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大惊。
看着远处不断涌过来的魏军骑兵,这个一贯冷静淡漠的吴军统帅第一次露出了迷茫和慌张。
不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大火,额上汗涔涔不断落下来。
不对,如此大火,魏军难道是冒着山火追过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策马狂奔的臧艾此刻浑身已经被鲜血染红,宛如索命的恶鬼一般。
之前陆逊安排了一群人守卫皖北,准备迎接全琮回归,可魏军已经通过吴军中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奸细早早得知了消息。
臧艾让几个之前跟着糜芳战败被俘的吴军士兵冒充全琮的麾下,诈称是放火之后来汇合,吴军见他们口音没有问题,还能准确说出是全琮率军放火,当下不疑有他,开开心心欢迎友军。
臧艾抓住机会,趁机率众猛攻,吴军本来就没想过魏军能跨过火场,遭到魏军冒充己方进攻,更是猝不及防,顷刻就被冲散,臧艾一路冲杀,王凌、杨暨也率军赶到,终于杀得吴军的防线崩溃,魏军潮水一般涌过来,而吴军还以为徐庶落入了他们的算计中,还在好整以暇的扎口袋准备将徐庶全歼,并主动离开了皖县城防。
现在,南边有徐庶的一万残兵死死挡住去路,北边则有魏军的主力山洪一般不断奔涌而来,现在被包围的,反倒是陆逊了。
徐庶哈哈大笑,他披头散发,笑得格外欢畅,格外癫狂,横戟指着站在大旗下手足无措的陆逊,高声道:
“陆伯言,原来你也会失算,你也会惊慌。
你算无遗策,那今日又是如何!你刚才问我为何要因为为何要因为一己私仇害死全军,那我现在也要问你了,你为何要因为一己私欲,将这么多的江东好儿郎害死!
你早就知道你家至尊丢了江陵,合该立刻晓谕全军,夹着尾巴速速退去,可你居然还想要打,还想把徐某围住全歼。
碰巧了,徐某也是这个意思——夷陵之战后,我没日没夜都在想着如何破解你的战法,我还以为你这几年还能想出什么厉害的手段,可没想到还是火攻!”
说到这,徐庶深吸一口气,他的嗓音沙哑的几乎变调,破锣一般沙哑难听,却又力道无穷:
“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告诉我兵书说‘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有没有道理!有,没有这个道理!”
五年了,几乎每个晚上,徐庶都会辗转反侧,思考如果是自己领军,该如何击败陆逊。
破陆逊的火攻可能不算太难,可怎么在夷陵之战中击败吴军,徐庶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一个办法。
以退为进。
陆逊小心且擅长守御,如果让他占据险要,苦苦相持,徐庶觉得就算自己拼了这条老命也胜不过他。
但要是让陆逊有所企图,动了杀心,那就不一样了。
夷陵之战中,如果刘备之前没有让黄权守在江北,而是从开战开始就把黄权藏在身后,付出前军的代价来吸引陆逊上钩,那陆逊在马鞍山的一战可谓格外凶险。
可陆逊知道,刘备做不出故意让前军伤亡惨重来诱敌的事情,所以才放心大胆的追击,最后大败刘备。
而徐庶最著名的事迹就是当过刘备的军师,之前的凶暴、急躁也跟刘备并无二致,陆逊和朱桓之前一直都坚定认为徐庶这打法估计是跟刘备学的,这是一模一样猛冲猛杀,最终也肯定会一模一样的全军覆没。
也是这个刻板印象,让陆逊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徐庶的诡计之中。
如果陆逊之前听说江陵失陷,果断选择后撤,吴军肯定要遭到魏军的追杀,估计会损失不小,但肯定也不至于遭到重创。
可陆逊听说子侄反叛,自己手握大军要是碌碌无为回去无法交代,陆逊也不是圣人,终究也是动了贪念。
徐庶不要命的迅速向皖口进发,不断跟全军脱节,让陆逊的贪念开始逐渐滋长出来,渐渐控制不住,最终生出了要将徐庶一口吃下去的念头。
就是这个念头一起,这场仗已经不是陆逊能控制的。
用兵是存亡之道,能永远正确、永远获胜下去的人并不多。
陆逊从踏上淮南的时候已经身不由己,最正确的方法永远只是止损,一旦稍稍动了贪念,破坏了他一贯坚守的战法,那战斗就由不得他了。
“刘玄德军师的用兵,你看得懂吗?”
徐庶终于念出了这句压在心中许久的怒吼。
他等这一天等的太久,现在,他要让陆逊感受一下他这些年的痛苦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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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亭,黄权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目光有些模糊。
现在已经是深夜,可整个石亭都在燃烧,火势已经蔓延出来,魏军不少人正在笨拙地灭火,尽量清理出一条通道,保证魏军主力能源源不断地南下。
“火攻地好啊!”黄权喃喃看着大火,嘴角微微上扬。
他是那场大火的亲历者。
连徐庶也无法理解当年黄权站在江北,看着江南大火燃起,千帆向西有多么绝望和悲愤。
从降魏的那一天开始,黄权就志在消灭孙吴,报当年的一箭之仇,而跟东吴交战,无论如何他都要记住一件事。
火攻。
一定要记住火攻!
当从奸细那听说吴军居然在石亭布置火攻的时候,他先是几乎要笑出声来,随即感觉到荒唐,再然后就是长长地感慨。
就是因为那年,我没能破掉那场大火,所以陆逊才会觉得这招好用,能一直不断重复使用。
他喃喃地轻声道:
“陆逊,你知道是我等统兵,居然还敢用火攻,你今日定要葬送大军在此!
这次,但愿你跑的快一点。”
在他身边,响起了一个汉子痛苦的声音:
“你们这些贼人,卑鄙无耻!
你们是何时安排的奸细,不要脸,不要脸!”
那人正是全琮。
之前全琮主动要求殿后,准备放火烧山。
这是一个精细活,陆逊本来想亲自做,可撤退的千头万绪没有他这个大都督不合适,暴躁的朱桓也不适合做放火的事情,于是由全琮来负责。
全琮一贯的精明能干,不然也不会得到孙权的喜爱要招做女婿。
他也精心布置了放火的计划,等魏军进入石亭之后,他立刻在城中放火。
石亭小城之前经过充足的准备,已经堆满了各种引火的干柴,只要大火烧起来,魏军猝不及防之下肯定赶紧夺路而逃,去周围的山上。
到时候全琮继续在山上放火,魏军惊慌之下肯定要向北逃命,已经追到石亭以南的魏军将被吴军四下包围,彻底歼灭。
计划是非常好的。
可全琮唯独没有想到一件事——他放火的计划居然让人提前侦知!
当全琮刚刚在石亭放火,大火开始熊熊燃烧的时候,魏军突然神兵天降——他们居然知道全琮之前藏身放火的位置、通往城外的道路,甚至钻进来的时候,那些士兵还能准确喊出一个问题。
“哪个是全琮!”
全琮当下就知道自己遇上了叛徒。
这个叛徒肯定之前就知晓吴军的计划,甚至还能完整的了解到吴军的内部布置,这说明魏军并不是临时找的内奸,这个内奸很有可能一开始就参与了吴军的谋划。
不可能啊,连糜芳都没有参与过这个谋划,有个人能接近我们,还特意调查地极其清楚,魏军这是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吗?
一片混乱之中,这次作战中位置仅次于陆逊的名将全琮居然在毫无抵抗之力的情况下被魏军冲到面前抓住,他一身武艺和军略甚至来不及施展,就被一群粗野的魏军士兵像绑螃蟹一样死死捆住,从地窖里拖出来,然后一直推搡到了魏军城外的军寨。
魏军打跑了石亭的吴军之后,只有前锋青州刺史王凌进城,其余人都守在城外严阵以待,这更证实了全琮的猜测——不会错,肯定是有了叛徒。
这次曹魏的准备相当周密,吴军以为淮南只是一场小规模的战斗,魏军却直接演变成了一场横跨大江的千里厮杀,各种各样的手段层出不穷,全都用在了吴军的身上。
石亭火光冲天,照的漫天一片通明,全琮看着摇曳的火光,心中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之前他跟陆逊约定好,看见火起立刻四下攻击,陆逊肯定也没有想到全琮这边会变成这样,如果按照之前的计划出击,肯定会落入曹魏的重重包围之中,下场可想而知。
这次殿后是他主动要求的,可现在居然完全落入了圈套之中,全琮的脸涨得通红,他挣扎了几下想要起身,却被两个魏军的士兵轻易按住,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发出败犬一般的狂吠:
“大魏便是这般用兵的吗?诈降就算了,居然还用这种奸邪。
以后难道大魏准备用间,然后慢慢打过大江一统天下吗?”
黄权听着这败犬的嘶吼,微笑道:
“这种手段确实像是吴王才能用的,也是吴王教给我们,嗯,教给我的。
之后能不能一统天下还不知道,至少现在好用,那就行了,要是用计策束缚手脚,那是宋襄公所为,吾辈……岂能如此!”
开战之前,杨暨就告诉黄权一件事——王凌在江东有个埋伏很深的奸细。
这个人之前已经得到了吴军的一些信任,能探查到一些还算有用的军情。
甚至那个人可以配合魏军展开大战。
黄权思考了很久,也怦然心动,但他还是强忍着拒绝了心中的贪念。
跟徐庶不一样,黄权在刘备军中不只是一个军师,还是个优秀的统帅。
他统帅一支精兵,首先考虑的是要达到最大的战略考量。
王凌安排的那个人,连杨暨都知道了,说实话黄权还真的不敢信任,更不敢将大事全都托在这个人的身上。
只是没想到,这一拖延,居然等来了江陵大获全胜,这连黄权都在梦中。
还好……
徐庶比黄权激进且勇猛,现在已经将陆逊完全拦住。
经历此番大败,陆逊要抬不起头来了。
黄权默默抬头看天,冲着西边闭上眼睛,没人知道他念了什么。
这边黄权还在伤怀,可曹休、张郃甚至王肃、华表都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吴军的火攻失效,意味着吴军所有的手段都用尽,却依然不能阻止魏军的前进。
那么……接下来的战斗已经很分明了。
陆逊为了包围徐庶,放弃了城墙,在野战中他们不可能是源源不断赶来增援的魏军对手。
曹休下令全军出击,对峙许久的魏军不惜一切代价迅速急行军,很快就追上了绵延数十里,不知所措的吴军。
此刻的吴军本就缺少战马,之前抵抗魏军全靠军阵和城墙。
可在野战之中,他们两项凭借都已经不复存在,看着无数魏军蜂拥出来,吴军众将满脸惊恐,没有溃散已经是极大的奇迹。
曹休哈哈大笑,纵马狂奔到全军阵前,厉声道:
“陆将军,你子侄都已经归降大魏,你这般本事,何不早日投降,若是回去了,孙权定不饶你这个假吴王,何不来我大魏,做个真吴王!
曹休对武皇帝在天之灵发誓,绝不会辜负今日的誓言!”
张郃也厉声道:
“陆逊,吴军已经惨败,丢了江陵不算,如今在秭归大败,蜀军顺流而下,要报夷陵大仇。
你还在此处与我等厮杀,难道就不顾家里人了吗?”
看着源源不断抵达战场的魏军,陆逊心中最后的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全琮一定失败了。
这次作战,自己不仅没能完成一点斩获,反而葬送了糜芳,又极有可能失陷了全琮,更要命的是陆凯、陆延的叛变,足以让陆逊多年辛苦积攒的名声毁于一旦,甚至陆家都要在之后遭到狠狠地清算,因为他承受灭顶之灾。
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刘备的不甘和绝望,却也只能慢悠悠地抬头,冲曹休道:
“大司马要是有本事,就想办法留下陆某!
不然,陆某可不想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