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
陆逊正在前线与徐庶对峙。
前几天双方在石亭北互相交战,场面已经几乎僵住,双方现在主力尽出,战局也逐渐清晰起来。
不错,现在大家都知道,吴军是结结实实中了魏军的计策,一头扎进了魏军的算计之中。
但好在陆逊之前就做了不少防范,吴军上下在发现情况不对之后也很快冷静下来,在狭长的地带上跟魏军慢慢僵持,耐心地寻找破局的机会。
耐心是吴军的优势。
赤壁鏖兵,夷陵僵持,江陵围城,最后的胜利者都是吴军。
在稳住阵脚之后,江东后方开始发力,顾雍、张昭发动群臣源源不断将粮草和冬衣运送上来,摆出一副要持久战的架势。
有后援、有城池可以歇脚,吴军占尽了上风。
相反,魏军开始急切起来。
一个月的对峙中,魏军多次进攻吴军。
老将张郃攻打正面,小将臧艾率军企图爬山绕后,都被吴军发现并从容击退。
魏军发现这支吴军的陆战意志非常强,队率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在遭到进攻的时候也能互相支援配合,魏军多次进击都不能取胜,之前冲出山谷、斩杀糜芳的锐气也遭到了不小的打击。
但是,这也只是吴军在防守战的发挥了得。
同样,因为吴军缺少战马,他们能施展的战术非常有限,步战中一旦被发现就被魏军的强弓硬弩招呼,所以他们也只能维持现在的战线,甚至想要撤走都很困难。
问题又倒回之前的话题了,为啥之前孙权北伐一般不选择这条路?
因为这条路很长一段没有水路,进攻缺少粮草补给,撤退不能即刻上船。
一旦魏军发现吴军有撤退的意思,就是平原追杀的乱战,后果不堪设想——之前臧霸就这么做过,他们实在不想被臧霸的儿子再搞一次了。
一个月里,吴军其他的统帅斗志昂扬,鼓舞士气,一直在思考怎么破敌一路杀到淮南。
只有统帅陆逊一直在研究怎么撤退。
他试了好几次,可魏军警惕的很,一旦发现吴军想要撤退,他们就会一拥而上,陆逊又被迫停下来再次布阵防守。
他有点后悔早早把糜芳给扔出去了。
如果糜芳还活着,让他殿后,吴军应该能付出不算大的伤亡就能退出战场,可现在……
糜芳已经死了。
其他人都是江东子弟,抛弃他们的命令只要传出去,本来旺盛的士气会遭到巨大打击,一个不慎,用兵巧变的张郃一定不会错过进击的机会——之前陆逊也试图自己留下殿后,可张郃这次展现出了极其旺盛的战斗意志,如附骨之疽一般死死贴着吴军。
他不断派人爬山给吴军的侧面施加压力,分组不断袭扰吴军的后勤。
这是张郃在官渡之战中对付曹军的老战术,当时曹操派出任峻分组运粮,虽然还是保证了粮草的正常调拨,但还是搅得曹军极其难受。
当时曹军还是有不少战马,张郃得小心一点,可现在吴军严重缺少战马,在张郃的不断袭扰之下,他们被迫投入了更多的人力来应付,可谓是搞得非常难受。
眼看天一天寒似一天,陆逊找到朱桓,略带阴沉地道:
“大兄,你得亲自去一趟武昌,向至尊申明近日战事。
此战还要数月才能分出胜负,这冬衣、军粮还得请至尊操劳置办!”
朱桓咧嘴一笑,捏了捏下巴,狐疑地道:
“伯言,你这是怎么了?咱们之前的粮草和冬衣不是都找江东置办?
咱们这是为国厮杀,江东的儿郎都全力支持咱们,何必再跑到武昌。”
从朱桓的视角看,陆逊是纯纯昏了头。
孙权让陆逊暂摄王事,就是不让陆逊事事都要找武昌请教,尤其是军粮这方面——武昌自己的军粮都是要靠江东调拨,在武昌的江东人天天喊“宁饮长江水,不食武昌鱼”,哭着喊着要回去。
你跑到那去要粮,最终还得再回江东调拨,这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搁多久,何必呢。
陆逊叹了口气,知道朱桓没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现在马上就要入冬,这一仗不知道还要打多久。
虽然有夷陵之战的经验,但没有水路保护的地方作战,陆逊总是很惶恐,不想让江东的精锐子弟全都葬送在此。
而且之前去催粮的人也传来了消息,说魏军的兵马也开始大举进攻夏口,导致夏口那边摇摇欲坠,可能要威胁到武昌的安全,陆逊是希望让朱桓亲自带兵回去一趟,试探一下孙权现在的态度,也弥补夏口那边的守备不足。
毕竟夏口是真正的咽喉之地,如果丢失夏口,吴军只能退守柴桑,陆逊人在淮南,却一直挂念着江夏。
要是夏口被攻破了,这仗估计也不用打了,吴军可以直接洗洗睡了。
不过很显然朱桓没有陆逊这么多的算计,他只想着现在好好打仗,至于军粮什么的,写封信回去不就完事了。
无奈之下,陆逊又开始自己斟酌之后怎么跟孙权讨论之后的事情。
他迫切希望孙权调整战斗安排,体面的退出战场,可就在他斟酌词汇的时候,家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
“主人,武昌有使者到来。”
“使者?”陆逊一怔,“那慌什么,请进来便是。”
“是……”家人斟酌了一下词汇,低声道,“是偷偷来的使者。”
陆逊脸色一凛,双手撑着桌案想要起身,可剧烈的眩晕感让他居然一时没有起来,只能匆匆摆了摆手。
“快,把人带来!”
很快,那个武昌的使者已经匆匆到来,陆逊见来人居然是隐蕃,顿时更加惊惧。
隐蕃神色匆匆,见到陆逊之后,不由分说,便让陆逊先把身边人全都请出去,陆逊知道事情不对劲,赶紧把人全部撵走,有些慌张地道:
“德茂,怎么了?”
隐蕃跟陆逊并不算熟识,可此刻抓住隐蕃,陆逊却感觉抓住了一团依靠。
隐蕃急切地道:
“大都督,出大事了——陆凯伙同廖式,挟持令公子打开江陵城门,朱然杀出江陵不知所踪,朱绩……有人说朱绩被俘,有人说也逃走,现在下落不明。
在下率先从武昌得到消息,听闻曹魏要吴王遣使投降,因此特意先来寻大都督,让大都督早做准备!”
“……”
隐蕃的字字句句都宛如惊雷一般震得陆逊浑身发抖。
他瞪大了眼睛,紧盯着隐蕃,想从隐蕃的脸上看出一丝撒谎、动摇军心的迹象。
但是完全没有。
隐蕃满脸沮丧,颓废,惊慌,而且他也说的很明白,只是先让陆逊做好准备,恐怕用不了多久其他的消息就会传到淮南,跟着一起传过来的,应该还有孙权的处置。
陆凯、陆延二人居然反了,还打开城门投降了?
这个消息不啻于一记闷棍,打的陆逊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他头晕眼花,艰难地看着面前的隐蕃,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苦笑道:
“多谢,多谢德茂告诉我。
以德茂之见……至尊会……会怎么做?”
陆逊并没有惊呼感慨地询问是不是真的。
身为统帅,他要立刻接受现实,随即问一些更重要的内容。
他非常想要知道,孙权现在要怎么选择,尽管心中已经有了一点猜测,可他还是想要从隐蕃那得到一点确切的猜测。
隐蕃低垂着头,长叹道:
“消息传到武昌之后,至尊一开始想要调集兵马夺回江陵,可现在已经是冬日,大都督的兵马又在外,曹军放出风声要讲和,至尊……至尊怕是很快就要答应了。”
隐蕃的答案跟陆逊想的几乎一致。
陆逊知道,孙权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
之前的几次作战,明明孙权处于上风,至少是平手,但他还是选择遣使求和,以低姿态换取更多的利益。
现在曹魏攻破江陵之后,居然没有继续要求进攻,而是放出和谈的意思,孙权就算极其不情愿,表面也应该表达支持,甚至要赶紧退回江东,保证自己基本盘的稳定。
那么……
陆逊陡然发现,自己这下尴尬了。
陆凯陆延叛变,而自己手上还掌握着孙权手下最精锐的一支大军,更要命的是他还暂摄王事,现在是假吴王的待遇。
那他怎么办?
那整个荆州以后怎么办?
他这个荆州牧退回去了,还能跟之前一样待在武昌主持大局吗?
完了……
饶是陆逊智计百出,这会儿还是方寸大乱。
他感激地冲隐蕃点了点头道:
“若非德茂,我……我几乎要陷入绝境之中!”
陆逊扪心自问,如果没有人给自己报信,使者突然到来说起这个,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决断。
现在孙权这一拖延,使者再一拖延,起码还能争取个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起码他还能思考一下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该怎么走呢……
陆逊犹豫了一下,叹道:
“德茂日后准备如何?”
以陆逊的身份,隐蕃这样的降将按理说是不配跟他说话的。
但现在隐蕃冒死传递消息,两个人的关系一下拉近了不少,陆逊居然下意识地询问他的意见。
隐蕃一双眸子中满是泪花,他哽咽着叹道:
“我是怎么来的大吴,大都督知晓吗?”
陆逊摇了摇头,抱歉地道:
“听说过一二,但未必属实,还请德茂说来。
从前慢待德茂,着实不该。”
隐蕃咬紧牙关,颤声道:
“我本是青州士人,心忧国事,频频上书褒贬朝政。
刺史王凌是太原人,其妹嫁给郭淮,牵扯到郭淮谋反一案,频频被校事欺凌,我看不惯校事猖獗,因此率州中耆老上书斥责黄庸不法,如当年王莽一般,早晚要祸乱朝堂。
黄庸小儿闻说我名,立刻派人擒我,我这才来到江东避祸。
此番黄庸小儿又率魏军攻破江陵,断绝东西,要是……要是至尊再降了,天下之大,隐蕃……隐蕃岂不是无处可去了!”
看着隐蕃的眼泪不断落下,陆逊也是心如刀割,他用力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柔声道:
“放心,至尊不会轻易认输。
曹魏没有即刻进军,而是要求至尊投降,说明他们朝中也是倾轧不断,纷争不休。
他日我军还有反击之时!”
说着,陆逊又语重心长地道:
“德茂,你是忠义人,之后陆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一定不会辜负你今日之功!”
若是平日里,陆逊是不可能被这一点点的小事干扰心神,跟一个投降之人说这种话。
可他听说儿子侄子叛变,听说江陵被攻破,现在心神激荡,又见隐蕃真情流露,不由自主地就相信了几分。
他现在就像一个即将遭到洪水的人,环顾四周,好像所有能靠近他的东西都是能救命的宝贝。
隐蕃含恨道:
“江陵已经丢失,西陵等地必然不保,这么多的土地,又是大吴咽喉所在,就这么白白丢失了,实在是可惜。
若是大都督信任我,我愿意去一趟……”
“去做什么?”
“留下来!”隐蕃斩钉截铁地道,“蜀国魏国都想做捕蝉的螳螂,那我愿意做那只黄雀,只要大都督一声令下,我愿意潜藏在贼人身边,待大吴反击之时,里应外合,一举夺回土地!
若是……若是大吴还有别的什么安排,我都愿意竭力跟随!”
隐蕃的请求很是突兀,起码在陆逊看来有点突兀。
不过陆逊转念一想,隐蕃深恨黄庸,黄庸在曹魏,又是个蜀人,他确实也走投无路,只能为大吴做事。
眼下,隐蕃留在正面也没什么作用,还真的不如让他去夷陵。
起码,在那边能先看看蜀人的动向。
“可以!”陆逊果断地道,“此事我会私下跟顾元叹说好,你的事情只有我与元叹知晓,只是若是蜀汉占据夷陵,你千万不要擅自引发什么纷争,日后征战,还需要蜀汉勠力同心。”
隐蕃悲愤地点了点头,长叹道:
“当然,要是蜀汉占据夷陵,我还要借陆大都督的名声去活动一番,一定要让蜀汉与大吴重修旧好,共谋曹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