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当然不敢闲的没事在蜀汉仅次于诸葛亮的辅政大臣面前露脸,现在身份上来了,当然是交给小弟去。
反正王沈是中书令派来的,总得展现一下自己的才华,我这是给他一个在中都护面前露脸的机会,也算是历练他。
王沈吓得腿都软了,心道文钦这厮果然不是东西,这不是害我吗?
不同于武夫文钦,王沈之前在黄庸帐下的时候还是刻苦研究了一下蜀汉的重臣构成,对托孤大臣李严有所了解。
此人桀骜,一直不甘心在诸葛亮之下。
以前要是诸葛亮北伐没什么进展就算了,可现在诸葛亮高歌猛进,李严居然还自作聪明地给诸葛亮制造麻烦,反正在王沈看来这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
这就算了,文钦居然还要他来跟李严攀谈,在李严面前展现自己的才华本事,这……文钦不会是想要投奔李严吧?
不行啊,这怎么能行啊。
我一个新来的降将,岂能卷入蜀汉的内斗啊?
可恶啊,你们这些人,等我以后有机会把你们全都举报了。
张嶷看着王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虽然也觉得有点冒失,但看着诸葛恪的表情,心道李严估计这会儿在为难贵客,文将军也是考虑周全去解围,冒失一点也是无妨。
他微笑着冲王沈道:
“兄弟别怕,李都护虽然桀骜,却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这般大才还愿意归正,他见了你定然欢喜。”
“是,是吗?”王沈还是有点恐惧,但在张嶷的鼓励下还是缓步走上去,看着李严那张一看就满是阴阳怪气的瘦脸,胆怯地道:
“太原王沈,方归正而来,有幸拜见李都护!”
李严用言语把诸葛瑾父子给逼住,一开始还挺欢乐的,但他也是临时起意,一看诸葛瑾父子都僵住不知道怎么回了,自己也觉得有点后悔,心道别在这种时候闹出什么纷争,搞出什么事情,那我以后不就麻烦大了。
此刻王沈来拜见,李严虽然觉得突兀,可也正好解脱出来,笑呵呵地转移话题道:
“哦,我早就听闻有归正来的北国迎接护送诸葛公到来,原来是王公子。
王公子一表人才,应该是出身太原王氏,与王子师王司徒乃一门出身?”
王沈舒了口气,虽然王允是祁县人那一支,他是晋阳那一支,可同为太原王氏,这种招牌自然不能不用,于是赶紧点头道:
“不错不错,有幸拜见中都护。”
诸葛瑾父子见王沈来打岔,终于将尴尬的话题绕开,也终于松了口气,冲文钦露出感激之色。
不然在刘备墓这,他们也不知道这话咋说了。
陆伯言啊陆伯言,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文钦看着诸葛瑾父子的模样,在心中暗暗发笑。
呵。
等着吧。
蜀国国内这么多人恨东吴,我只要挑唆你们打起来,你们就没空北伐了。
你们狗咬狗,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也能坦坦荡荡回去见家乡父老了。
王沈听得李严夸奖王允,之前的紧张也渐渐消失,心道难道张嶷这厮其实是骗我,李严其实没有这么可怕?
特么的,这种人真是胡说八道,等我得到李都护的信任,我非得把你们都举报了。
李严虽然为人傲慢,但还不至于对着一个新来的降臣哈气,见王沈一副小心的模样,甚至抚着他的背,丢下诸葛父子缓步向前,微笑道:
“先帝生前,每次提起王司徒都伤感万分,深以为憾,只恨当年不能跟随王司徒一起厮杀锄奸,如今王司徒晚辈到了,先帝定然欢喜。
来,咱们一起拜祭先帝,再说说北方诸事,求先帝在天之灵护佑我等成功。”
王沈见李严这般宽和,还带着自己来拜见刘备,心中更是欢喜。
他跟李严一起给刘备上香,叩拜,之后起身,两人肃立在刘备墓前片刻,李严又开口道:
“之前陆伯言投书我主,言孙吴将大举北上伐魏,不知王公子以为如何?”
这么重要的军国大事,李严在刘备墓前询问王沈,王沈感觉自己这是非常受重用,有点当年刘备请诸葛亮内味了。
他赶紧挺胸抬头,肃然道:
“曹魏诸士皆不足虑,唯黄庸野心勃勃,有王莽之心。
此人诡计多端,心思阴沉,又能谄媚上官,手段最是歹毒。
我看不日此人必举大军伐吴,吴军还敢北上寻死,怕是有倾覆之难,还请贵国,不是,还请都护早做准备。”
李严愣了愣,皱眉道:
“难道是黄公衡之子黄德和?”
“不错,正是此人!”王沈咬牙切齿地道,“此人当真是个祸害,我在伪朝时,看不惯其欺男霸女为祸一方,又被此人迫害,这才寻降将王冲相助,投奔大汉。
此贼甚是凶险,都护一定要让吴军兄弟小心谨慎啊。”
王沈说的斩钉截铁,李严的表情不变,可心中却冷笑出来。
黄德和……
还吴军兄弟?
谁跟这些吴狗是兄弟啊,真是的,走王冲的门路过来,还敢在我李严面前这般说起,好好好,奸细自己跳出来了啊。
看着王沈斩钉截铁,在刘备墓前都没有一丝动摇的模样,李严心中冷笑不停。
我李某这般谨慎,岂能中了你们这些鼠辈的算计?
呵呵,这些曹魏的降众也就是蒙蔽别人,怎么可能蒙蔽我李严?
李严舒了口气,平静地道;
“说得真好,不愧是太原王氏的好儿郎,好好好,先帝若是还在,见了你必然欢喜。”
先帝要是还活着,听你说黄德和的坏话早就一戟砸死你了。
不过也挺好……
李严突然觉得,自己跟诸葛亮争权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捏了捏下巴,已经迅速做出了判断。
尽管诸葛亮让李严到江州,还是让他可以遥控永安,但李严觉得遥控陈到自己总是不放心。
而且理论上李严是中都护,应该统摄全国所有的军事、军队调动和一切跟军事有关的运转。
可诸葛亮靠着南中平乱渐渐获得了军权,还在北伐中大获全胜,之后他的丞相府迅速壮大,而李严……
特么的我李某现在还没有开府,我不服啊!
李严索要巴州刺史失败,可通过不断的试探已经逐渐找到了诸葛亮的底线——诸葛亮不允许有人在版图上搞分割,可从诸葛亮允许他囤驻江州征调粮草并节制陈到这一块,李严判断诸葛亮应该会允许自己逐渐索取权力,之后开府。
看着天真的王沈和病恹恹的张嶷,李严已经迅速做好了判断。
哼哼,就是这样。
陆逊的信给了李严相当的灵感。
当年吕蒙以生病的名义回到后方疗养,之后陆逊暂时替换吕蒙,此时此刻,这不是恰如彼时彼刻?
李严素来狂傲,连身边的人都容不下,更不可能容下孙权。
王沈把黄庸吹得云山雾绕的这么厉害,李严是不肯相信的——他可算是看着黄邕长大的。
年少时候的黄邕勇猛善战,很小就苦练武艺,14岁就跟随黄权一起平定周围的山贼和盗匪,上阵时悍不畏死,素有报国之志。
夷陵之战开始前,汉军众将誓师出征,黄邕当时本来应该不去,可还是愿意随父出征。
他对东吴仇深似海,他到了曹魏之后不断鼓动曹魏出兵这点李严是相信的,之后利用九品中正制在荆州做文章,李严也是相信的。
但王沈居然把黄庸描述成了一个野心勃勃、满腹算计的小人,这属实是让李严心中不太满意。
你们这些魏狗还真是贼心不死,可惜啊,这手段能瞒过天子,能瞒过孔明,却瞒不过我李某,我让你们这些魏狗骗,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就完了。
想到这,李严笑得愈发温柔,和蔼又中气十足地道:
“王公子大才,德和不能用,曹魏气数尽矣。
李某避难蜀中多年,这些年见过的人物之中,当以王公子为首。
哎,不愧是太原王氏子弟,当真让李某欢喜,我欲用王公子为主簿,王公子不会嫌弃小吏不堪,不愿为李严做事吧?”
张嶷大吃一惊,差点被定在原地。
这……这还是李严吗?
别人的主簿确实是小吏,可中都护李严的主簿咋可能是小吏?
这王沈算是一步登天,一下从一个无所事事的降将变成李严的身边人了!
王沈也又惊又喜,毕竟是跟着黄庸混过的人,王沈对突然拔擢这种事并不意外。
黄庸就是这个风格。
是不是蜀人都是这个用人的法度?
哎呀,那我算是来对地方了,大汉怎么这么好啊!
尽管投降蜀汉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但是能在蜀汉得到重用,王沈一下开心地快要起飞,几乎已经想到了自己美好的前程。
嗯,这个李严还是有点识人之明的,这点比黄庸可强太多了。
想到这,王沈挺胸抬头,带着激动道:
“都护知遇之恩,沈没齿难忘!
在下一定……一定尽心竭力,以回报都护,回报大汉!”
李严一听王沈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嘛。
知道把上官放在大汉前面,先效忠长官才效忠社稷,那这个人这么懂人情世故,是怎么会跑到这边来,还是走了……嘿,王冲的门路。
李严难得高情商耐着性子,继续说道:
“太原王氏家学渊博,又是世代忠良,若是从前大汉一统时,李某要是能拜在王氏门下便是大幸,现在山河破碎,处道还能心怀故国千里来投奔大汉,如此忠良,能为严所用便是严的荣幸,处道何必过谦。”
边缘观察的张嶷竖着耳朵,艰难地偷听,暗道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张嶷尽管跟李严不熟,但也知道李严恃才傲物,甚至觉得诸葛亮的才能都不如自己,怎么会对一个太原王氏出身少年人如此推崇?
不对劲,肯定有诈。
张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沈想要提醒他什么,但随即想到二人不过是萍水相逢,凭啥提醒他如何?
再说张嶷跟李严也不熟,说不定李严是突然转了性,或者之前外人对他的种种描述都是假的,也只能将种种怀疑咽下去。
王沈之前听张嶷说李严恃才傲物对下属极其苛刻,可这会儿见李严对自己如此宽和,一上来就让自己做主簿,哪还有什么怀疑?
再说了恃才傲物是众多官长的基本特色之一,我都当上官了,难道还不能欺凌你们这些当属下的吗?
哼,李都护对我这般厚待,你们这些说李都护坏话的,早晚要把你们都举报了!
李严见王沈满脸喜色,知道自己的大饼已经开始发挥效果,索性图穷匕见。
“丞相要我之后移驻江州,永安那边的事情虽然还是我调度,但终究相隔遥远,不好协调。
哎,丞相也不肯让我做巴州刺史,行吧行吧——处道之后替我移驻永安,先帮我给吴国的新囤驻夷陵的都督步骘写封信,稍稍表达一下我,嗯,算了,用你的名义吧,就说你是我的主簿,给步骘表达一下敬意便是。”
张嶷听得满头雾水。
王沈一个主簿给吴国的将军步骘表达什么敬意是什么意思啊。
而且吧,这个故事我是不是从哪听过?
张嶷看出了李严眼中稍稍露出的得意之色,心道该不会是跟自己想的那样吧?
坏了,之前李都护收到陆逊的书信,一直怀疑吴国要偷袭我们,这总不会给他灵感,他现在要偷袭吴国吧?
不行啊,吴国是我们的盟友,现在大敌是曹魏,我们岂能随意对盟友下手?
张嶷有心劝说,可一来自己人微言轻,二来李严也确实没说什么不对劲的话,谁敢在这种时候跟李严扯没用的。
千万不要啊。
我军岂能做这种事。
要是进军我军只能打秭归这些地方,这不是又要重蹈夷陵之战的覆辙,曹魏巴不得看我们两家重新征战,这不是把孙权往曹魏那里推吗?
张嶷还年轻,看问题当然只能从军事上看到表面,不知道李严心中的蔫坏。
他直接征讨东吴的胆子是没有的,但是借着这件事为自己争取权力的胆子,不仅有,而且挺大,现在已经压抑不住了。
李严的算盘挺好——
王沈这小儿一看就是被他的大饼给画晕了,让他干啥就干啥。
等到了永安,李严准备先鼓动王沈在边境制造一点摩擦,导致东线出现巨大的问题,之后再说自己不知情,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打起来,最后甩锅给陈到。
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地位崇高,离了自己不行,而且摩擦一起来不是随便能停下的,肯定还要一个地位崇高的人来主持大局收拾局面。
诸葛亮已经很忙了,不如干脆把益州牧、司隶校尉什么的通通交出来,我李严难道还治理不好益州?
王沈虽然没有感觉到李严的用心,但从李严的身上,还是隐约感觉到了在大魏那种阴风阵阵的气息,不过这没有让他产生警惕,反倒欢喜起来。
这一路来见到的众人,甚至包括郭淮在内都人人激昂各个奋进,恨不得愿意为了一份伟大的事业掏心掏肺,让人好不适应。
可现在来这里,就像回到了黄庸身边一样。
哎,王沈就想不明白黄庸为什么会选择年少的贾充而不是稳重的自己来培养,还是李严这样的气息更加熟悉
哎呀,去永安不就是为上官盯着陈到吗?
小事情,我最擅长这个了,要是陈到有什么怨言,我就不怕得罪人,偷偷把他举报便是!
他感激地赶紧拜倒在地,朗声道:
“李都护提携,晚生万分感激,愿意为李都护效死,除死方休!”
旁边的张嶷看得一个劲的挠头,远处的诸葛瑾、诸葛恪、诸葛均、文钦等人也下意识地一起挠头,不知道这是在搞什么东西。
唔,这是出什么事了?
好像不太对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