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朱然带潘璋等人寒暄了一番,随即等待江陵的大小官吏聚齐。
潘璋瞪着一双牛眼看着差点害死自己的陆延、陆凯、留赞三人组,咬牙切齿地开始讲述自己被俘的经过,然后被释放的过程。
他倒是没有隐瞒,说那个叫黄庸的是曹叡的亲信,他之前去了一趟洛阳,回来把曹真给引来了,现在曹魏在荆州的部署已经大换人,准备向江陵发动进攻。
考虑到自己不说朱然也会询问自己手下的士卒,早晚会有人说出来,潘璋更是事无巨细地说起了之前的安排,包括曹魏准备三路进攻,消灭东吴,甚至包括曹魏对陆逊的承诺。
这三人组听到曹魏居然这样没有品味的构陷陆逊,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潘璋还说,曹魏的大司马已经出兵准备进攻濡须,这倒是让人有点惊奇。
大家想多问问,可看着潘璋铁青的脸色,也都明智地闭上了嘴。
大家心事重重,几乎面对面狂打算盘,一时间气氛有点诡异。
特么的,魏军居然能把潘璋放回来?
潘璋可是魏军在这些年的最大斩获了,这居然没有送到洛阳去抓紧做思想工作,这全须全尾的放回来了,还把他手下的兵将都放回来了,这特么谁能想到啊。
他们怎么这么坏啊?
最难受的就是陆延、陆凯、留赞三兄弟。
要知道这三兄弟被放回来之后虽然没有朝潘璋泼脏水(在陆逊的严格命令下),但是之前黄庸给他们的那些兵马他们可是老实不客气的接收了。
他们也都说了,我们是自己奋战解救出来的,潘璋估计是回不来了,那些降兵没地方去,能投奔到陆家、留家也是大喜事,这些日子都卖力表现,不少人已经
现在潘璋回来了……
“你们几个,赶紧把以前文珪的兵马还给他吧!”朱然也不装外宾了,他今天把众人都凑到一起,就是想把话都说明白。
部曲是东吴统帅的生命,没有自己部曲就算不上实权高官,潘璋一直奉行精兵路线,手下鼎盛时也就五六千人。
之前被俘,不少人不愿跟着他回来,被孙密接收,剩下的只有两千人,那说什么都得找朱然把陆延等人之前“救”回来的一千人要回来。
这三人自然是百般不情愿。
陆延最先开口,苦笑道:
“之前那些士卒回来,各个哭嚎,诉说多年征战辛苦,家中老小期盼,我不忍心见他们如此,因此将他们各自遣散回到家中,此刻我本部兵马也没有多少,这些人还真是没法还给潘将军了。”
有陆延定调子,陆凯也赶紧哭穷道:
“之前我倒是接收了三百多人,只是大都督远征时,我把麾下的兵马全都调给大都督,若是没有这三百人,我手下便没有部曲,之后要是强敌进攻江陵,我便只能看着,这可万万不成啊。”
留赞一听这俩人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悻悻地道:
“我就分了一百人,大多都是老弱,前些日子修船造渠,多有病患,要是潘将军想要还给潘将军便是,只要把这些日子的军粮、伤药与我,这些兵马倒是无妨。”
朱然:……
留赞说的还有点像话,陆延、陆凯两兄弟是真正的脸都不要了。
不就是不想给呗。
“你们两个,过来。”
朱然虎着脸把陆延、陆凯两个人叫到一边,见两个人都垂着头,感觉还是有希望,索性低声道:
“你们两个,赶紧把人都还回来,你们也听见了,贼人马上就要大举入寇,这江陵是你们家的食邑,难道你们就要看着这边被人打破屠戮?”
朱然的意思很明白了——就你们俩打仗的水平就别碰瓷潘璋了。
老老实实的把兵马交还回来,之后我再想办法弥补你们就行了,要是江陵有什么事情最终伤害的还是你们家的食邑,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陆延不知道怎么回答,赶紧给陆凯使眼色,陆凯舒了口气,苦笑道:
“朱将军,我等就是为了江陵,刚才众目睽睽,才不敢说把兵马交还回去。
潘文珪为人如何朱将军也知晓,那个黄庸以前是蜀国人,我听降将说,此人少年悍勇,嫉恶如仇。
这般人物,如何能轻饶了潘文珪?
关羽和冯习都死在潘文珪手中,蜀国人抓住潘文珪不杀已经是大恩,岂能随意将他放了。”
陆延也在旁边补充道:
“就是,就算放了他,哪有把他手下这么多人都放了的道理?
咱们现在诸事都没有弄清楚,要是蓦然把士卒还给他,日后他与曹魏里应外合……”
“住口!”
朱然赶紧打断陆延,陆延默默闭嘴,可朱然还是皱紧眉头,无奈地长叹一声。
真是,这些魏狗。
真是……好恶心啊。
朱然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件事不对劲。
人在这个年代太宝贵了,如果黄庸把潘璋自己丢回来他也相信,但一口气放走两千人,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犯畜了。
他就不怕曹叡勃然大怒,直接把他砍了吗?
一时说不通,朱然瞪了两人一眼,背着手缓缓回来。
潘璋左等右等,伸长脖子看望,见朱然铁青着脸回来,有种不祥的预感,皱眉道:
“义封,问的怎么样了?”
朱然脸色颇为尴尬地道:
“咳,你别急啊文珪,有点事情咱们不是还没商量清楚?
也,也不是没商量清楚,就是主要是……主要是伯言不在,这些兵马之前都跟着伯言去帮至尊厮杀了,你现在也没地方要不是?”
潘璋皱了皱眉,极其不满地道:
“义封,咱们是老相识了,你们怎么能这么骗我?
陆伯言之前调集兵马远征,那也都是自家精锐和至尊给的部曲,怎么会用我的兵马,我的兵马,他敢用吗?”
潘璋手下的士卒各个人品败坏,留下来在后方处理点事情慢慢培养调用个一两年说不定能栽培过来了,但临时调用,把这些人塞在自己的主力中去打仗,陆逊肯定不敢做这种冒险的事情。
潘璋几乎可以确定,这些人肯定就在江陵城中。
见朱然脸色尴尬,潘璋又道:
“义封,我此番丧师辱国,你们夺走我的兵马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若是如此,咱们之前的事情也要说个明白,我潘某是如何被俘,这里里外外都要说个清楚,不能让我自己在至尊面前蒙受不白之冤是不是。
你们听说的事情里,我是如何被俘的?”
朱然哪里不知道二陆在胡说,而且不只是朱然,大多数稍微正常点的人都能知道有问题。
但一个是陆逊的儿子、一个是陆逊的侄子,谁特么敢聊的太详细。
所以到目前为止朱然还真不知道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好奇地问道:
“你们之前,到底是如何遭到袭击,成了这般模样?”
潘璋皱眉道:
“你先告诉我,他们回来是怎么说的?”
朱然无奈,心道这件事也瞒不住,只能一五一十地把二陆回来的宣传内容一一说给潘璋。
陆延、陆凯虽然没有明面上给潘璋甩大黑锅,但私下也不停地跟人说他们这次是预感到其中有诈,因此想要去劝说潘璋返回。
可潘璋不屑一顾,认为周围有朱然、孙奂等人,司马懿不可能杀过来,没想到文聘突然从汉水后方杀过来,潘璋试图抢船逃走,船翻了被俘,陆延不愿投降,文聘手下也没有多少人,又畏惧陆家的名声,只好让他们先走。
说起来这编的还算是合情合理。
潘璋军看见钱财就走不动道的习惯朱然是最了解不过的,陆延这么说,他就这么听着。
倒是潘璋听得面色一沉,用力将一口烂牙咬的吱嘎作响,好半天才寒声道:
“他们真这么说的?”
朱然翻了个白眼,叹道:
“谁让你被俘了?这种事情,就是谁能回来,谁说的是真的。
我们占据荆州,周遭丑陋就能尽数丢在关羽头上,若是当日败了……呵呵,文珪啊文珪,这些年,这么多事情,难道还能都说的明白吗?”
潘璋垂头不语,但朱然明显感觉到他浑身杀气沸腾,几乎抑制不住,心道无论如何,潘文珪现在在火头上,总得好生磨磨,不然必然要出大事。
他又严肃地道:
“文珪,你也说了,曹真要来攻打江陵,还要分三路来袭,荆州岌岌可危,你是老将,要顾全大局才是。
之后我等领军厮杀,当真是辛苦万分,此刻绝不能内讧。”
潘璋重重点了点头,又冷笑道:
“我顾全大局的时候还少吗?
杀了关羽之后,至尊让我当固陵太守,囤驻秭归,那是最凶险的所在,刘备盛怒之下提兵来攻,若是挡不住了,第一个死的便是我潘璋。
之后解围江陵,诸君都不能救,又是唤我厮杀,方解开重围,待我解围,又要我去陆口,之后攻打石阳,还是让我断后。
嘿,这桩桩件件,都是我顾全大局,我什么时候能当一次大局啊?”
让你顾全大局,就说明你不是那个大局,潘璋一身本事全靠打,这些年也习惯了。
但他之前从来没有被俘过。
但现在被俘一次就不一样了。
陆延陆凯没想到潘璋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已经把潘璋描述成了一个莽撞、葬送三军的厮杀汉,堪称大吴小于禁了。
于禁是什么下场?
潘璋就算再顾全大局奋战,难道这两个人还能扇自己的脸,承认之前大败不是潘璋犯畜,而是他们几个犯畜被挟持,这才导致潘璋等人被俘?
只怕是潘璋的功劳越大,之后他们越是惶恐不安,现在能给潘璋安全感的,也只有自己手下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卒了。
朱然见潘璋居然跟自己抬杠,心中更是不爽。
“你不用跟我发脾气,之前如何,我管不着,你有什么冤屈,来日见了至尊和陆伯言再去说道便是。
但你来了江陵,这城中如何,还是我说的算——这样,你手下的部曲我也暂先替你管着,大敌当前,从其他部曲中拆散给你也不成。
还有,这些日子你也暂时歇息,不要管军中诸事,有些话,藏在心里,若是让我听见你在城中胡说,休怪我不念多年的恩义了。”
朱然这方法是绝对没有任何错误的,他已经算计到这次黄庸莫名其妙让潘璋返回,定然是包藏祸心,不可能是什么闲棋。
他都督江陵,定要见招拆招,决不能让黄庸寻找到一丝机会,尤其是潘璋饱含怨念,万一制造什么祸乱,后果不堪设想。
先拖着,等到陆逊回来了,让至尊再来评判,大不了到时候让潘璋和步骘两个人再去荆州西边待着,别来跟陆逊沾边就是。
大吴内斗也不是一两天了,大家都矛盾重重,也不差这一两个。
潘璋见朱然下定决心,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朱然是个狠人,他未必敢一刀砍了二陆,但惹急了,他真能让潘璋不明不白死了。
好不容易等到这种时候,潘璋也不差这一哆嗦了。
他哼了一声,故意用别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好,我正好歇息几天,给你朱义封一个面子。
等至尊回来了,我再去与至尊分说,到时候,咱们一五一十聊个清楚,这兵马都给你们又何妨?我潘璋对至尊忠心不二,自然先把眼前的贼人打退再说。”
潘璋这话说的极其严密了,让众人都松了口气,只有陆延、陆凯二人远远听着,脸上都蒙上一层阴霾。
这个潘璋,这么不懂事啊。
没人比他俩更希望潘璋死了。
倒不是贪图潘璋手下的那点兵将,只是因为潘璋被俘的过程不足为外人道。
众所周知,大吴官场上一直都存在明显的不可逆螺旋。
一件大事定调了就很难修改,要是发现之后再修改,当时定调的人都要背大锅,面子上极其不好看,牵扯到很多人的利益。
哪怕明知道你是冤枉的,也得抓住你种种问题把水搅浑,尽量能不改就不改。
要是之前潘璋和二陆一起逃回来,大家好好掰扯一下,陆逊按着儿子侄子的脑袋给潘璋道谢,再把儿子揍一顿,也算是一桩佳话。
可现在大家已经定调,是陆延、陆凯奋战从十万魏军水师的猛攻中救出了这么多人,你再改?
再改就是陆延陆凯不忠诚、不老实了。
可要是不改,以潘璋的人品肯定要不断的絮絮叨叨,在孙权的耳边告状,孙权欣赏潘璋是一方面,主要是哪天想要制衡的时候,拿出这个手段,那是真的够陆延、陆凯喝一壶的。
“这个潘璋……”陆凯捏紧拳头,“咱们看看,若是不成,就……”
“说什么呢!”陆延赶紧低声道,“别冲动啊,哪有这种事。”
“嗯。”陆凯点了点头。
他嘴上答应,可心中这个念头生出来,却终究压抑不住。
毕竟,当时是他撺掇陆延出去的,陆逊本来就对这件事极其不满,只是因为宣传的好,陆逊没办法深究,只能暂时装作糊涂。
可之后……
不行,我终究得想个办法,潘璋性命是小,我的名声为大,潘璋这厮要是总拿此事来威胁我,我……哼,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