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口,文聘亲自坐镇,开始攻打这座依山负险建立的名城。
准确地说,现在的夏口跟之前刘备暂时躲避的夏口还真不是一个地方。
早在建安十五年的时候,文聘趁着周瑜病死,孙权和刘备划分全力微操不过来的机会,偷袭占据了曾经的夏口,成为了一把抵在孙权咽喉上的尖刀。
文聘狡猾地对此处要地进行了几次修整,已经完全要塞化(本文为了好区分之后将称为沔口),孙权多次进攻不成,只能在江南重新修建了新·夏口。
想要进攻夏口,文聘要花费不少功夫,对之前又老又油的文聘来说得不偿失。
可这次,文聘显然拿出了巨大的决心。
他不再留手,而是直接拿出了荆州魏军几乎所有的战船,源源不断运送魏军主力登岸,摆出一副要跟吴军决战的架势。
之前孙奂一直欺负文聘,很了解文聘军的路数,发现文聘登岸的时候,他主动出兵迎战,准备给文聘迎头痛击。
但他万万没想到,短短一年过去,文聘军居然迎来了巨大的进步。
“吾乃大魏荡寇将军孙密,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大将孙密一马当先,亲自抵达全军阵前,要求跟吴军大将单挑,吴军众将见此人衣甲鲜明,耀武扬威公然不惧,都猜测此人定是魏军悍将,一时有些犹豫畏惧。
孙密见吴军众将犹豫,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尔等鼠辈给我听着!我乃大魏中书令之子,赵云在某手下都走不过一招,本来以尔等这些鼠辈是不配与我相争,但我奉诏讨伐尔等鼠辈,不怕死的,尽管来我阵前便是!”
这般嚣张,这般恣肆,这般底气十足睥睨天下,也只有出身高贵且打完了关中、荆州两次关键大战的孙密可以应对无碍从容不迫。
他一身耀眼的明光铠,手提一把闪亮的钢刀,杀气腾腾的模样让孙奂未战先怯了几分,于是也一拍脑袋,做出了跟朱然差不多的决定。
求救。
面对强敌的进攻,求救是很正常,不求救,随便出去跟强敌单挑才是最愚蠢、最不负责任的战法。
孙奂当然不敢向近在咫尺的武昌孙权求救,这种时候找孙权求救很难说是不是在给孙权上眼药,于是他当即给离自己最近的诸葛融、朱然二人发信,请求二人立刻发兵前来,会猎江夏。
而看着孙奂龟缩在城中的模样,文聘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做得好,果然都在黄公子的预料之中。
士载、仲容,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邓艾、石苞两人这次是真的应对人生的大场面了。
征南大将军文聘征辟二人为帐下都督,各统帅五千人,人数不多,但这已经是魏军的水军精华,是文聘多年积攒、一直舍不得用的本钱。
他们目标只有一个,尽可能杀伤吴军的夏口水军,壮大魏军的声势,至于孙奂派出寻找救援的人嘛……
去,放你们去,你们满世界寻求支援去吧!
吴军的长江防线是他们生存的依赖保障,但此刻,这条防线最大的命门也展露无疑。
防线太漫长,一旦一点被魏军大军突破整条防线被截断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吴军之前的想法是在每个关键位置都囤积重兵,并在不远处也设置军镇互相支援。
曹魏久攻不下,就是因为每个位置确实都是吴军久经考验的真正名将,但问题来了,要是很多点同时遭到进攻,大家都是名将,都呼叫支援,到底谁为大、谁为轻,这就是一件非常考验政治智慧的事情了。
黄庸之前之所以大费周章施展手段,关键就是要把陆逊从荆州调走。
只要陆逊离开了,吴军一下缺少有威信的大都督坐镇,那调度这一块,除非孙权跑过来,否则其他人根本研究不明白。
可孙权又偏偏不能走。
因为陆逊、朱桓、全琮三人的前线奏报也不断送过来,介绍魏军大举南下的种种细节。
淮南那边名将云集,大司马曹休带着张郃、徐庶、黄权和一大堆的刺史、太守打过来,不管怎么看那边才是重中之重,一应的粮草、军械、医药供应以及对江东众人的安抚都要孙权亲自布置。
荆州这边,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江陵,朱然左右为难。
不是,说好了是来打我的啊!
怎么西边的秭归和东边的夏口同时遭到进攻,我这边偏偏就没有遭到进攻,这不合理啊。
现在朱然已经进入了全面备战状态,朱绩已经开始在城中囤积军粮,城外各处,尤其是中州也开始加强防御,可现在敌人就是不来,这不是逗我吗?
这会儿,朱然好像渐渐回过味了。
坏了,我们不会中计了吧?
江陵要遭到进攻的消息是潘璋放出来的。
吴军三大将就像三个被关在不同囚室的囚徒,他们遭到不断进攻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心思考虑全局,也只能考虑个人。
步骘、朱然、孙奂三人遭到进攻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赶紧求援,这会儿左右为难了。
不要脸啊。
这肯定是魏军的安排,曹真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谋略了。
曹真的进步让朱然有点不安,更确定之前他们放潘璋回来有点问题。
就像一个强盗,之前大言不惭地说要来抢你,你觉得在邻居的帮助下击退强盗也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可这个强盗又耀武扬威地去打你的邻居了。
你去帮忙吧,生怕这强盗还有什么后手偷袭你家。
不帮忙吧……
你都不帮别人,怎么指望别人帮你啊。
而就在此刻,儿子朱绩又带来了一个更加不幸的消息。
“父亲,城中的豪族都不愿交出积攒的粮食。”朱绩怯生生地道。
朱然眉毛一挑,寒声道:
“你干什么吃的?你就没有带刀剑上门?他们不给,你就不问他们要了?
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出了事情算我的。”
看着儿子患得患失的模样,朱然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算了,你不知道如何处置也是应当,为父来处置,你学着点吧。”
年轻人就是心慈手软,连杀人立威都不会,朱然捏了捏拳头,准备给儿子展现一下什么是真正的为将之道,他吩咐钟离茂,把不服的江陵豪右都带上来。
钟离茂领命而去,很快,一个中年汉子昂首挺胸阔步走来,气度逼人,居然完全不怕朱然,押送他的钟离茂也相当客气,并没有以势力强迫其就范。
而朱然看见来人,更是忍不住站起来,皱眉道:
“公礼,怎么是你?”
来人叫廖式,字公礼,出身南郡豪族廖家,是这一带的知名狠人。
不同于其他人支持刘备,廖式从年轻的时候就好勇斗狠品行败坏,聚众游侠肆意侵凌百姓,很少有人敢招惹他,也让他养成了轻狂恣肆,动不动就滥杀无辜的习惯,之前关羽在的时候,关羽自然不能惯着这种人,揍了他几顿之后,他逃到外地。
之后吴军打过来,他箪食壶浆迎接王师,以为自己能得到吴军重用,而吴军也跟承诺的一样,确实让他领军——去交州。
廖式那叫一个生气,我这么大本事,想领军还要去交州,早知道我投降个屁啊。
不过胳膊拗不过大腿,廖式最终还是被迫上任临贺郡,朱然没想到他居然又回来了。
廖式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冲朱然道:
“之前士徽反叛,吕将军遣我回武昌报信,我这不是回家看看。
哎,还好是回家一趟,不然我都不知道我家里人怕是要遭难咯。”
朱然拧紧眉头,冷笑道:
“有话想说就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的。
本将不是定公,没有这么好的脾气,你要是嫌官小,可以不做,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廖式悻悻地哼了一声,依旧是满脸桀骜,可终究不敢继续跟朱然顶嘴,只是梗着脖子道:
“我回家听说,将军要把城中的粮草全部征用,一丝一毫都不给百姓?
这天下诸事,讲究的就是一个道理,将军又不是贼寇盗匪,此事别人不敢说,我可要为民请命了。”
朱然哼了一声,心道这也正常。
他就知道,这些江陵豪族肯定要生事,他们怎么肯交出手上的存粮,廖式这种滚刀肉不过是被他们推出来闹事而已。
他也不生气,好整以暇地请廖式坐下,微笑道:
“至尊领军在外,曹魏宵小旦夕将至,此番再攻江陵,仍是曹真统帅,城中百姓本就人心惶惶,偏偏有人囤积粮草,自以为奇货可居。
我看这些人,怕是要跟曹大将军里应外合,盼着曹魏到来再受重赏,公礼,你说这种人本将该不该处置啊。”
朱然觉得自己的话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大敌当前你还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我管你什么人,那都是活够了。
廖式不满地挺直胸膛,傲然道:
“低买高卖,本就是经营之法,大吴律法不禁商贾,如今城中刁民闻说曹魏将至,纷纷购买粮米,这才让粮米水涨船高。
将军为何不抓这些人,非得来抓老实本分辛苦经营的商贾?”
呵。
廖式的神逻辑差点把朱然给整笑了。
就算江陵的百姓惊恐之下到处购买粮食,就这些黔首能有多少钱买粮?
夏收、秋收这些豪族都收获颇丰,他们要是想卖,几天就能平复这些人的恐慌。
可他们为了卖出高价,明明粮食充盈,却偏偏继续传播恐慌,不断告诉百姓曹魏要来了,以后他们要遭老罪了,还是赶紧买点粮食坚守吧。
也是因此,百姓更加恐慌,拿出所有的积蓄,甚至卖儿鬻女、卖掉自己的田亩换来粮食囤积,准备先把眼下对付过去。
这种事情,你还给我讲律法?
我不杀你们这些狗大户全家已经算很客气了。
朱然懒得跟这些人解释,慢悠悠地道:
“囤积居奇,形同谋反,此事古来如此。
律法?你跟我讲律法,我都想笑,公礼,我给你个面子,不想辱你,回去之后最好赶紧跟其他人都说好。
本将是来守卫江陵,曹魏才是你们的敌人,你们要是不给我面子,就别怪本将不给你面子了。”
朱然本以为这句话足以给廖式致命一击,说完已经准备好挥手送客,没想到廖式听完,居然坐直身子,随即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不愧是朱将军!就是深明大义,囤积居奇形同谋反,形同谋反啊谋反。
嘿,谁敢谋反,我们怎敢谋反,这要是落在朱将军的手中,谋反是要杀头的吧?”
“你知道就好。”朱然冷笑道,“不只是杀头,谋反夷三族,天下诸国皆如此,你也是领军之人,不会不懂这个吧。”
“懂!”廖式满脸寒霜,“那我就要给将军说说这城中的反贼了——这陆家囤积最多,我怕朱将军不知道,特意说起。
将军一贯是秉公办事,总不可能只是抓我等荆州人,全不顾陆家子弟?”
在朱然惊愕的目光中,廖式更加得意,他歪着脑袋,满脸吊儿郎当摇头晃脑的模样,阴森森地龇牙道:
“现在城中都在传言,什么曹军南下,都是将军和陆家编出来的,为的就是强行将我等手中的粮食都收缴上来,然后与陆家一起分开出售,以谋取暴利。
哎,我知道将军不是这种人,可人言可畏啊,将军要是不抄了陆家,之后如何服众?只怕城中见识不足的人不愿意相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