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璋也不是随地哈气。
诸葛瑾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要是不回来了,步骘就是江北的第一人,潘璋这次有被俘的经历,日后肯定要多受步骘照顾。
攀上了步骘,就是进一步攀上得宠的步夫人,这次只要还能立下战功,之前的罪行也算是能功过相抵了。
至于怎么立下战功……
他想到黄庸的模样,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心道还好朱然让我赶紧走,要是再对上黄庸这个怪物,还不知道此人能想出什么恶心的手段。
理论上潘璋在打仗方面都敢打关羽、冯习,那肯定是不能畏惧黄庸的,但被俘的这段日子,他实在是目睹了黄庸种种的筹谋准备,感觉此人跟其他的魏将完全不一样,出招完全没有章法,这你怎么破?
倒是孟达就好对付多了。
之前被俘的时候,潘璋还是稍稍了解了一下江北的情况。
樊城那边的人已经被迁移的差不多了,曹真他们过来的时候都一时组织不起兵马,靠的就是文聘的江夏精兵,孟达之前被打的节节败退,手下兵马损失不少,李辅也死了,手下的兵马最多最多不可能超过一万。
就一万人,还是进攻秭归,估计也就是帮曹真牵制一下吴军的兵力。
潘璋自信跟步骘一起击退孟达还是绰绰有余。
这总比在江陵坐大牢、或者去对抗文聘强的多。
至于陆延和陆凯二人……
潘璋当然知道他们是陆家的重要人物,可也知道他们是陆家的重要人物,潘璋才敢这样对付他们。
回来之后,潘璋已经从朱绩那里听说现在东吴由陆逊暂摄王事,准备集结全国的兵力去江北展开一场军事冒险——以潘璋的眼光看,这是一场纯纯的军事冒险,虽然胜利的机会很大,但是吧……
想起黄庸,潘璋又打了个哆嗦。
他现在非常相信,吴军在淮南的进攻是掉进了黄庸的算计之中。
黄庸、徐庶、孟达这三个蜀贼联手下套,那吴军的福气还能小了?
之前陆逊百战百胜所以厉害,他要是打不动了,呵呵,那大吴就得需要一个人率先对陆家发难,潘璋不介意当这个坏人。
就算陆逊打赢了,那也不行。
顶着魏军的埋伏和曹魏大军还能获胜,再加上之前在夷陵之战中大获全胜,那江东谁是吴王都不好说了。
他那时候威望大增,孙权的性格能放心吗?
潘璋越发得意,更是任意在这些士兵面前指桑骂槐,耀武扬威地看着陆延。
陆延本就因为被朱然强迫交出兵马心情抑郁脸色阴沉,他哪里听不出潘璋这是指桑骂槐,满腔怒火熊熊,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垂着头缓步走回军帐。
此刻朱然已经派士兵过来,开始从陆延的府库中运走米粮,士兵小心地跟陆延行礼,打开粮仓,将一袋袋的粮米装上车,沉甸甸的米袋压得粮车吱吱嘎嘎,这样痛苦的声音听得陆凯牙酸,不停捏紧拳头,指甲早将掌心刺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大声喘息着。
终于,潘璋带着士卒离开,陆凯霍得转过头来,恶狠狠地道:
“岂有此理!朱义封素来与潘璋交好,他这一回来又是给他接风,又是听信他的规划侵凌我等,夺我等兵卒就算了,现在还得寸进尺,让我等交出粮食。
阿延,这粮食难道不是你们家食邑产出,为何要交出去?
你说你怎么这都答应,为何不敢跟朱义封干一架,他还敢真的杀你不成?”
陆延的脓包确实是让陆凯非常不满,陆延也很委屈。
他之前下定决心要跟朱然狠狠争吵一番,也觉得朱然不敢对自己如何,可朱然这种见过尸山血海的名将气势磅礴,不是陆延这种未及弱冠的小儿能对抗的了的,也只能屈服。
陆凯本来还想凭借叔父家的势力扩充自己的兵马粮钱,趁着这一战拉出一支数千人的精兵出来,高低混个中郎将。
之前朱然发难的时候,陆凯一直在背后出谋划策煽风点火,没想到陆延嘴上说的挺勇猛的,真到事上了一秒就怂,确实是把陆凯气的都吐血了。
大支不给力,他们这些旁支也要跟着难受。
潘璋这次说回来要狠狠收拾他们,那估计一上来也不敢直接跟陆逊这支为难,十有八九就是要折磨陆凯,这让陆凯汗流浃背,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沉默了片刻,陆凯又长叹一声:
“对了,大都督那边有消息了吗?”
陆延脸色极其痛苦,半晌才犹豫地道:
“还没有真切的消息……”
陆凯嗯了一声,刚想把这话混过去,没想到陆延又道:
“但是刚才留正明倒是给我说了一件事,他……他说他在武昌那边有点人脉,说……父亲向至尊请粮。”
“请粮?”陆凯吓了一跳,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吴军这次的目标是迅速突击,迎接徐庶、斩杀追击徐庶的魏军,完全没有持久作战的准备。
陆逊之前也觉得这次最多小胜一场,之后要立刻退到江南,暂时放弃皖县,以防遭到魏军的主力进攻。
可现在他居然请粮,也就是说……
“好像是不太顺利啊。”陆延也愁眉苦脸地说着,“所以我才不敢跟朱义封破脸,我听谣传,是谣传啊,这次真的谣传——谣传说,糜芳被徐庶突袭斩杀,我军前锋不少人被丢在山谷中进退不得。
现在魏军大军袭来,父亲正在设法应付。”
陆逊具体打成什么样?
只有天知道。
孙权一定会封锁消息,给其他军士传递的消息都是赢赢赢赢麻了,只有通过打听来了解一下只言片语。
陆凯半天说不出话,只感觉一阵阵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皮,冻得他不停地打哆嗦。
这可怎么办啊。
陆逊要是败了,孙权为了凝聚意志估计也不能把陆逊怎么样,但肯定会给陆家一个教训,那之前上蹿下跳,搞得陆逊都很上头的陆凯肯定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好……
陆凯的心思不停的转动,几乎开始有些窒息。
就在此时,留赞又急匆匆地赶来,沉声道:
“二位公子,魏军调集重兵,开始猛攻夏口,文聘亲自调遣,孙季明将军不住地求救,看来魏军还真是……下定决心了。”
陆凯陆延面面相觑,更是恐惧胆怯。
魏军这次来的总兵力不多,但是在长江防线上已经两处猛攻,再加上威胁江陵,明明人不多却能展现出比上次更大的声势。
当年荆州防线有贺齐牵制文聘、韩当坐镇陆口做预备,诸葛瑾、孙盛、潘璋都作为援兵参战,虽然打的很艰苦,但起码态度在这摆着,更何况,当时陆逊还作为总预备队留在最后,加上蜀汉当时没有恢复元气,威胁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可现在蜀军不止恢复了元气,之前还大造声势,在凉州和荆州大败曹魏,上下士气高昂。
他们都不需要跟魏军媾和,只需要一个眼神,魏军能接住戏,那对吴军都是毁灭打击。
陆凯满头大汗,只觉得天旋地转,留赞没有理解陆凯的苦心,也跟着在一边叹气道:
“还有,我收到了确切的消息,糜芳不慎追入夹石谷,为魏军所败,死于乱军之中。
我军前军不利,但已经在石亭站稳,击退魏将张郃,大都督已经请至尊拨付粮饷,准备好跟魏军决死。
曹魏这番图谋还真是巨大,居然分三路来袭,这还真是之前不曾有过的。”
留赞年轻的时候是个狠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非常淡定,可陆家的两个年轻人完全没有经历过战斗,只是替陆逊看家而已。
他们听说前军激战不利,尤其是听说糜芳已经战死,都惊得手脚发凉,面色惨白。
糜芳……死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
好歹也是当年搅动天下风云,为史书铭记的要害人物。
他就这么路边一条一样死了,死的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甚至只是军报中微不足道、只是顺带一提的小角色,这让没有经历过太多生死震撼的陆延、陆凯都感觉心中沉沉的,堵的厉害。
之前陆逊出兵之前的时候就非常犹豫,认为这次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他们不断前进,他们当时还不能理解,可此刻都有一种被大潮裹挟,即将被吞噬淹没的感觉。
心虚的陆凯想起了糜芳,心中更是有个念头杂草一般疯长起来。
他犹豫片刻,低声道:
“你说,此刻黄庸率领大军南下,曹魏要是竭尽全力过来,我军未必能抵挡得住,要不,要不咱们跟黄庸好好说说,争取……”
“你疯了啊!”
陆延惊恐地打断陆凯的话,留赞更是连连倒退,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我没有疯啊!”陆凯颤声道,“你想想,之前黄庸说过什么,他这次奉曹魏皇帝的命令南来,是为了什么?我等要是败了……我……”
“一派胡言!”陆延跳着脚,恶狠狠地瞪了陆凯一眼,“阿兄,大敌当前,你岂能说出这种话?今日的事情是我没有听见,以后你好自为之!”
说着,陆延不敢再跟陆凯聊天,逃也似的飞快离开。
陆凯脸色复杂的看着陆延仓皇而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留赞尴尬地笑了笑,伸手笨拙地拍了拍陆凯的肩膀,微笑道:
“敬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曹魏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江陵城池坚固,不是他们可以动摇,何必畏惧?
此战咱们奋力向前杀敌,只要能击退强敌,我等皆能青史留名。
大都督那边虽然败了一阵,但也是无妨,咱们尽管放宽心就是了。”
陆凯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强行控制住心神,可之前朱然完全不给陆家面子强征军粮、潘璋得意洋洋地号称要回来收拾他们,现在又听闻糜芳战死之事,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张牙舞爪,沸腾冲刷。
说起来,陆凯刚才虽然冲动,却不完全是因为害怕才临时起意。
之前黄庸直接开除孙权,废了他吴王封号这招实在是太狠了。
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名义。
名义要么你拼命奋战抢来,要么依附在别人手下求来。
求这条路被堵死了,剩下的只有抢。
陆延和留赞的思维还保持着曾经的习惯,下意识地跟孙权保持同进退,可陆凯能渐渐感觉到,如果这一战打不赢,孙权将失去名义和武力威慑两大块,一下陷入绝境之中。
以黄庸的智商,如果能击败孙权,肯定也知道一时半会难以将孙权消灭,定要扶持一个人跟孙权争一下民心。
陆凯觉得,陆逊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
当年孙策跟陆家有刻骨铭心的大仇,之前只是因为孙策、孙权的势力太强大,大家才被迫听从他,可现在曹魏的势力明显更强,如果这次真是跟蜀汉一起来进攻,陆逊只需要反水一击,大家都会支持他,何必再跟着孙权谋事?
什么吴王什么的,他孙权做得,难道陆逊就做不得吗?
只是……
哎,陆逊只怕是冥顽不灵,这么好的机会估计把握不住。
他把握不住,我……要不要试试?
这个念头钻出来之后让陆凯都觉得极其荒谬,可他只是想想就一直抓心挠肝,总能感觉到黄庸当时放走他们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在筹划这些事情。
要不……
陆凯猛地摇了摇头,赶紧将念头从脑海中赶出去。
我在想什么呢?
这魏军还没有打过来,我岂能胡思乱想,弄这种事情?
静观其变,我先看看之后如何,再做打算也不迟。
毕竟我的家人还都在江东,我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将他们都抛弃?
万一陆逊能在淮南获胜,我在江陵作祟岂不是成了家乡人人唾弃的丑类,不行,不行啊……
可心中的煎熬却一刻也驱散不得。
坚城最容易从内部被瓦解,黄庸现在大造声势,却偏偏没有进攻此处,他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念头,只是在等待我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