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为了制衡,将江陵这样重要的地方军事活动托付给朱然,却把南郡的民政托付给诸葛瑾,让二人互相制衡,也算是发扬长处知人善用。
这在平时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但在涉及到这样的大规模的军事活动时候就开始出现问题了。
之前孙权设计陆逊发动作战的时候,还试图让朱然率领两万兵马策应。
可没想到孙权精心设计的埋伏变成了魏军的猛攻,很多事情都来不及调配,只能让朱然、孙奂、步骘三兄弟一人一头顶住,其他的事情以后慢慢再聊(说来比较地狱的是朱然死了之后孙权才发现这个有问题,大幅扩大了乐乡都督朱绩的管理范围2333)
孙权自己是政治战的高手,可其他人确实是手艺差了点,朱然直到现在还认为黄庸打过来是因为江陵的地理重要,全然没有在政治战上用心,眼看众人离心离德,他再次拿出了百试百灵的手段——粮食。
粮食杠杆,一抓就灵。
只有掌握了全城的粮食调配,朱然的话才能有力度,才有人能听。
他之前对陆延非常烦闷,这会儿已经决定不给他留面子了。
是,我知道你们是江陵县侯家,我知道这其实是你们家的食邑,这里的产出理论上都是你的。
但现在是生死的时候,讲屁话没有用。
天上掉下来一粒粮食,它也得姓朱!
朱绩见朱然下了决心,心中着实胆怯,也只能苦笑道:
“父亲,这件事还是得你亲自出马,除了那陆家兄弟,不是还有那个……那个廖式吗?”
朱然暗骂儿子没用,但是想想好像也是。
上次廖式那贼子不肯交粮的原因就是因为陆延,这次朱然要先难后易,先把陆延家里给抄了,粮草全都充公,才能慢慢抄城中其他荆州豪族的粮。
有了粮草的统一调度,朱然自信能坚守一年,至于会不会饿死人……
特么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饿死了是自己的命不好。
“聚起兵马,先去陆家!”
朱然说着,见钟离茂又张了张嘴,皱眉道:
“你又想说什么?”
钟离茂苦笑道:
“将军,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抄那些江陵豪族,要是坚守一阵子,守不住了,再寻陆家的……”
朱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别这么多废话,赶紧去!”
朱然心中盘算也很明白。
第一,陆家的囤积远远超过了其他各家的总和,先把他们家的粮食拿下有助于稳定士气。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之前廖式咄咄逼人,一看就是不合作的姿态,如果他吵闹起来,估计又要先打一架再说。
倒是陆延脓包的很,之前被朱然一吓唬就乖乖认怂。
任何人欺负人的时候都会有点路径依赖。
越是好欺负的人,就会遭到更多的欺负。
越是硬邦邦、不好招惹的人,拉拢的价值反倒会更大。
这跟哪里出身,什么身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上官也是人,肯定要稍稍考虑一下办事难度的问题。
于是,朱然点起兵马,亲自带着手下亲卫,直接闯入了陆延、陆凯等人囤驻的营地。
陆凯、陆延二人上次被迫把手头潘璋的兵马还回去,又听潘璋说回来要收拾他们,可谓是势头大受打击,尽管还不至于失去对手下军士的控制,但二人已经觉得抬不起头了。
这几天大量的百姓闯入,陆家兄弟都开心起来,准备先从周围多招募一些青壮为陆家调用。
平时想要征调一些山越都很难,现在还有这么多人主动到来,他们可得精心挑选一下,那些有文化、识字的人优先征用,在未来的江陵之战中,这些人逐渐用起来,以后就是陆家的一份重要力量。
可就在陆家众人正在热热闹闹准备挑选的好用的吏员时,朱然突然率军到来,这可把陆延吓了一跳。
“又怎么了?”他下意识地问陆凯。
陆凯满脸阴云,惨笑道:
“坏了,上次你让了一步,这个朱将军已经知道咱们好欺负了,他这次来,怕是又要让咱们把刚征调的士兵都给他。”
“混账!”陆延满脸震怒之色,却又万般无奈。
他心里能把朱然骂一万遍,可对这个跟自己父亲同辈,而且更早领军的大将完全不敢有任何嘴上的责难,也只能垂头丧气地道:
“父亲说一切都听朱将军的调遣,咱们还是有话先问问再说吧。”
“呵呵呵。”陆凯已经无语了。
陆延实在是太天真了,这哪是一两句话就能解说的事情?
朱然这么大张旗鼓的到来,肯定是要撼动陆家的核心利益,涉及到核心利益的事情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不提前做好准备,还想说两句好话来随机应变。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要是这么容易了,朱然就不会亲自来了。
果然,朱然到来的时候,二陆发现他手下的士兵居然披甲持械,而且都是长兵,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朱绩更是率领骑兵先去周围,喝令围观的士兵散开。
陆家众将满脸惊恐之色,不知道这是为何。
陆延硬着头皮迎上来,惊恐地道:
“叔父,为何带兵而来?小侄做错了什么?”
一声叔父是为了唤醒朱然的良知,朱然轻轻点了点头,肃然道:
“贤侄,叔父今日来,是要求你一件事。”
陆延:……
特么的带这么多人,是要让我先跪下再求我是吧?
朱然好像也感觉有点尴尬,给朱绩使了个眼色,朱绩赶紧说道:
“阿延,魏军已经包围了江陵,现在城中的粮草奇缺,咱们要统一分配粮食。
你们家的粮食最多,先拿出来,给大家做个样子吧!”
陆延听得瞳孔地震。
如果是要人,还能商量一下,可要粮食……
粮食交出去了,就不是你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的事情了。
因为围城是没有进度条的,所以从一开始大家都精打细算过日子,上次江陵解围的时候朱然都饿的快不行了,最后解围的时候看了一眼其实还有不少存粮……
对朱然来说,那肯定是英雄了得。
但问题来了,上次守城大家除了记住了英雄朱然和被朱然砍了的江陵县令姚泰,还能有谁被大家铭记?
陆延现在都后悔为什么之前不带兵离开。
可想来就算带兵离开朱然也不可能让他把粮草带走,他也舍不得走,只能苦笑着道:
“叔父,咱们打个商量——要不粮草先放在小侄这里,之后叔父要多少,小侄就给多少?
这也省下叔父手下军士搬运之苦。”
朱然心道我又不是傻子。
我要是不搬走,再问你们要的时候早就不知道藏在哪了,我上哪给你找?
他板着脸道:
“军情紧急,此事不容商议。
等伯言回来,若是有什么不满,我自己会解释,现在你要听从军令,助我把粮草运走。”
陆延呆呆地看了半天,只觉得一股难言的怒火从脚下直冲脑门,他盯着身材魁梧的朱然,就像在看一头凶戾的猛虎。
特么的。
魏军让我家当吴王,你们倒是好,要我们的命啊!
“我,我们家今年夏秋都已经交足了粮食,将军,你不能欺负老实人啊。”
叔父变成将军,说明陆延是真的急眼了。
之前交粮的时候,陆凯就阻止陆延,说绝不能做这种事。
江陵是陆逊的侯国,这里的产出都是归陆逊一人所有。
周围有人口隐匿开垦的土地,那开垦就开垦,隐匿就隐匿了,你去交粮,等于认怂——是的,大吴的惯例,按照规章办事就是认怂。
有本事的人,谁按照规章办事?
当时陆延觉得他们被俘放回来,本来就心虚,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于是还是将之前周围隐匿人口开垦土地的产出照章交粮。
可这并没有换来朱然高抬贵手,这会儿朱然反倒如陆凯猜测一般,觉得陆延脓包、好欺负,又带兵上门,甚至要求陆延自己带人把粮草搬走。
朱然呵了一声,冷笑道:
“这照章纳粮,本就是常例。
既然遵守常例,此刻就更要顾全大局,听我的,莫要再生事了。”
“呵呵。”陆凯在一边笑了笑,“常例要是人人都遵守的话,那我可要说道说道了——我们一起开垦田亩,为何公绪就不交粮?
公绪在江陵开荒,倒是有一半是我陆家的田亩,既然这样,公绪先把之前开垦田亩所得给我们吧!”
朱然吃了一惊,转头看着朱绩,朱绩满脸无奈,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又猛地抬头,一脸怨毒地瞪了陆凯一眼。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朱然一家的封国在当阳,但是他们要囤驻江陵。
是个人就知道江陵的土地比当阳更好,我不在这开垦土地去哪开?
之前不少人把土地投献在朱绩名下,朱绩来者不拒。
反正他父亲就是朱然,难道还能有人告他的状不成?
在江陵他不是想蒸发谁就蒸发谁?
可没想到,陆凯居然明晃晃地说出了这件事,还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等于一耳光狠狠打在了朱绩的脸上!
陆延这会儿也不再退让,恶狠狠地道:
“不错,朱将军治军严格,岂能厚此薄彼?
不如让公绪先把隐匿的粮食交出来,我倒是知道所在,不如我带将军去找?”
朱然怒不可遏,他狠狠地剜了儿子一眼,强压住心中的怒气,冷笑道:
“行啊——朱绩!”
“是,父,将军吩咐。”
“你居然隐匿粮食,杖责五十,自己去领罪吧!”
朱然毫不犹豫下达对朱绩的处罚,朱绩也只能垂着头听令——尽管打他的人不可能狠狠下手,但光是这处罚的命令就足以让他难受。
可就在此时,更难受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人群中突然钻出一个邋遢猥琐的中年人,正是廖式。
廖式嘿嘿一笑,冲朱然点头哈腰,可眉眼中却完全没有恭敬,反倒咄咄逼人的道:
“朱将军公平,这粮嘛,我们廖家是第一个交出来。
不过朱将军既然讲究公平了,是不是这分粮也要公平公正,这粮草怎么分,也好给个说法,别让大家再猜疑了。”
廖式这话堪称一记绝杀,打的朱然差点吐血了。
江陵是陆家的地盘,论存粮,陆家的积蓄远远超过其他人。
但要是论人……陆家现在在这可没有多少人了。
那么朱然到底是想要让存粮多的陆家在之后守城的时候多分粮,还是人多的荆州豪族在守城的时候多分粮呢?
本来这些事都是朱然可以私下解决的事情,可廖式偏偏又趁着此事,把事情摆在了台面上,登时堵的朱然心中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了。
“本将怎么分,不需要告诉你。”朱然冷笑着说着,靠近廖式,在他的耳边低声道,“你要是再惹是生非,别人不算,我只杀你。”
廖式被朱然强大的气势逼的头皮发麻,却仍是憨笑道:
“朱将军教训的是,小的听不就是了。”
说着,他冲陆延和陆凯眨了眨眼,微笑道:
“我都不问了,那二位陆公子也别问了,这粮食怎么调用,以后咱们都听朱将军的吩咐便是。”
好家伙,在这藏着呢!
朱然总算回过味了——廖式绕了一圈,是想暗戳戳暗示二陆,别看朱然责打朱绩,可他们之后把粮食收上去,肯定也要中饱私囊。
朱然真想拔剑一下捅死廖式,可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瞪了他一眼,阔步离开。
廖式阴笑着,缓步走到二陆身边,小声道:
“两位兄弟,我听说,陆大都督在淮南中了埋伏?”
陆延陆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想跟廖式说话。
可廖式得理不让人,又向前一步,低声道:
“二位兄弟,听我一句劝吧,咱们做人总得为自己想想。
大都督此番败了,之后必然牵连重大,怕是二位都要……”
“住口!”陆延像遭到电击一般跳起来,慌忙道,“不要胡说八道!我不听我不听!”
他吓得夺路而逃,终究不敢多听一个字。
倒是陆凯站在原地,满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廖式,廖式也回应一个温和的笑。
“继续说,我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