然不顾陆凯瞳孔地震的表情,擤鼻涕后,又把书信丢在一边,这才优雅地挺直身子,淡漠地道:
“行了,没事了,有本事让陆将军来,别弄这些没意思的事情了。
这次是谁统兵?哦,这次是步骘吧,好好好,怪不得你们调整驻防,之前我就在琢磨这件事,做得好啊。
嗯,你们之前攻打襄阳打不过落花流水,现在又来打我的主意,挺好,这倒是跟你们一贯的风度没甚区别。”
吴军攻打坚城被暴打。
汉军威震华夏。
吴军调整驻防。
陆逊写信夸赞并鼓励汉军出兵。
好好好,李严都快笑出声来了。
现在是哪年啊,给我搞这一套是不是?
特么的你以为我是谁,我能像关老二一样这么容易中了你的算计?
陆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李严身为诸葛亮的副贰,在处理军国大事上这样儿戏。
他赶紧苦苦哀求道:
“李都护,此事是真的,我军不日便要北上奔袭顽敌,还请李将军速禀诸葛丞相,当迅速出兵夹击魏虏。
咱们是盟友,叔父对李都护一贯推崇备至,怎会在这种时候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啊对对对对!”李严说着,顿时兴奋了起来,“不错不错,当年陆伯言就是这么说的吧,怪不得关云长会中计。
还对我推崇备至,那你们倒是说说,我都做了什么事,让陆伯言这般推崇啊?”
陆凯:……
卧槽还有这么问的?
这不都是客套吗,我说久仰你问仰在哪这不是抬杠吗?
看着陆凯呆若木鸡的模样,李严更感觉得意。
就这?
陆逊你以为你是谁啊?
这点把戏,我法眼一开就看出来了。
嗯,不错,给我写信,还让侄子亲自给我送信,这是把我当关羽了,挺重视我啊。
李严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起身,跟陆凯并肩站立,拍着他的后背道:
“好了好了,快回去吧,告诉陆伯言,这招不好使了。
你们东吴的人会什么?不就只会趁着我们与曹魏相争,来骗,来偷袭吗?
骗骗别人就行了,我李严还能上你们的当不成?”
陆凯:……
说实话也不能怪李严。
口碑这一块,蜀汉已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要是当年还是吕蒙跟关羽对垒,关羽是说啥都不敢大举北伐,就是因为吴军换防,陆逊给关羽写信把关羽夸成一朵花,关羽这才放心北伐。
对,现在我们是盟友了,但当年也是啊。
我知道现在你们刚被人暴打了很难受,但当年也是啊。
李严是荆州人,而且是个性格高傲不能容人、才华横溢又脾气暴躁的荆州人,当然不可能把孙权、陆逊这些人放在眼里。
而且虽然在诸葛亮的主导下吴蜀实现了短暂的和平,可李严从来就没当回事过。
你们跟诸葛亮商量的,关我李严什么事?
我李严可是荆州人,我日夜想着打回去,弄死你们这些该死的吴狗,还敢在我面前玩这一套?
而且……
嘿,陆凯说陆逊对李严很敬佩,却在李严面前说诸葛亮的好话,那李严肯定是不能开心,还想让我把书信交到成都?
呵呵呵呵,你们可以试试自己游泳过去。
陆凯实在不知道李严为何敌意这么大,你们可是蜀汉啊,你们怎么能不信我们啊,吴蜀联盟是诸葛丞相内定的,怎么还能不信盟友呢?
你们有啥矛盾还内斗,就不能像我们大吴一样团结点吗?
无奈之下,陆凯只能赶紧返回荆州,将这些事情汇报给孙权。
此时陆逊已经开始向皖城进军,孙权在武昌调度坐镇,听完了陆凯的汇报,顿时感觉头大如山,可又不知道怎么辩解。
之前吕蒙偷袭关羽那一把确实是把吴军的名声给打没了。
如果不是有诸葛亮顶着,就夷陵之战的大仇,蜀汉这么多荆州人就不可能认了,天天东征也得想办法夺回荆州的土地。
孙权无奈,感觉自己之前说实话有点不尊重李严了,于是赶紧叫吕壹探查,把李严的详细消息送来,得好好了解一下这个刘备的托孤大臣。
这一搞,孙权还真是看出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李严桀骜,虽然能力过人,但一直不肯屈居人下,尤其是不服诸葛亮,之前已经逼反了手下的牙门将王冲,还一个劲地给诸葛亮发信,要求诸葛亮让自己当巴州刺史、让自己开府,并希望诸葛亮能受九锡。
作为权术高手,孙权一下就明白李严这翻来覆去的折腾是为了啥。
他就是知道诸葛亮的性格是为了大事要容忍小事,所以他屡次犯畜诸葛亮反到要让着他,给他更大的待遇。
将心比心,孙权觉得要是自己遇上这种人早就翻脸了,也亏诸葛亮能忍。
这样的人,也不是不能拉拢。
若是能……
咳,算了,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孙权擅长制衡,要是拉拢李严,那也要等着他什么时候跟曹魏联合要来对付蜀汉的时候。
现在他们还有同样的目标,要一起打击曹魏,起码要等吴蜀两国并力的时候再考虑跟蜀国翻脸的事。
无奈之下,孙权只能亲自给李严、诸葛亮各自写信——这就是孙权能屈能伸的地方,他不是以帝王的身份跟刘禅平起平坐的聊天,是搞擦边以准·汉臣的身份暗戳戳请求二人做做工作。
而且他故意同时写两封信都让李严看到,一来表明孙权对李严的拉拢态度,二来意思是要是李严不办事诸葛亮办也是一样。
以李严高傲且与诸葛亮争权的心思,说什么也得趁着诸葛亮没有返回,尽量将这件事的主导权攥在自己手中。
这次的信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学吧,都是操作。
蜀汉之前大胜,诸葛亮又是顾全大局之人,肯定又会令诸将出兵攻打荆州,自己也攻打关中。
孙权计划的很好,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计划最终还是出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汉中,头戴斗笠,浑身湿漉漉的王沈跪在汉水边,大口大口地艰难喘息着。
岸边的汉军已经围上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王沈,王沈被盯得浑身发冷,赶紧哀声道:
“别,别杀我!我是太原王氏,是郭伯济将军夫人的亲族!
我要见郭将军,我要见郭将军!”
王沈这一路可是被折腾坏了。
路上好几次他动了逃跑的念头,可转念一想,孙资安排的事情他要是不听,返回曹魏也是个死,还不如真的到蜀汉来起码还能求一条性命。
于是,被逼无奈之下,他只能垂着头,极其不情愿地走过来,冲这些汉军士兵连声讨好。
希望他们知道郭伯济是谁吧……
跟王沈预料中完全不一样的是,这些蜀军的士兵听闻此事,脸上都露出了欢欣鼓舞之色。
“哎呀,原来是太原王氏之后,忠良之子啊,失敬失敬!”
“王兄稍待,我们这就去叫郭将军来,你先吃点干粮!”
“怎么能给远来的归正义士吃这种东西,还以为咱们吃不起肉一样!
把我之前打的野兔给王兄弟送来!”
王沈目瞪口呆,那几个士兵也纷纷握住王沈的手,笑嘻嘻地道:
“兄弟,你来了就好了,以后把这当成咱们自己家。
郭将军之前带我们打了好几个大胜仗,你来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王沈没想到郭淮在益州居然混得这么好,甚至连这么多的官兵都发自内心的佩服他,也对自己的蜀汉生活有了点期待。
哇,还有这种好事啊。
这不是……哎呀,我可是郭将军的同乡,他提携子弟,我以后的日子岂不是要起飞了?
王沈还在美滋滋的做梦,可听说有远来的同乡求见,郭淮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哎,果然是富在深山有远亲,我都跑到这来了,还有亲戚过来?
开玩笑,想见我大汉荆州牧、前将军郭淮哪有这么容易,那岂能说见就见,那肯定是万万不成的。
如果是以前在大魏的时候,郭淮还得提携一下同乡和夫人的亲族。
但现在他是降将,降将的身份真是一点都不能大意。
万一……万一这是自己同乡派来诬陷自己的人,这不是要出大事了?
他本来想要赶紧先拒绝,可转念一想要是此人真的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强行不见,万一让人感觉自己做贼心虚怎么办?
哎呀好烦啊好烦啊。
就在郭淮为难的时候,他的军帐被人掀开,文钦垂着头不快地走进来,冲郭淮行礼道:
“郭将军,我得去成都了,特来跟将军辞行。”
“哦,啊!”
郭淮这才想起来,之前诸葛亮写信,让文钦准备护送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侄子诸葛恪返回东吴,诸葛瑾是以出使为名义来的,前日到来后先在汉中行宫拜见了刘禅,下一站是要去成都拜谒刘备的陵寝,之后再去江州拜见李严,最后一站才是永安。
诸葛亮安排的很巧妙,这一趟可以让文钦把大汉的关节要冲全都走一边,让除了庲降都督之外的汉军重臣都跟文钦见一面,提携之意自然毋庸置疑。
现在三个降将中,郭淮在汉中统兵、姜维去凉州统兵,看来文钦这次也要历练一番得到统兵的大权,三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说实话,郭淮觉得文钦比什么来路不明的老乡可亲多了,此刻见文钦表情不太好,他赶紧拉住他的手,颇为欢喜地道:
“贤弟,我知道你舍不得分别,但是若都在汉中,与君不利,丞相这是栽培贤弟,愚兄可欢喜地很啊。”
文钦翻了个白眼,心中着实怏怏不乐。
这些日子刘禅在汉中对文钦实在是太好了,他经常叫文钦一起在汉水边散步论武,诸葛瑾到来的时候还主动叫上诸葛瑾、诸葛恪、文钦一起漫步,给文钦封赏,还主动说要给文钦再娶妻,回报文钦的之前的战功。
这搞得文钦现在蛮开心的,一时觉得此地真好,有点不想念洛阳了。
可他又想起,自己终究家在大魏,身负重要使命,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只是跑到永安后方去,离家越来越远,倒是远不如从汉水这边随时都有跑路的机会了。
他其实也懒得跟郭淮辞行,不过这是现在的规定动作,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这个可耻的魏奸客套,无奈地道:
“什么栽培不栽培的?我这个荡寇将军又不能荡寇,也不知道选用何人,还不如跟郭将军一起在汉中厮杀,郭将军要不帮我说两句好话,推了此事算了。”
“唔。”郭淮听着,突然灵机一动。
对啊,这不是有了吗?
“贤弟啊!”郭淮认真地道,“我有个同乡刚刚来汉中投奔,他是我夫人的亲族,这来了总要去成都拜访,你看我在汉中也没法脱身。
你受累,把我这同乡也带去成都,他这文墨也还过得去,若是贤弟看上,就在身边听用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