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洛阳风平浪静。
这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太平,好像厮杀不断、激烈流血的三国暂时结束,终于进入了一段难得安宁的时光。
过年了。
太和二年元日终于到来了。
就在元日这一天,之前远征淮南的禁军全部返回。
除了大司马军师徐庶受伤太重还在淮南治疗,庞林以护军将军的身份暂时统帅淮南战事,其他人在大司马曹休、中领军杨暨的率领下返回洛阳。
曹叡亲自出城,在一片小雪之中等待曹休,而一贯骄横的曹休这次也没有拿大。
在离城门十里的地方,他听说皇帝亲自到来迎接,也赶紧从车中下来,跟黄权、杨暨等人一起缓慢前行,一起来到了曹叡面前。
此刻他浑身上下覆盖了一层白雪,须发雪白的样子还有点憨态可掬,笑吟吟地向曹叡下拜,昂然道:
“臣大司马曹休,奉诏击吴逆于石亭,大获全胜,特来拜见陛下,以彰大魏雄威!”
曹叡满脸喜悦之色,脸颊一片绯红。
曹休麾下上万大军返回,威武雄壮的军势对所有人都是个巨大的震慑。
这支强兵在手,曹叡更加有信心,环视四周,跟众多返回的军士一一答话,将张郃、杨暨、王肃、华表、臧艾等人一一搀扶起来,笑容可掬地跟众人攀谈,又邀请众人一起返回。
黄庸站在欢迎的人群中,双肩已经落满白雪,见父亲黄权的目光投过来,黄庸微笑着点点头,黄权也报以一个和煦的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黄权之前来到大魏,只是想在大魏随波逐流,混混日子就算了。
可随着江陵、淮南的大胜,父子二人都被推到了相当重要的位置上,这次黄权作为名义上曹休的副手参战,一定会有重赏、升官。
父子二人都在朝中担任要职,再想跟从前一样藏拙就有点困难了。
这很考验曹叡的平衡,更考虑父子二人之后的应对,想来太和二年会比太和元年的日子更难过。
哎……
真是的,像我这样一心为大魏操劳的人,怎么总是要面对这么多的小人困扰。
大家跟我一起快快乐乐匡扶大魏不好吗?
“哎。”
黄庸刚叹了口气,也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叹息声。
他一回头,看见孙资站在自己身后,满脸尴尬之色,冲他咧了咧嘴。
上次分别之后,这几天黄庸故意躲着孙资。
反正一句话,家里有事,就是不跟孙资见面。
孙资知道黄庸为啥冷暴力自己,所以他也心虚,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会儿迎接曹休返回,周围总算没人了,他这下阴暗爬行,悄悄凑过来,低声道:
“德和啊,我,我也不找借口了,今日一定得给你道个歉。
等改日,一定去府上赔罪,你就别跟我这老二一般见识了。”
黄庸也不是真的想跟孙资翻脸,见孙资主动来认错,也顺势借坡下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赶紧说道:
“令公这是怎么了?令公何时得罪我了,倒是真让我惶恐?
哎呀,难道是因为处道的事情?那小儿便是跑了,也是他不识抬举,跟令公有什么关系啊?”
孙资知道黄庸是在装傻,但黄庸肯这样说已经是给他一个台阶,于是他干脆也不纠结,笑呵呵地道:
“哎,这件事我筹谋许久,只是因为跟德和相距遥远,不敢书信往来,这才没有多言——之前降将王冲跟我说过,蜀汉派遣了不少人暗中潜入我国,试图查探我国的消息。
虽然此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总归被人窥伺的感觉不妙,于是我琢磨一番,准备派遣一个子弟也潜入蜀汉,假意投效蜀汉为我国窃取消息。”
“嗯。”黄庸没想到孙资居然这么坦诚,随即问道,“那,为什么是处道?难道之前在太学,把处道派来的时候,令公就已经想好了?”
孙资赶紧否认,不好意思地道:
“哎,这倒是有点……有点惭愧了。
我本来是想抬举王沈那小儿,把他派到德和身边,让他跟着德和一起做些事,哪怕帮德和处理些文书也是极好。
只是这小儿不识抬举,之前居然偷偷来找我,说德和偷偷返回洛阳,又私自放走陆逊的子侄,意图图谋不轨。
我快被他气的笑出来了,本来想要将他交给廷尉下狱,可又生怕此事牵连太广,这小儿满口胡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因此当时我心中一动,立刻将其派到蜀中。
嘿,此人到了蜀中,定然也要胡言乱语,争取蜀人的信任,为我等传递消息,此事大妙,也算是好生抬举这小儿了。”
黄庸当然不相信孙资说话是全真的,孙资显然也没指望黄庸能一下信他。
孙资掌握机要这么多年,这点保密意识还是有的,不然有个跟他关系好的他就有啥说啥,他跟王沈也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了。
不过,蜀汉那边啊……
说起来黄庸也有点心虚,不知道孙资这么擅长隐蔽消息,蜀汉那边的情况会咋样。
他知道那边肯定有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诸葛亮肯定是可信的,其他人怎样就不知道了。
尽管黄庸现在位高权重,一切构陷都可以用蜀汉挑拨离间来辩解。
但是有个奸细,起码说明自己头上还是悬着一把刀。
地下工作这种事情那是容不得半点大意的,一旦有一点不慎,可能就会导致非常恐怖的后果,黄庸目光凝重地看着热闹的欢迎队伍,又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理论上,直接让孟达想办法给蜀中传信,直接把王沈抓起来干掉,或者发配到南中去工作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但谁知道孙资这招是不是投石问路,他才跟黄庸说了王沈的事情,之后王沈立刻被捕,黄庸这边肯定要遭到猜忌,搞不好曹叡也会小心防范他。
更重要的是,人的性格是很难很快改变的。
王沈还年少,而且是个不甘于人下,嫉妒心很强的大嘴巴,这样的人还是临时用命,让他去做地下工作多少有点搞笑了。
这套法子只怕孙资之前已经跟曹叡商谈了很久,应该还有几套后招在等着。
今天说起此事,也多半是他们之前商量的迷阵之一,就算黄庸追着王沈去寻觅,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更好的结果,反而有可能被真的吸引进来。
唔。
还是得……不过也好,正好派个人去跟王沈联系。
让大舅哥想想办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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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大军返回,而永安这边,之前东征的士兵也纷纷返回。
之前的事情文钦、黄皓都分别给后方汇报,陈到早就派出了大量的船只去江上迎接。
看着返回的大军,苍老的陈到甚至来不及等船靠岸就坐船迎上去,在手下士卒的搀扶下踉跄着钻到了文钦等人的船上,看着面色阴沉的文钦,陈到动了动嘴唇,最终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哎……仲若,算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文钦一脸懵逼,心道我都没叹气,你叹什么气啊。
啊我知道了。
一定是孙权之前弄的那事情把陈到给恶心到了。
虽然文钦没想跟蜀汉这些人结交,可陈到之前对他还相当可以,这陈到一把年纪了,被孙权恶心成这样也是够难受的。
他也反手拍了拍陈到的肩膀,叹道:
“陈将军啊,我,我是回成都,还是在这原地待命啊。”
陈到毫不犹豫地道:
“先在永安待一阵子吧,现在成都的事情很多,你们闹哄哄的去了,只怕不妙。”
说到这,他看到角落里的黄皓,冲黄皓招了招手,黄皓赶紧一路小跑上来,诚惶诚恐地道:
“将军,你找我?”
“黄门丞,你先回去,去一趟成都,就说此番用兵是我陈某调度。”陈到认真地道。
黄皓的笑容当时僵住,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干啥?
不要脸了是吧?
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打完仗你来抢功劳了?
文钦、王沈两个人看着陈到的表情,都差点绷不住了。
特么的,陈到这一脸肃穆地样子还以为他是什么老正经人呢。
原来……
嗯,对味了。
终于有种回家的感觉了,这才是打仗——打完仗后第一步是什么?
在大魏,前线打仗厮杀的人打完之后第一步就是得主动将功劳送给上官,让上官决定谁来分配功劳。
一切都得听指挥,私自立功不叫立功,叫惹祸。
不追究就不错了,还想要奖励?
上次郭淮带着他们一路东进的时候文钦就觉得不对味——为啥没有人来抢功劳,现在陈到终于来了,文钦差点咧嘴笑出来。
你看看,你看看!
蜀国也是这样吧?!
他心中大乐,赶紧欠身,给陈到行礼,恭敬地道:
“陈将军这话说的——本来就是陈将军调度有方,我等出兵,还不都是陈将军调遣的吗?”
陈到严肃地点了点头:
“不错,都是我一力调遣,与尔等无关。”
呃……
这话一出,众人都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黄皓的嘴角艰难地抽动着,看鬼一样看着陈到。
不是。
不要脸了是吧?
功劳分给你一点就算了,你居然还要一口气全自己要?
你还是人吗?
黄皓不着痕迹地踢了踢一边的王沈,低声道:
“处道先生,你怎么看啊?快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狠狠训斥他啊。”
王沈这一路失魂落魄,整个人都在沉重的恍惚中,闻言迷茫地看了看四周,这才渐渐回过神来,傻笑了一下,半天才嚅嗫道:
“将,将军,出兵的事情,都,都是你指挥,这样,这样不好吧?”
陈到看了王沈一眼,倒不是那种冷笑,而是稍微有点疲惫,稍微有点欣慰。
他轻轻叹了口气,凝神道:
“你们终究年少,想要建功立业,与我当年一般。
陈某……哎,陈某年轻的时候好勇斗狠,少了算计,等一把年纪了,身子骨却不行了。
这次的事情就交给我,你们不要管了。”
我特么……
王沈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绷不住了。
我们年轻,所以你欺负我们是吧?
你年轻的时候缺少算计,现在一把年纪了,算计不了别人,来算计我是吧?
王沈心中猛地生出一团热血,心道这老贼已经开始胡言乱语,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要开始流口水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把他举报了,让隐蕃用些算计弄死这厮算了。
张嶷看着陈到,脸上也露出失望之色,攥着拳头,狠狠地哎了一声,随即把头转向一边,看着滔滔江水不语。
众人慑于陈到的地位和威名,都是敢怒不敢言,只有文钦心胸极其开阔,见众人怒不可遏的模样,都傻乐个不停。
很好啊。
陈到居然是这种人,那就好办了。
现在大魏已经攻破江陵,夷陵那边步骘那厮也不难对付。
陈到弄得离心离德,要是我跟大魏商谈好,一鼓作气攻破永安,只怕也不难。
哇,这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他迅速反应过来,沉声道:
“某之前在北国时就常听说,效忠大汉,首先要效忠长官。
此番若是没有将军,哪有我等,此番我等没有功劳,功劳全都是将军的!
是将军指导我军救出吴军,又让我军一路东进救出朱然,如此泼天大功,哪是我等可以谋划,都是将军用兵有方!”
文钦竹筒倒豆子一样飞快地说完,本以为陈到一定会面露喜色,没想到陈到的脸色居然慢慢变得难看,随即,他那张遍布皱纹的老脸上堆满了尴尬、错愕,僵硬地转头看了看文钦半天,又转头,目光从众多士卒脸上扫过。
许久之后,他好像反应过来,艰难地道:
“你们,你们不是去进攻夷陵?”
“不是啊!”黄皓尖声嘟囔道,“是诸葛子瑜求着我们去的,我们去救回朱义封,之后不想再夷陵呆,自己回来的,那群畜生,早晚自取毁败,我们去进攻他们作甚?”
一直在远处暗中观察的诸葛恪刚才就反应过来不对,此刻赶紧跳出来,朗声道:
“老将军误会了吧?文将军并不曾进犯我国。
我军在秭归遭遇曹魏突袭,文将军料敌先机,迎头赶上,先将我军从重围中救出来。
之后从魏军那拷问出贼人要进攻江陵,文将军在我军众将恳求下,这才屯兵夷陵震慑曹魏,之后知道江陵难保,还甘冒奇险挥军救下朱义封将军,我军上下心悦诚服,都愿意听从将军调遣,这是特意回来向将军请功呢!”
陈到眉头渐渐拧成一团,许久之后,终于发出一声慨然长叹。
“那就好……你们……你们可吓死我了!”