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想撕烂这些人的嘴!”朱绩愤愤不平的说着,有些哽咽地道,“这些鼠辈,全然不以大局为念,之前此人被那个,那个黄庸俘虏,之后放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奇怪。
现在我看出来了,这个陆凯本就是黄庸派来的探子,他们都是叛逆,早就该把他们也一起赶出去。”
朱绩聒噪地说着,见朱然不语,又飞快地说道:
“之前咱们顾及以前的交情,但此人不断跟廖式一起生乱的时候咱们就该把他们都撵走!父亲,现在把他们撵走还不晚啊!”
“撵走?怎么撵走?”朱然缓缓走回卧室,已经伸手取来铠甲,让儿子给自己披上。
朱绩低着头,给朱然仔细披甲,不敢说话。
江陵现在是陆家的地盘,你还想把他们撵走?懂不懂什么是江陵县侯陆逊啊啊?
朱然之前就很生气。
江陵这样重要的地方你封给陆逊了,没问题,那你让他自己来守不就行了?
忍饥挨饿,死守奋战的是我,打完了仗产出都是陆逊一家的?
如果就一次,我看在大吴的面子上就忍了。
可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我辛苦经营戍卫江陵,结果你们还处处与我为难,然后我还不能处置?
以前看在你是陆逊侄子的面子上,我不说话也就不说话了。
可你们现在得寸进尺,我不说话,你们就通通把我当成哑巴,当成好欺负的脓包,我朱然就不惯着你们这种脾气。
他伸展了一下身子,确定甲胄都已经披好,这才活动了一下肩膀,冲儿子道:
“准备调遣兵马,咱们出兵。”
“啊。”朱绩愣住了,“咱们出兵?父亲,不要中了贼人的激将之计啊。”
“哼。”朱然脸上露出一抹难言的愤恨与凶狠,他又想起了孙奂在书信上对自己的咒骂——当时孙权安排夏口防御的时候,是说夏口要是遭到攻击,武昌、江陵、巴丘、公安等地一齐救援。
特么的你们该是都没有遭到进攻,孙奂肯定不敢骂你们,却来骂我,我就活该挨骂吗?
刚才的争吵已经让朱然心中最后的忍耐烟消云散。
他心中猛地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一个之前从没有想过,但是偶尔也在心中盘踞的念头。
之前糜芳投降的时候,朱然曾经好奇地询问糜芳为什么会背刺关羽。
按理说不应该啊,糜芳的家人都在蜀汉,而且他哥糜竺的排序与诸葛亮不相上下,是刘备的至亲、铁外戚,在缺少宗室助力的刘备军中,糜芳就是柱石级别的人物了。
他为啥会突然跳反?
就因为跟关羽吵架吗?
再说关羽说什么“还当治之”那就有点纯扯淡了,以关羽的脾气有仇当场就报了,嘴上说点啥那就是过过嘴瘾,糜芳跟关羽认识二十多年了,不应该做出这种事。
朱然现在还记得,当时糜芳自斟自饮,咬紧牙关寒声说道:
“关老二年纪一把了,却万般劳碌,要行逆天之事,不肯过一日的好日子。
他要把所有的粮草征调出来打仗,大家,大家都不想打了。”
朱然当时觉得很搞笑,不能理解这是什么逻辑。
按理说关羽打的挺好的,糜芳一个商人出身的土豪,能攀升到这样的位置,只要蹲在后面不犯大畜就能一生无忧,何必要做这种事。
可真的到了江陵,朱然才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江陵的地理位置和经济条件实在是太好了。
荆州严重缺盐,缺马,吴人占据的夏口那边也需要江陵来运输盐、马,糜芳安坐不动就能赚的盆满钵满,甚至不需要什么商人的才能。
糜芳也是经历过苦日子的人,一开始还能坚守信念,以汉室江山为最优秀的考量。
可他出身卑微,坐在南郡太守这么重要的位置上,那些有求于他的荆州豪族、士绅肯定要百般阿谀奉承,求他办事,请他用军船运粮、运盐、运马,请他帮忙隐瞒土地。
甚至,关羽军使用的军械也都是从本地采买打造,这些豪族监造,供应木材、铁器、牛皮的门道也是极多,每次有问题也都是让糜芳想办法抬一手。
只要利益到了,这些商人能把吊死自己的绳子都卖出一个合适的价格。
糜芳沉沦了,觉得现在的生活真的很好,他劳碌了一辈子,也该娶几房小妾,讲究一下吃穿用度、礼仪排场。
他觉得这是很正常的,甚至觉得其他人也都应该是自己这般模样,但他的同事关羽没有。
这个出身解县的汉子理论上娘胎里就该会做生意,但南征北战吃尽苦难,几乎没有过过一天富裕日子的他好像天生跟安乐这种事犯冲。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坐镇江陵的时候,他要求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保持着多年的习惯,跟士兵同吃同住,教他们武艺,并且不明白糜芳、士仁两人为什么大风大浪的时候都不肯屈服,才过了两天安乐的日子就忘记了这一路走来的艰苦,忘记了跟他们一样为了大汉战死的兄弟。
为了这个,哪怕一身伤病,他也要北伐。
他坚信诸葛亮说的是正确的,他深知自己已经不年轻了,一定要拼死奋战,拼一个恢复大汉,重回故土的机会。
也就是因为这样,关羽不能容忍那些人的把戏。
他严格清查占用土地,控制私盐,不允许用军船运输,对军械的质量更是查的很严,发现掺假的轻则重打,重则杀头,糜芳一开始说情他还能勉强接受,可后来渐渐不能忍,连糜芳的面子也不给。
他仔细清点那些军械,只要有人减少箭矢斤两、减轻刀剑用铁,无论是谁都要狠狠处置,不看情面。
渐渐的,在这些豪族的吹嘘中,糜芳成了忠诚仁义的良善,而关羽成了脾气火爆,不能容人的武夫。
跟着扛大旗的人走路永远不会太轻松。
人总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一条路,糜芳觉得自己在荆州人望极佳,是大家都推崇的长者,就算走另一条路,投奔东吴,一定也会过上极好的生活,一定会被万人赞扬,再不用忍受关羽的暴脾气。
他在一声声夸奖中迷失了自我,就这么轻易地打开了城门,投降了吴国,惹来了大家的耻笑。
大家都笑糜芳,可愿意过苦日子,愿意一次次煎熬的人却少之又少。
朱然想起关羽的结局,心中越来越发毛。
他终于明白关羽当年的无奈和纠结。
随着魏军的围城,肯定会有更多人回忆起上次大战的惨状,大吴还不值得大家拿出性命这般献身,势必要重新思考要怎么做。
今天是责备朱然分配粮食不公平,明天就该责备他分配器械不公平、分配冬衣不公平,越来越多的小问题会随着饥饿逐渐变成巨大的问题,将朱然架在火上烤。
关羽自信糜芳不会背叛的下场是什么?
朱然可没有这么傻。
现在孙奂都开始骂他了,他这再不做好准备,那他真是不配领军了。
“准备突围,我先率军杀出去看看形势,你在城中,速速收拢兵马、军粮、器械,准备调用。”
朱绩讶然,还以为父亲这是要跟魏军决战,赶紧苦笑道:
“父亲,岂能中了陆凯小儿的激将之法。
江陵固若金汤,咱们要是……”
朱然瞪了儿子一眼,怒道:
“什么激将不激将的,不突围,我父子要如关羽父子一般吗?”
朱绩大吃一惊,惊恐地道:
“父亲的意思是……咱们做好撤军的准备?”
朱然犹豫了许久,艰难地道:
“为将未虑胜先虑败本就是为将之道,此刻大吴四面皆敌,江陵也在生死时刻,咱们……得做好准备。”
吴军能混到现在,确实有点天命所归的意思。
当年江陵之战的时候,各种不利因素叠满,瘟疫、饥荒、叛徒、大战失利……朱然要是这其中一关过不去,那之前孙权在夷陵之战中的所有成果将彻底成为笑话。
可朱然还是挺了过来。
说起来壮烈,可朱然不认为这样的事情自己还能再经历一次,尤其是这次魏军的进攻明显不对劲,城中的叛徒可能会比上次厉害的多,而愿意跟随自己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少。
奇迹不是随时都能发生的。
越是走过尸山血海的人,就越不想再走一遍。
朱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什么错。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援兵了,我向外突围,能突围击败魏军的水军,包围解开,自然是两难自解,之后咱们还是安安心心戍卫江陵。
可要是无法击退魏军,那我也尽力了,问心无愧。
你们这么厉害,一个劲说我朱然的种种不是,那好,就奖励你们自己守卫江陵,我只要退到夷陵,跟步子山汇合,等之后收复江陵的时候,再打回来也就是了。
至于孙权的责罚……
呵呵。
这次陆逊要是败了,葬送了手下的精锐,孙权想要责罚自己也得掂量掂量了。
想明白这些,朱然已经慨然出门,唤来钟离茂准备聚集兵马。
事情这般仓促,钟离茂也吃了一惊,还好朱然早就有准备,告诉钟离茂说自己要率众突围,打回当阳,钟离茂这才松了口气,又好奇地道:
“为,为什么不走水路?”
当阳在江陵北,而北边陆地上的魏军战斗力明显更强。
不走水路走陆路这不是纯纯找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朱然平静地道:
“本将是当阳侯,自然要奔赴当阳,赶紧去准备吧。”
话当然是这么说的,朱然却是另一盘算计。
既然是突围,就不能让人随便摸清楚突围的方向。
现在孙奂在书信上大骂朱然,朱然突围也不敢去夏口方向,而且敌人的水军主力就是从夏口方向源源不断来的,别朱然突围的时候往公安一走,魏军又正好合围过来,那还不如在江陵待着。
唯一的选择就是去夷陵。
可朱然不是准备偷偷溜走,是准备全军大规模突围,声势必然浩大,要是引来城中的沸腾,大家都跟着他跑,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可不想协民渡江,引来魏军的南北夹击。
所以朱然仔细想了一个方略——他自己先率众,摆出一副要往当阳进攻的架势,引来魏军的围攻,之后儿子朱绩水军向西,等朱然军的水军完全出城了,朱然再立刻折返,在江边跟儿子汇合迅速逃跑。
这种笨办法肯定要死很多人,但应该不会让城中的人警觉,到时候他们自己在城中想投降还是想抵抗那就不关朱然的事情了。
等着,等我率军到了夷陵,再回来的时候,定要好好处置你们这些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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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然的兵马开始调动,朱然亲自披甲,号令士卒镇定,他要向北进攻,偷袭魏军的营寨。
“曹军远来轻慢,一路屠戮甚众,士卒并无战意。
我军在当阳经营许久,百姓归附,说起魏军,无不咬牙切齿。
本将将亲率兵马出城与曹魏厮杀,其余诸君坐镇城中,与我缓缓图之,定能一举击破曹魏,解江陵重围!”
朱然说的慷慨激昂,他手下的士卒也齐声呐喊,声势震天。
毕竟是吴军的主力,他们也不想一直困守城中,趁着现在粮草还充足,出门跟魏军斗上一斗又怎么了。
大家养精蓄锐许久,现在终于到了厮杀之时,各个斗志昂扬。
唯一知道如何的朱绩脸色铁青,稍稍露出紧张之色,见朱然缓缓策马出城,朱绩更是紧张地捏紧拳头,而这时,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吓得朱绩浑身一个哆嗦。
“公绪啊。”陆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和蔼地道,“咱们之前有点误会,现在……不如找个地方叙话,你看如何啊?”
朱绩犹豫一番,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又把目光投向朱然的方向。
此刻朱然统帅的三千精兵已经在黑暗中尽数离开,像巨口一般的城门再次缓缓落下,好像将一切生机都切断埋在黑暗之中。
朱绩还在犹豫,却发现陆凯不是自己来的,在自己身子周围,廖式等荆州豪族也虎视眈眈。
更要命的是,这里靠近城墙,之前被驱赶被迫守卫城墙的荆州青壮也都在此处。
黑暗中,他们在微弱的火把照应下,都把木然的目光投向朱绩。
一瞬间,朱绩好像被一双双的大手死死按住、掐住,喘息不得。
不对劲……
一股不祥的预感传遍全身,朱绩下意识地道:
“军情紧急,咱们改日再来叙旧。
相识许久,咱们哪有什么误会?敬风啊,等回去了,咱们一起饮酒,我给你斟酒道歉。”
陆凯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叹道:
“公绪啊,这哪是道歉不道歉的事情,这是你死我活的较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