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这,这怎么能是真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啊……”
孙奂喃喃地说不出话,甚至不知道贾充是什么时候走的,他跌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好像身子都一下轻了两斤。
“还,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派人去问问啊,问问江陵那边到底是怎样——问,问诸葛融,他,他定然能说实话!”
孙奂这个孙吴的宗室猛将之前顺风顺水,还没有遇上过这种事情,他拼命想要冷静,拼命想要让自己淡定,可就是冷静不来,就是淡定不下来。
江陵是什么地方?
江陵在江东的堡垒,是一直以来对抗曹魏的最前线,那边兵精粮足城池高大,是吴军引以为傲的堡垒。
夏口不过是黄初四年才修筑好的小城,修筑的理念就是“欲坚不欲广”,只是为了扼守长江,防止魏军很容易杀到武昌而已。
也就是说这里从建设一开始就存不了多少粮食,打持久战必须要靠周围的兄弟们救命(比较幽默的是历史上晋灭吴之战吴军的东西都发生死战殉国,夏口、武昌因为没人支援一开打就投了)。
现在孙权那里已经明牌没有人了,其他人呢?
人呢?
孙奂他们这几天饿的前胸贴后背,再过几天就只能使出大招强行征粮了,都这样了,你们江陵居然还没开始打呢?
没开始打倒是来几个人救救我们啊!
还是那句话,别看诸葛瑾打仗不行,但每次救人的时候都是跑第一个,比被包围的还着急。
有他在,被包围的吴军就有希望,起码知道没有被抛弃,可现在他们被围得缺衣少食,江陵那边估计还能一天吃三顿,光是想想这个画面,孙奂就顶不住了。
不是,不能是真的啊。
我,我倒是无所谓,但是我们这的其他兄弟都受不了了。
不能是真的,不能是真的啊!
仿佛为了证明贾充的威胁,又过了五天,之前去打探消息的吴军士兵被曹魏擒住,又很快放回,并带回来了公安临时都督诸葛融的亲笔信。
在信上,诸葛融绝望的表示自己手上也没有兵马,之前父亲调走了几乎全部的兵马,剩下的最多不过五千人,若是救援,去的少了没什么意义,去的多了这些本来就有反骨的荆州人可能要箪食壶浆迎接王师了。
书信的最后,诸葛融还是蛐蛐了朱然一下——他说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江陵风平浪静,是荆州平静的所在,让孙奂放心。
啊对对对,这还真是个好消息。
孙奂急的团团转,基本可以确定贾充说的确实是真的。
我特么就说魏军这么多人来打我,哪还能弄出这么多人来进攻江陵?
那没有遭到进攻,你们的援兵呢?
他在心中一个劲骂朱然不是东西,尽管没有出声,可脸还是涨的通红一片,部将张梁见孙奂气的快吐血了,仔细想了想,沉声道:
“将军,何不立刻调动沤口兵马来援?”
之前步骘屯在沤口的时候曾经向孙权建议从郡中招募兵马维持郡治,这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会儿能来一点守军助战,也总比没有强。
孙奂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这个,来不了。”
张梁还以为孙奂还在讲究调兵的章法,急切地道:
“将军,形势危急,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事急从权赶紧调动兵马,此乃万全之策,至尊不会怪罪的。”
孙奂苦笑道:
“不行,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至尊本来想要同意子山征调兵马,但之后听人劝说否决此议,沤口那边没有兵将,找也没用。”
张梁大惊,愤怒的问道:
“是何处的小人作祟,这定是魏军的奸细!”
孙奂:……
“呃,是潘承明。”
张梁:……
当时孙权收到步骘的消息,也准备让步骘自己招募沤口(长沙郡)的兵马,他们老孙家就是在长沙起兵的,从那招募兵马还是有点渊源的。
但关键时刻,老乡克星潘濬又跳出来,说豪将在民间,耗乱为害,加上步骘有名有势,是被身边的人谄媚,因此不可同意。
孙坚当年就是在长沙征兵踏上征途的,万一有个人重现经典,那不就麻烦大了?
这话一出,吓得步骘再也不敢提这件事,荆州众人也一下感觉到孙权对他们的敌意实在是太大,众多豪强心中都憋了一口气。
只是因为孙权厉害,所以他们敢怒不敢言而已。
要是知道孙权这会儿遭到猛攻被包围,那他们说什么也得回来帮帮场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孙奂属实是有点躁动了。
如今,吴军分别在秭归、夏口、淮南与魏军交手。
尽管规模不大,但吴军防线设计之初的最大弊病开始展露无疑。
一字长蛇阵攻蛇头则蛇尾救援,攻蛇尾则蛇头救援,可蛇头蛇尾都遭到进攻,连中间的蛇身也遭到袭击,设计之初就过度指望救援的问题让吴军上下几乎都陷入了应激的状态,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到处乱窜。
孙奂只是在心中骂队友不是东西,其他人则完全不顾大局,纷纷嚎啕大哭,除了不敢骂孙权,众人纷纷舌灿莲花,从陆逊、诸葛瑾、步骘这三大将开始一直骂到了朱然父子、吕岱等茫茫多的统帅。
饿肚子的感觉太痛苦了,很少有人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
很快,江陵明明没有遭到攻击却不肯派兵来支援的消息传遍全城,城中哭声震天,之前还能保持基本冷静的当地豪强也纷纷跑过来,哀求孙奂赶紧想想办法。
“将军,不是还有巴丘的兵马吗?赶紧派使者星夜去传信,请求他们支援啊!”
“将军啊,武昌一定还有守军,求求吴王赶紧发兵救救我们吧!”
“孙公,夏口小城难以支撑,再没有援兵,不消三个月,城中百姓都要冻饿而死,求求将军怜悯啊!”
“将军,冬日将至士卒多患风寒,求将军寻些草药救命啊!”
大家一开始还因为有点指望,所以还能顾及上下尊卑,不敢找孙奂闹事。
现在?
现在是没有饿死,就是因为还没饿死所以才能来闹事!
孙奂被吵的头都大了,他内心深处自然还有点冷静,知道不能跟着这些人一起说丧气话。
之前吴军为了保住漫长的长江防线,荆州周围的守备已经非常空虚,鄱阳也好、巴丘也好的,当地的驻军都是最不入流的散兵游勇,别说打文聘了,之前彭绮聚集了一群山越都打的他们毫无还手之力,需要孙权出动解烦军才能镇压。
他们来了也是送,朱然不出兵,孙奂就算把他们骂死也没用,身为宗室,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传播负能量。
可众所周知,越是将一切藏在心中不能出口抱怨的人就越是容易胡思乱想。
孙奂烦躁至极,没头苍蝇一样绕了几圈,人都麻了,只能再次坐下,绝望地拿出了最后的手段。
你朱然不讲义气,就别怪我了。
反正你们江陵这些年投入甚大,就是为了遭到进攻的时候能防守。
义封啊义封,我们都快饿死了,就当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孙奂这次是真的很想主动谈判了。
可上次贾充刚走,文聘觉得孙奂的诚意不够,决定先给他紧紧皮。
为了进一步摧垮孙奂的信心,邓艾已经开始对着夏口的正门,甚至在弓箭能接近的范围内开始修造投石机。
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夏口城头的守将也赶紧让人用箭矢阻止。
可城头的守军半个多月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勉强开弓,勉强放出几支毫无威胁的箭矢,轻轻巧巧落在魏军阵前。
邓艾哈哈大笑,指着城头的守军道:
“吴,吴军的兄,兄弟们!来而不往,非,非礼也!
我们这就造,造好,还给你们些土石,你们莫要焦急!”
邓艾一激动舌头又不灵活,石苞站在好兄弟的身边,笑呵呵地道:
“吴军的兄弟们,我们是为了荆州百姓存亡出征。
你们杀了潘濬,就是灭了戕害荆州百姓的凶徒,我们这就撤兵!
你们不杀潘濬,我们岂能任由此子猖獗,别说投石了,一会儿我们还要挖地道,大家在城中好好等待我们吧!”
在夏口城外挖地道多少有点搞笑了。
但守城的士卒哪管这些,听见石苞说的好像完全不作假,众人又是委屈又是气愤。
你说潘濬要是人望极高,大家跟他同死是心甘情愿。
他品行如此,连同乡都不放过,我们才不要跟他同死。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守城的士兵居然都拒绝了继续放箭,连孙奂手下的都督、都尉都找过来,愤怒的表示他们是来揍潘濬的,又不是来揍我们的。
我们为什么要跟着潘濬挨揍?
潘濬不是号称荆州名士吗?不如杀身成仁算了。
潘濬当然是不敢杀身成仁的。
要是能成仁,他也不至于跳着脚求孙权给他兵马去进攻荆州的父老。
现在事情搞成这样,他就算杀身了,估计也得被狠狠嘲讽,被人骂成狗都不算,一定要狠狠清算才能解大家被围城的心头之恨。
万般无奈之下,孙奂只能做出巨大的让步。
他这次挑选的使者很有诚意,正是他的庶子孙壹。
孙壹完全不想去,但孙奂说了,这次事关江东的未来。
尤其是现在僵持不下,魏军不断攻城,且已经发现吴军之前假谈判真拖延的念头,之后再派一般的使者只怕只会起到反效果。
所以,必须派出要紧的人物,起码能直接代表孙奂的诚意。
孙壹人都傻了。
之前好好谈的时候不找我,现在好了,这已经不是人家来夏口城中找咱们谈判了,要咱们去他们军营里面谈,这能收获什么好吗?
这不是铁定要遭受侮辱吗?我真的不想去啊!
可孙壹不去也没有办法了。
他连孙奂的长子都不是,让他去这龙潭虎穴,也是因为孙奂想要稳妥起见——不然就让嫡子孙承去了。
无奈之下,孙壹一边在心里狂骂孙奂不要脸,一边战战兢兢坐上一个竹筐,从城上被放下来,一步一哆嗦,缓缓走向魏军的营寨。
接待孙壹的,自然还是魏军的老牌使者贾充。
这次贾充倒是一改之前的阴阳怪气,看见孙壹到来,完全没有侮辱的意思,反倒让人赶紧准备好酒食,还笑吟吟地拉着他的手坐下,一脸猥琐地道:
“哎呀,孙兄来的突然,也不提前说一声,要是早说,我给你寻几个娘子陪伴,也好彰显我大魏待客之道啊。”
孙壹满脸尴尬,心道你这又在跟我玩什么心眼,我要是听信你的,这怕是要出大事了。
他赶紧满脸尴尬地道:
“这个,之前家父仓促之下也没有什么礼数。
我这次来已经特意准备好了,以后这铸币,咱们两家三七分成!”
孙权之前大量开凿铜山,在占据荆州之后,也在武昌开铜山,江陵等地的铜也多依赖后方的输送。
之前孙壹已经想过了,给的少了估计贾充肯定会不同意,干脆直接涨到三成!
这可是国家级别的重贿,足够抵消潘濬的事情了吧?
可万万没想到,贾充闻言只是皱了皱眉头,为难地道:
“哎,这钱,谁不想要钱啊,只是这些东西太招摇了,我不敢要啊。
再说了,这些给我,我也得多半给义父,此番义父如此操劳,怎么才七成,也说不过去啊!”
孙壹:???
不要脸了是吧?
就你们还想要七成?
不是,七成你都嫌少,想独吞?
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他苦着脸哀叹道:
“贾公子就别逗在下开心了,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咱们没有什么生死大仇。
能给的,我自然就都给,多了我们实在拿不出,文将军这般辛劳,又是义士,我们送再多,也只是表达敬意,比不上文将军的大义辛劳。
只是其中有很多的事情,不是在下和家父能决定的,文将军是大将军,又是荆州耆宿,我等为邻多年,此番……此番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拉我等一把吧!”
别说,孙壹这话说的倒是很到位的,贾充立刻身子一凛,低声道:
“行,等我,我去请示一下我们荡寇将军。
哎,我义父好说,但是荡寇将军那边未必就好说话,之前那三成……”
“当然作数,当然作数,有劳公子,有劳公子啊!”
贾充微笑着点了点头,出门找了个地方蹲着逗了一会儿蚂蚁,见夕阳西斜,这才伸了个懒腰,装出一脸颓废的模样,慢慢返回,苦笑道:
“哎,这事情还真是不好办啊,我好说歹说,好歹荡寇将军也姓孙,也总算愿意高抬贵手。”
贾充故意卖了个关子,孙壹顿时竖起耳朵,听得满脸期待。
“不过,不过你们孙吴说的话,大家都不相信,你说咋办啊?”
孙壹愣了愣,自动忽略了这阴阳,赶紧惊喜地道:
“足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贾充点点头,也懒得兜圈子,径自说道:
“这样,你让令尊给朱然写一封信,大骂朱然不肯救援,说等打完仗一定要狠狠清算他,之后的事情自然两清。
当然了,我们肯定不会解围,只派一支兵马筑城防御,让你们可以出城征调粮草,不知足下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