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
文钦见到了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叫隐蕃,是个青州士人,却居然是孙权的使者。
“在下是吴……王的使者。”
隐蕃满身伤痕,一身短褐破破烂烂,嘴唇冻得发紫,浑身不停地哆嗦。
他告诉众人,自己因为深受陆逊恩义,所以在得到陆逊的书信证明后去拜见孙权,申请出使蜀汉。
吴王因为赞叹他的忠义,所以晋升其为骑都尉,拿着书信来夷陵寻找步骘。
因为曹魏已经占据了江陵,隐蕃这一路当然不能带着自己骑都尉的官印,只能拿着孙权、陆逊写下的介绍其身份的书信和孙权的诏令,将这些书信诏令贴身藏在衣服内侧,小心保管。
为了不让魏军发现,他扮做流民,昼伏夜出,在完全不熟悉的道路上冒着寒风艰难前行。饿了吃点草根,抓点老鼠,渴了就把冰含在口中,又遇上了野兽,摔得浑身伤痕累累,又因为风寒发了高烧,却仍是一路艰辛,好不容易抵达夷陵。
步骘、诸葛瑾以及刚刚退到夷陵的朱然之前都人心惶惶,不知如何是好,此刻终于收到了孙权的讯息,终于稍稍放心,更感慨隐蕃的忠义——
江东这么多人,来冒死送信的居然是一个青州的义士,这……还真是太难得了。
大吴何德何能能吸引到这样的人物,当真是不可思议。
诸葛瑾和步骘等人都对隐蕃好感极佳,心道要是这一关能过去,回去一定要好好重用这个年轻人。
还是关键时刻能考验人啊。
“说来也有点奇怪啊,为什么魏军没有进攻荆南四郡?”王沈看着隐蕃,好奇地问道。
之前听说江陵丢失的时候,王沈立刻摆出高瞻远瞩的姿态,声称黄庸野心勃勃,一定会趁机直接向南进发,将武陵、长沙、桂阳、零陵牢牢占据,包围吴军,并且将交州的吴军孤立。
朱然和诸葛瑾都连连点头,虎着脸认为这是绝对的。
这次可是有荆州豪族一起跳反,廖式这个鸟人在零陵桂阳一带有很多自己人,振臂一呼差不多就能成了。
黄皓是完全不懂打仗的,听王沈口若悬河说的头头是道,朱然和诸葛瑾都说王沈说的对,黄皓顿时满眼的星星,之前对王沈的称呼都变成了“先生”。
可没想到后面的事情把王沈直接晃得差点飞了出去。
黄庸居然停止进军,要跟孙权议和?
特么的你占据绝对优势了,江陵都打下来了,还有荆州豪族的支持,黄庸居然在这个时候停止进军,说要先谈,然后自己准备回洛阳先娶媳妇去了。
你是人吗?
你会打仗吗?
好好好还能这么玩是吧?
黄皓本来对王沈还是很敬佩的,可没想到局势跟王沈猜的完全不一样,也露出满脸不屑,然后长长地吐噜了一口气。
哼,怪不得。
连诸葛子瑜将军都觉得王沈说得对,那肯定不对。
黄皓掰了掰手指,已经开始给自己建设算法——
诸葛瑾说能打的仗,肯定打不了。
文将军说的能打的仗,那肯定能打。
王沈和诸葛瑾都支持的事情,那赶紧拒绝。
嗯,这三大原则在手,以后陛下再让我参考一些事,那我就……嘶,好像不行啊,诸葛瑾早晚要回去的啊,王沈还得再培养培养。
黄皓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点因责任生出的焦虑,他又凑到王沈身边,低声道:
“处道……先生,你觉得孙权要怎么安置诸葛子瑜和步骘、朱然他们啊。”
王沈刚想脱口而出说不知道,可听得黄皓还是称呼他为先生,还询问他的意见,心中颇为感动,感觉一句话不说也不好,于是干咳一声道:
“我觉得啊,以孙权的性子,应该是想让诸葛瑾和步骘赶紧放弃夷陵,退到乐乡或者荆南其他地方,这让蜀,咳,让我军囤驻夷陵,曹魏定然畏惧,这让孙权跟曹魏议和也能占据上风。”
王沈说完,旁边的文钦已经不屑地哼了一声,张嶷也轻轻摇了摇头,倒是诸葛瑾点了点头,满脸凝重地道:
“王公子说的真有道理啊。”
王沈说的自信满满,诸葛瑾也觉得挺有道理。
他本来夷陵就是从蜀汉那抢来的,现在没了江陵,荆州豪族又大半叛逃,补给什么的还得依靠蜀汉,还不如直接把土地给蜀汉算了,这样相当于蜀汉直接把兵锋对准了江陵,曹魏那边也不敢随便再对孙权兴兵了。
嗯,这个故事好像从哪听过,王沈……哦,他是晋阳人,好像离上党也不算太远。
诸葛瑾有点不祥的预感,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展开了孙权的诏书。
然后他脸色顿时僵住了。
跟王沈预料完全不同的是,孙权并没有要求他们放弃夷陵、夷道等地,反而改封诸葛瑾为荆州牧,督荆州诸军事,并表诸葛瑾为大将军。
他往下面看,只见隐蕃冒死送来的那些东西里面没有对步骘的安排(这说明步骘的安排不动),剩下的都是洋洋洒洒对诸葛瑾的夸赞,上奏请求让诸葛瑾担任大将军。
诸葛瑾研究了一下诏书,一时陷入了迷茫。
是,孙权这东西很到位。
史书上表XX为XX虽然只是一句话,但理论上也是要随便写两句来意思意思的。
但问题是,孙权是大魏吴王,就算表诸葛瑾为大将军,那是不是应该给大魏天子上表,这表让隐蕃九死一生揣在怀里送到诸葛瑾这边来是什么意思啊?
大家看着隐蕃,隐蕃苦笑着说道:
“来之前吴王特意让我解释一下,这表是……上奏给大汉天子的。”
“……”
诸葛瑾感觉脑子有点卡。
他五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这么荒唐的事情,你是大魏吴王,我是你大魏吴王的麾下荆州都督,然后你表大汉天子让大汉天子封我为大将军……
在场众人都陷入了安静,倒是某个一直身在汉营心在曹的人猛地反应过来。
文钦猛地一拍大腿,惊讶地道:
“是不是意思是,孙权还想当大魏,咳,曹魏的吴王,但是还非得表诸葛瑾为大汉的大将军?”
隐蕃沉重地点了点头,艰难地叹道:
“不错,吴王说‘愚闻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天下派敝,正朔有二,远人惶惑,不知所归’,吴王虽领荆州之地,却愿意与汉主尽弃前嫌,一致抗敌,互为犄角,莫使北贼得计。“
特么的这是什么畜生啊!
孟达这在大魏当魏人,在大汉当汉人就够恶心人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孙权居然还能搞这种东西,都被打成这样了,江陵都丢了,还想站着把钱挣了?
他一边还跟曹魏议和,一边主动表流落在外的诸葛瑾等人担任大汉的要职,还把大汉迟迟没有确立的大将军的位置给抢了。
更强的是,孙权居然还搁这尽弃前嫌一致对外,展现出一副格局很大的样子。
那么前嫌到底是咋回事来着?你搁这让诸葛瑾配六国相印呢?
先不说配六国相印的苏秦最后是什么下场吧,关键是苏秦这哥们自己也没什么好心眼,死后助燕谋齐之事大泄,诸葛瑾一贯看不起这种行为,怎么现在孙权推着他来做这种事了?
这汉军上下闻言都气炸了,连一贯顾全大局的张嶷都气的快吐血了,他不断地咳嗽,大骂道:
“孙权名体弗顺,交之无益,宜显明正义,绝其盟好,以正天下视听。”
王沈更是撸起袖子道:
“孙权新败,已失屏障,咱们夺了夷陵,斥孙权不臣,其江东必乱,我军顺流而下,自当大胜!”
太恶心了,真是太恶心了。
别说蜀汉群臣了,诸葛瑾、步骘脸都绿了,朱然也只能暗自庆幸孙权暂时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然也给自己上个表,文钦又要杀他了。
大家都在破口大骂,只有文化水平最低的黄皓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见王沈又猜错了,反倒脸上露出喜色,感觉之前自己算的那套算法果然不错。
王沈,嗯,王沈与诸葛瑾相若,而且孙权这不是让诸葛瑾暂时留下了吗,以后有事情就请教二人,这二人互相验证,只要每次都跟此二人的想法不同,应该就能逢凶化吉,那多半是一件好事啊。
他全然没有感觉事态的严重,见张嶷破防,反而装模作样的伸手往下压了压,皱眉道:
“哎,怎么能直呼孙将军名讳?咱们又不是孙将军,岂能不讲礼义廉耻?
如此大事,还得让文将军拿个主意!”
“我?吗?”
文钦刚才也被孙权的神操作给震住了。
这真不能怪王沈,一般人真想不到还能这样,但你说蜀国不答应吧,好像也不太好。
按照大汉的惯例,外姓是不能封王的,孙权舍不得放弃王号,也没有办法,但他这次表诸葛瑾为大将军,实际上已经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低于大汉天子的位置,算是给了天子面子。
这是孙权的一贯作风,他在嘴上从来是可以让步的,让人感觉到占了优势。
当年他就是这么忽悠曹丕的,现在又来忽悠刘禅,算是投石问路。
现在孙权的情况很微妙,蜀汉不能冒着孙权可能全面倒向曹魏的风险,他示弱,还表示要一致对付曹魏,蜀汉总不至于情商低到一听说这件事决然不许,为了名义上的事情直接把孙权推到曹魏这边。
众人齐刷刷地看着文钦,等待这位目前这里的最高统帅用自己的智慧解决现在的疑难杂症了。
文钦最喜欢看的场面就是蜀汉、东吴狗咬狗一嘴毛,此刻见蜀汉众人齐齐破防,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他琢磨了一下,心道现在这些蜀人气鼓鼓闹哄哄的,要是真的把夷陵这边的吴军给挑了,那接下来怕是要进攻江陵了。
大魏刚刚取得江陵,未必能守得住,万一这群人顺流而下再打出什么灾祸就麻烦了。
嗯,黄公子打完了不再进取,说要和解,那说明大魏肯定损伤不小,急等着和解,我可千万不能让蜀贼在这种时候兴兵,我得想办法配合大魏才是。
你们这些蜀人不是天天讲什么正统吗?
好,我就破坏你们的正统,我看你们以后还怎么叨唠。
想到这,文钦冷笑着看了一眼诸葛瑾,在诸葛瑾哀求的目光中挺胸抬头道:
“行了,生气有什么用啊?孙权久有僭逆之心,难道你们是第一天知道?
天子和丞相还能与他盟好,还不是互为犄角,共同讨伐强敌罢了。
要是干脆拒绝了孙权,他肯定非常生气,到时候咱们还得兴兵征讨,这可是倾国大战,不是旦夕可定。
怎么,丞相不北伐了,把兵马都调回来,咱们先打江陵,哦,现在江陵是曹魏在守着,你们去打谁啊?”
这一席话说的蜀汉众人都惭愧地低下了头,黄皓啥也没有听明白,但他的底层算法告诉他文将军的判断跟王沈不一致,那说明更是对中对。
他赶紧尖声大叫道:
“不错不错,文将军说的太好了!全如我想的一般。”
隐蕃皱起眉头,这才反应过来黄皓白面无须,声音尖利,应该是个宦官。
文钦一席话骂的蜀汉众将不敢吱声,一个宦官还对他如此推崇。
这个人……
竟然有如此本事?
他缓缓捏紧了拳头,嘴角微微上扬,神色已经露出几分狰狞。
好你个文钦,你在蜀汉挺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